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旭日初升,赵平之站在城楼上,俯眺着远处无际的黄沙,城门之下,是乌泱泱的吐谷浑军队。

“你便是靖安公主?”

慕容勃那史眼睛上斜,语气轻蔑道:“若你现在投降,本王给你一个为婢的机会。反正我那愚蠢的弟弟入京也是为了求娶公主,要我看,你也尚有些姿色,免得我攻进城门,白受苦楚。”

赵平之面色如常,手却紧握成拳。

她想到了前世的赵妧。

她的阿姐,是全天底下最善良的女子。也是最傻的女子。

为了史书上所谓的家国大义背井离乡,乃至客死他乡停灵关外,其中究竟遭受了怎样的苦楚?

赵平之不知道。

可她现在看着慕容勃那史的嘴脸,觉得心惊又恶心。她从不与人争执的阿姐若是受了欺负,会躲在一角偷偷哭泣吗?她自小没离开皇宫的阿姐,呆在陌生的环境,会思念远在千里之外的亲朋好友吗?

或许她会,可她不能。

前世阿姐离京后,唯一一封书信,也只有寥寥几语:“儿于关外,见两族和睦,以修永好。愿我大周河清海晏,盛世永昌。”

这帮蛮人怎会珍惜!

赵平之居于高楼之上,冷声道:“本宫看来,该畏惧的,是阁下。”

“你们汉人,倒是有意思,不怪慕容那勒说汉人狡诈,就连女子的嘴皮子也这般利索。本王倒是好奇,入了我吐谷浑,是否还能像现在这般嘴硬。”

慕容勃那史少有人忤逆,此时也是怒不可遏,只想着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周公主见识一下自己的厉害,喝道。

“公主不愿降,本王却要遵守君子之仪。”

他转而哈哈大笑:“先礼后兵。既如此,赤拓,你去,让这帮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弱病残将,见识见识我吐谷浑将士的勇猛,若公主回心转意,本王便以礼待之。”

“虚伪!”

一旁的豆芽狠狠地呸了一句,骂道。

赵平之却依旧平静:“章小郎君那边处理得如何了?”

“公主放心,已经尽数——瓮中捉鳖。”他模仿着赵平之以前的动作道。

自前几日起,便陆续有斥候来报,关外出现了许多想要进城的商人,要不要禁止这些人入关。

渊泉这座城虽不算大,有异域人互市交易也是常事。只是现下风声鹤唳,这常事便也不寻常了。

攘外必先安内。

黄沙被马蹄卷起,几乎要迷了人的眼睛。那名唤赤拓的吐谷浑兵士,身材比军中素有壮士之名的阿贵还要庞大。身上的肌肉如小山,走路过来时连带着脚掌附近的细沙都要震上一震。他手中更是拿着一柄巨斧,看起来便十分吓人。

“何人敢战?”

赤拓走到场地中央,虽在城楼之下,却眼神藐视。这些如鸡仔般的大周兵士,如何抵得住他一拳的厉风?恐怕此刻都吓得要尿裤子了。

“我来!”

城楼之上女子的身形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众人定睛,看清场地中执剑的女子,先是一愣,继而哄笑出声。

正是赵平之。

“我当是谁,原是大周无人了。”有吐谷浑士兵毫不在乎地大笑出声。

“可不是,连鸡仔都舍不得出,想是城中也无多少兵力。”另一人哧哧地笑着,话却提醒了慕容勃那史,更觉此战志在必得。

“章小郎君,让我去吧。”

豆芽握紧了手中的长枪,想要代替赵平之。他和阿贵打过架,和此类大块头有交手的经验,在他看来,没有谁比他更合适。可公主的令他不敢违,现下说得上话的,只有章松年了。

章松年立在城楼之上,一语不发。听见豆芽如此说,最终开口道:“靖安公主非莽撞之人,她既参战,便有必胜的信心。”

他想起两日前也是这样的城楼,清晨依旧刮着漠上停不下的风,但赵平之还是敏锐地听见了其中夹杂的脚步声,她回头,见自己站在身边,亦无半分惊讶。

“殿下不惧?”章松年忍不住问道。

“有何可惧?”赵平之的语气无半分忧虑。

但他们心里都清楚,加急的书信一封又一封发往各地,该来的人却迟迟都没有回音。这一战,慕容勃那史集结了全部兵马,渊泉,岂是那么轻易守下的?

“大敌当前,螳臂当车。”章松年道。

“便是蝼蚁,亦可毁千里之堤。”赵平之着了红色劲装,话语的铮铮之气让章松年不禁又想起梦中灿烂的红,他下意识低下头,不敢窥探女子的目光。

旭日未升,红衣耀眼。

……

“我这将士可不会因为公主是女子就怜香惜玉。”

慕容勃那史这才看清赵平之的样貌,确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心下起了波澜道:“若公主回心转意,以公主之姿,本王又怎忍心让公主为婢?”

“尽管来战!”

