竹林波翻浪涌,女子手中的棋迟迟未定。皇后喜欢自己同自己对弈,只是这一局,已下了良久。
文兰手中捏着传信,到底开口道:“娘娘,瓜州传来消息,章守规昏迷不醒,李德忠被公主殿下下了狱……”
姜云容只专注棋盘,好似并不意外:“安澜是本宫的女儿,若这样的人也能逃过她的眼,那也太低估她了。况且李德忠勾连外族,真以为自己天衣无缝么?”
她嗤笑一声:“敢投诚到恂儿手下,真当本宫退让多年,姜氏无人了。”
“他也太小瞧本宫。”
李德忠给恂儿传信,说什么“章氏若败,得崇山王助力,河西大军尽在崇山王之手”,不过是想借机引恂儿,或者说拉姜氏下水。
姜云容的眼底染上一丝厌恶。
赵恂本就不是她心中的储君人选,只是她这个儿子是中宫的第一个孩子,便是做戏,也少不得争一争。虽失了无妨,却不可连累姜氏。
“那娘娘为何要放章守规一条生路?”文兰不解。
“生路?”姜云容满不在乎地落子。
有时候生路,才是死路。
“章守规死了,瓜州的百姓会怀念他,章守规若活着,渊泉城破,瓜州百姓的心则会向着陛下。”
何况听手下的人来报,他们的毒并不会危及生命,那日章守规遇袭,除了他们还有另一波人马。
果然这么多年,他始终最狠心。
姜云容不疾不徐:“陛下不是想知晓姜氏与章家有没有勾连么?那本宫便要让他知晓我姜氏的忠心。他想一石二鸟,既除了章守规又将瓜州的脏水泼在本宫身上,本宫岂会坐以待毙?”
章守规遇袭,有她的手笔,也少不了陛下的。
“可公主殿下如今在渊泉……”文兰话语担忧。渊泉内忧外患,传信中已是大军压境,公主殿下还在渊泉…
“你不必替她忧心,她早给宇文炽和嘉峪关的丁将军传了信。”
姜云容又落下一子,话语有些满意又有些怒其不争:“她要阻拦她阿姐和亲,又要救章氏,本宫会让她知道,她的妇人之仁有多可笑!不愿按本宫的路走,可没有姜家,她赵平之什么也不是!”
以为私下拒绝宇文炽远走瓜州就结束了?以为区区一封密函便能打动父亲门生?
或许是因为自小跟着那个人,她这个女儿,比另外几个兄弟姐妹都要合她心意。
却保留着无用的天真。
保下章氏还是要她口中可笑的自由,赵平之怎么选,全在她自己。
姜云容眼底露出一抹狠意:“安澜不愿嫁宇文炽,本宫就偏要她承宇文家的情。这是她忤逆本宫的代价。”
“奴婢只是怕,娘娘会后悔…”听及此,文兰暗叹皇后娘娘的狠心,又不解为何娘娘偏偏对靖安公主如此苛求。
“后悔?”姜云容突然笑了。
她进了宫,便没有后悔可言。
夫妻不是夫妻,母女不像母女。权利倾轧,心软的人总是死的比旁人早些。
就像……
话音刚落,竹林外传来吵嚷,侍女急急忙忙道:“皇后娘娘,七皇子在外求见!”
恒儿?他来做什么?
“让他进来。”姜云容揉了揉眉心,道。
“儿臣给母后请安。”赵恒一向怕自己这个母后,来了也不敢放肆,规规矩矩道。
“你何时这么有孝心了?”恒儿哪次见到她不像老鼠见了猫,何曾有如此积极请安的时候。姜云容隐隐猜到这小子在打什么主意,反问道。
“母后…”赵恒嚅嗫了半天,终是开了口:“儿臣…儿臣想阿姊了。”
姜云容棋盘上的手一顿:“待瓜州大捷,不日便回来了。”
“大捷?”赵恒不知哪来的勇气,反驳出声:“如今大军压境,母后却迟迟不让宇文炽出兵,算哪门子的大捷!”
“放肆,你就是这样与你母后说话的吗?”听及此,棋盘上散落的棋子被姜后拂掉在地,噼里啪啦地滚落开来。
周围服侍的跪了一地,吓得瑟瑟发抖,只盼皇后仁慈,能放一条生路。姜云容未顾及这些宫女太监,怒道:“是谁将此言传给七皇子的?若本宫知道是谁在乱嚼舌根,本宫定拔了他的舌头!”
