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

李德忠觑着赵平之的脸色,见她面上并无情绪,小心翼翼道:“章守规疑心太重,若非借助蛮人,微臣实在找不到机会啊!”

“这样说,本宫倒还要感激你给了姜氏机会。”

赵平之语气依旧淡然,继续道:“勾连外族,也是我姜氏的授意?”

“为了姜氏?李大人的演技,险些连本宫都被骗了。”女子的目光陡然冰冷:“好一个为了姜氏!”

“陷害主将,通敌叛国,我姜氏可从来没有这样的家训!你可知吐谷浑已大军压境!日后来犯,本宫便拿你祭旗!”

李德忠没想到她会如此不留情面,语气不由得有些慌乱:“殿下,殿下!微臣死不足惜,可若是……”

“哦?又如何?”

未待他说完,赵平之反问道。李德忠对上她洞悉一切的眸子,蓦地说不出话来。

“微臣…微臣……”

他似乎一下子变得颓然,再不肯开口。

“大人既不愿说,本宫也不强求。”公主的裙摆扫过,赵平之知道他不会再说什么了。

“章守规功高盖主,殿下难道忘记,出宫前对陛下的承诺了吗?”

临出门时,李德忠陡然呼喊起来,方才的曲意谄媚全都不见:“殿下如此,不过是养虎为患!陛下跟前,又如何交差!”

女子的脚步顿了顿,到底没有回头。

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灰蒙蒙的天空飘着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无边无际、冰冷潮湿的网。

赵平之从地牢出来,抬头看见面前的人,有些讶异。

竟是章松年。

水珠零零散散飘落在青衫之上,他的身姿却依旧挺拔,像一株被风雨侵袭却不肯折腰的修竹。手中擎着的油纸伞,伞骨在雨滴的敲打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赵平之抬眼的瞬间,伞下的人终于微微动了一下。他持伞的手似乎不易察觉地抬高了几分,向前迈了一小步,想要为她撑伞。

“你怎么来了?”赵平之没有拒绝他的好意。

为了李德忠?

章松年的唇无声地动了动,握着伞柄的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看着她,眼神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或许是因为,昨夜他又做了梦。

明明潜意识里,他总是想避开她的。

梦中青石玉道,朱门高墙,宫殿回廊,飞檐翘角。一切都昭示着他在宫中,而非瓜州。当时的他,身着浅青色官服,并未打伞。

章松年不知自己为何在这里,好像在等人,又好像谁也没等。

直到远处传来脚步声,他茫然地循着声音望去,女子云髻巍峨,花树庄严,眉间贴着一枚金色花钿。她脚步匆忙,目不斜视的走过,蓝色翟衣上留下深深的水痕。

这是章松年第一次见到赵平之如此威严的装扮。

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的裙摆,看她脊背挺直,每一步又极稳;看她的目光最终落在台阶之下跪着的老人身上,流露出慌张与愧疚。而后赵平之转头让婢女撑伞,一向高贵的她竟是要跪下求情。

好在,被人拉住。

——————

公主的裙摆被雨水沾湿,章松年惊讶地看着那双攥住她披帛的手。

那是他的手。

他一向克己复礼,本不该会有如此僭越的举动。似乎也惊讶自己的行为,很快退后一步,在对方微微怔着的目光中松开。

柔顺的锦缎从修长的手指间滑落。

赵平之并没有斥责他的无礼,她的目光都在跪着的老人身上。而台阶正中跪着的那个人,是他的父亲——章守规。

不多时,殿内有脚步声传来,大太监陈有福前来宣旨:

“朕绍天明命,临抚万方,赏必酬功,刑无枉滥。其有膺旄钺之重,总藩维之雄,而负国深恩,丧师失律者……黔州瘴疠之地,尔其涤虑省愆,以俟天命!”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自己澎湃的心绪。

这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这种不受控制的情绪几乎不曾出现在章松年的身上。可他只是压下情绪退到一边,不再留恋那蓝色的衣摆,头也不回地离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也不知道自己何时竟站在了那座巍峨的大殿中,低头再看,浅青色官服已成绯红。

耳畔传来陌生的男声:“今日靖安公主大喜,大人不去观礼么?”

章守规虚虚拢了个笑容,摇了摇头,心中竟奇怪地酸涩无比。听得对方道:“大人若不去,怕是会可惜。”

“公主出降,确是天大的场面。只是日升月落,不过风光一时,有何可惜。”有女声传来,音调漫不经心:“听闻蜀地新进了二十匹流光锦,都赏给了赵平之,我久居蜀地,曾听闻一段秘辛。”

对方顿了顿,似在说一段轻佻的风流韵事:“说来也巧,靖安曾下山在河西常住,大人往日长居河西,可知晓她与人有段旧情?”