女子未应他的话,飞身下场。

长剑出鞘,银光凛冽。

"叮——"

剑锋轻颤着贴上斧刃的刹那,赵平之觉得自己的虎口跟着一颤。

力量差距还是太大了。

然而她没有丝毫迟疑。

巨斧带起的罡风削断鬓边一缕碎发,女子借势旋身,剑尖在沙地上划出火星,赤拓紧追不舍,欲一斧劈过。

赵平之且战且退,像是不敌,被赤拓追着竟像满场逃窜。

吐谷浑人的嘲笑声愈发热烈,只道这靖安公主有何绝招,原只会个拖字。但她身材比之娇小,赤拓竟也耐她不得。

几番轮回下来,速度已不如起先迅速。

慕容勃那史心道不好,喝道:“赤拓,不要和她拖!”

可惜话音已迟。

找到了。

赵平之面上不显,却发现赤拓随着体力的流失,左腿不如右腿灵活的劣势逐渐显现。

女子默数着后退,腕间玉镯撞在剑柄上发出清响。赤拓的斧影织成密网,溅起的细沙扫在脸上生疼。

“着!”

巨斧忽然变招横削,赵平之足尖点地,剑锋顺着斧杆疾走,在男子指节间挑出一串血珠。

赤拓本就耐心告罄,此刻全是被戏耍的恼怒。

又一次金铁交鸣。

赵平之抬头,手上的剑已经卡进了斧柄雕纹。赤拓以为她黔驴技穷,狞笑着压上全身重量,赵平之单膝跪地,靴底在沙地碾出小坑。

剑身发出嗡鸣,她松腕振剑,长剑竟如灵蛇般贴着斧杆螺旋突进。此招名“缠丝”,七分巧劲三分狠,若被缠上,便如被蟒蛇绞住,难以撒手。

赤拓急撤半步,铁靴踩地,一心防护。

就是现在!

趁着他速度变慢,心思都在她的手中长剑上,赵平之猛地弃剑,袖中另一软剑如白虹悄然出鞘。

——这才是她真正的兵器。

剑风轻起。

她上方高大的影子在喉头处滴下血来。

众人自是看不分明这细微的变化,只觉高大的壮汉僵在原地,似被定了身,然后整个人,轰然倒下。

赵平之收剑回腰时,长剑还卡在倒下的巨斧上嗡嗡作响。

“你输了。”

女子不去看歪倒在地已无生气的壮汉,目光看向慕容勃那史,接着扫视在场的大周士兵,语气淡然又夹杂着无法忽视的力量:

“宵小之辈,不过如此。”

此举无疑鼓舞了士气,在场的大周士兵不由得欢呼起来,只听四下突然响起了浩大的马蹄声。慕容勃那史回头望去,远在数百米之外,一蓝衣女子手执长枪,身后是步履整齐的兵士。

气势如排山倒海,叫人胆寒。

她的声音穿过重重黄沙,如黄钟大吕般振聋发聩:

“大周的好儿郎们,随我冲锋!”

“蛮人占我故土,杀我同胞,今日笑谈渴饮,除天下盗匪,筑家族功勋!”

……

“槿荣?”

章松年看见城楼之下的女子,不知该高兴还是担忧,一旁的侍从长萧语气兴奋道:“公子,是小姐回来了!小姐带援军来救我们了!”

男子搭在栏杆上的手不由得握紧,片刻,他摇摇头,语气平静道:“不是。”

不是援军,而是槿荣带着八千兵马回来了。

章松年不由得又想起了那个阴翳的少年。槿荣既在此,那个人呢?

隔着遥遥天幕,他的目光转向赵平之。显然,她也有些震惊,但迷茫只是一瞬,很快,赵平之反应过来,朗声道:

“大周的好儿郎们,建功立业,何时可待!”

“封妻荫子,今朝与尔!”

“杀!”

赵平之的胜利与章槿荣的到来无疑给军中将士们打了一针强心剂,一时间城门大开,吐谷浑军队被士气高涨的将士们冲的四散。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慕容勃那史有些慌神,早就听慕容那勒说过这个汉人公主的狡黠,只是从未放在心上,先下见大周军队士气大涨,心中暗道不妙。

他手上的几乎是随他征战的全部军队,眼下前后夹击,也来不及分辨,不敢赌对方到底来了多少人,只能下令撤退。

“公子,蛮人退兵了!”

长萧看着底下狼狈的吐谷浑军队,忍不住夸赞道:“小姐真是英勇!”

众人都沉浸在喜悦中,没有人看见赵平之面上凝重的神情。

此刻的胜利不过是一时。

待慕容勃那史反应过来,就会意识到他们不过是虚张声势。如今兵临城下,若不能直取渊泉,援军到达,等待慕容一脉的,便是灭顶之灾。

看清形式后,必会迎来对方疯狂的反扑。

这一场硬仗,无论是她还是对方,都没有退路可言。

其实早在半个月前,赵平之便已传信宇文炽和镇守嘉峪关的丁善,宇文炽不必多说,丁善作为姜相门生,过去这样多的时日,没有回信也没有来援……

赵平之想,她好像知道为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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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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