皇后一向不理世事,鲜少有发这样大火的时候。
“母后,没有人告知儿臣,是儿臣得了瓜州的消息,自己猜测的。”赵恒虽敬畏姜后,但还是尽力辩解道:“阿姐被困在渊泉,宇文将军驻守甘州又那样喜欢她,不会不出兵相援。能让他迟迟不发兵的,只有宇文家……”
“够了!”姜云容打断了他的话:“恒儿,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正是多事之秋,莫要出头!”
“可…”赵恒还想要争辩。
“赵恒,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皇家从来没有亲情。”姜云容往日只知恒儿软弱,却不知何时,他被养成这般。
她看着少年红着的眼,一字一顿残忍开口:“哪怕你们是一母同胞。”
赵恒不知姜后为何会有这样的言语,只听她转而问:“本宫问你,如果有一天,你和你阿姊,只能活一个,你怎么选?”
“我…我…”
赵恒跌坐在地上,蓦地说不出话来。
“若你选你阿姊,那母后便不加阻拦。”姜后似铁了心,不再管苦苦哀求的少年,起身欲离开:“总有一日,你会明白本宫的苦心。”
“七皇子也是和靖安公主姐弟情深,娘娘何苦如此。”文兰跟在姜云容身后,待远离了那片竹林,才低声劝道。
“文兰,你什么时候也学了心软的毛病?”姜云容的目光在身后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堪堪略过,文兰心领神会,却还是不忍:“娘娘,今日竹林这些人…”
“是。”文兰不敢再多言,只知道今日这些人,都是留不得了。
……
地牢深处,只有一盏油灯燃烧着,灯芯在浑浊的灯油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微弱的火光影照出角落里蜷缩的人。
门被“吱呀——”一声打开。
蜷缩在角落里的人,正是李德忠。
他的头发上沾满了草屑,听见响动,双眸微微睁开,余光瞥见进来的人,眼里燃起希望,匍匐着往来人脚下爬。
赵平之不为所动。
“殿下!殿下!微臣冤枉啊!”
李德忠一边喊冤,一边道:“老臣驻守边关多年,一向身先士卒鞠躬尽瘁,实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要被突然下狱!”
“哦?”
赵平之双手环胸,并不接话,话中掌控一切的冷漠却让脚下的人狠狠一顿:“那你不愿留在渊泉,是为何?”
李德忠咬咬牙,抬头:“微臣担忧玉门事急,想前去援驰。不料蛮人狡诈,竟是声东击西之计!”
“原来李大人是如此忠义之人,想是本宫错怪大人了。”赵平之的嘴角微微露出些笑意,笑意却不达眼底。
李德忠心里莫名一紧,听她继续道:“可惜大人往来书信,尽在本宫手中。就连赤水军节度使的行踪,大人都了如指掌,一并传信给了慕容勃那史呢。”
“殿下……”
李德忠未想到公主竟早早截了信件,在地上猛磕了几个响头,拼命解释:“殿下,微臣只是跟蛮人稍微透露了章大人的行踪,旁的念头不敢有分毫!”
“况且…况且…”
他嚅嗫了半天道:“微臣这么做,都是为了崇山王,为了姜氏啊!”
“说来听听。”
赵平之似来了兴致,李德忠见此,心中一喜,忙道:“章氏盘踞河西多年,深受陛下忌惮,此番章守规出事,不正是最好的机会吗?殿下受陛下之命而来,若是乘机惩戒章家,必能将姜章撇清关系,打消陛下顾虑。河西群龙无首,届时再派遣新的将领,崇山王……”
他话语未完,赵平之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果然。
宇文炽和丁善那边仍未传来消息,赵平之心头愧疚难掩,她又不由得想起那一日,自己告知章守规时对方制止自己替换信件的话。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对她的提醒并不意外,爽朗一笑:“这些年陛下的心思,微臣岂非不知。有多少人暗中盯着,微臣也早已习惯。”
“老臣自知年老体衰,不在意一身荣辱,独独舍不下这赤水军和一双儿女。”
章守规看着她,这位一向矍铄的老者眼里竟有了疲态。
“微臣老了,不奢求他们高官厚禄,只想着这山河万里,有处可栖。”
“此番玉门之行,若能揪出河西通敌之人,微臣一命何足挂齿?只是若真出了事,槿荣在京,望殿下照拂。至于鹤年,老臣虽有撮合之意,若殿下无下嫁之心,老臣绝不会强求。”
“但殿下放心,犬子鹤年聪慧,绝不会拖殿下后腿。”
“大人…”赵平之不忍。
“老臣相信殿下。”
章守规摆手道:“能守好河西。”
他以身作饵,她却辜负了他。或许前世章守规早就知晓,无人会援驰渊泉。
赵平之心中涌起深深的寂寥。
她真是越活越天真了,怎么敢把一切维系在他人手上,怎么敢相信,她的母后会高抬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