“这流光锦,便是那人进贡的。言贺公主新婚,二十匹大红的料子,皆绣了波澜的图样,这宫里除了赵安澜,还能有谁?带了寓意的布料,叫皇帝便是他人也不好赐下了。”

“如今东宫独揽大权,她赵安澜聪明一世,怕是还蒙在鼓里,以为自己和赵恒姐弟情深呢。”

……

“是本宫对你不住。”赵平之不知他心中已是百转千回,叹了口气:“此等通敌叛国之人,本宫绝不会姑息。”

可她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李德忠下狱的事章松年是知道的。依他的聪慧,想必能猜得出来,真正的幕后黑手是谁。

章守规是河西的英雄,却是皇家不得安寝的病因。李德忠一向平庸自守,在河西多年偏安一隅,怎会突然如此?

除非背后的人,他无法违逆。

他们都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此时的她,没有抗衡的能力,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保住章家。

“殿下对章家,已是尽力。”

出乎意料的是,章松年只是将伞向她倾了倾,语气平静:“父亲若醒来,也不会责怪殿下。”

赵平之知他一贯不露心绪,但任谁此时心中也不会好受,开口安慰道:“本宫答应过章大人,会守好河西。”

章松年看着她认真的眼睛,陡然偏过眼去。

“殿下到底在坚持什么呢?”

他低头敛目,不再看她,问出的话意外的尖锐又残忍。

赵平之总觉得此刻的章松年与以往有些不同,可她也说不上来有什么不同。

然而目光透过重重雨幕,不远处熟悉的身影让她微然一怔———

朱墙冷雨,银剑寒光。

少年的发被雨水浸湿,雨水顺着他瘦削的脸颊,一滴滴汇聚,又成股流下。

他的面色苍白,睫羽还挂着水珠,身上的黑色劲装被雨水浸透。沉重、冰冷,黏附在皮肤上,甩不脱,挣不掉。

他就这样,仿佛被钉在朱墙里,几乎融入湿冷的砖石,静静地注视着他们,已不知待了多久。

姬澄。

……

姬玄看到赵平之的目光终于向自己投过来又很快偏离,接着一旁的郎君侧身,遮住了她的身影。

从玉门回来这一路,听闻赵平之将李德忠下狱的消息时,他的心中便泛起了涟漪。

前世他跳崖后并没有死,人虽不在京中,之后的事他却是知晓的。今生与前世轨迹并不相同,他记得,前世渊泉兵败,罪责由章守规一力承担,直到后来章松年为章氏平反,李德忠才败露被处置。

赵平之怎么会知晓李德忠犯的事并且提前处置李德忠?

还有玉门……难道她让自己前去,是因为早就知晓吐谷浑欲发兵渊泉吗?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如果赵平之……

绝不可能!

手紧握成拳,姬玄定定地看着眼前神色淡漠的女子。她的穿着并不华丽,眼神中瞥见自己的讶异转瞬即逝,目光又继续投向身侧的郎君。

如果赵平之同他一样,都有着前世的记忆,她怎么能如此平静?

她怎么可以,一次次辜负他之后淡然处之?!

……

章松年自然也看见了墙边的少年。他的瞳孔瑟缩了一下,不动声色挡住女子的视线:“殿下,外面雨大,不如早些回府吧。”

赵平之好像确实不在意那少年,没有再看一眼,接纳了他的提议。

一旁等待的白芍很快将她扶上马车,临走前,赵平之撩起车帘道:“章小郎君,若无章氏,就无今日的河西。”

“本宫不会放弃。”

不会放弃章氏,更不会放弃河西。她绝不会让章守规走向和前世相同的命运。

马车已经走远,少年依旧倚在墙边。

章松年留在原地,嘴角是一抹苦笑。

姬玄的目光没有丝毫温度。从赵平之开口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就冷了下来。

章松年回过神,二人的目光在雨中对峙,片刻后,章松年听见对方的冷哼。

“你到底是谁?”

见到少年的第一眼,章松年便想起了梦中那棵梨花树。

那个永宁府里囚着的“疯子”。

少年与他,有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很显然,他和殿下并非素不相识。这种熟悉感就像昨夜的梦,令他的心里愈发不安。

“与你何干。”

少年撂下这句话,重重雨幕中,追逐着远去的马车,很快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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