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陆记野味楼开张头一个月,生意确实红火。

柳氏那表叔老赵是个黑瘦汉子,打猎的手艺不知道怎么样,吹牛的本事一等一。他在酒楼后厨支了口大锅,天天跟人吹嘘自己进山打过野猪、套过狍子、掏过鹰窝。城里那些富户吃腻了鸡鸭鱼肉,听说有野味,都来尝鲜。柳氏又仗着陆铭川的名头,给几家相熟的官员府上送了帖子,说是“将军府新置的产业,请诸位大人赏光”。那些人冲着陆铭川的面子,拖家带口地来了,头半个月流水银子哗哗地进。

柳氏得意得不行,逢人就说:“我早说了吧,这买卖做得过。夫人从前死守着那几间破铺子,一年到头能挣几个铜板?还是得敢想敢干。”

可野味这东西,货源不稳。老赵进山转悠三天,打回来两只野兔一只山鸡,搁在酒楼里半日就卖光了。柳氏急得直催,老赵便动了歪脑筋——野味不够,山货来凑。他托人从乡下收了些干蘑菇、野木耳,又混着买了些新鲜的野生菌子,说是山里刚采的,跟土鸡一起炖汤,鲜得能掉眉毛。

柳氏不懂这些,只觉得蘑菇木耳成本低,炖一锅汤卖得比野鸡还贵,这买卖划算。她催着老赵多进货,老赵便去城外集市上收了一筐野生菌,便宜得很,卖菌子的山民说今年雨水多,林子里菌子疯长,他采了半筐自己都不敢吃,便宜处理了。老赵图便宜,全收了回来。

出事那天是个休沐日。城东绸缎庄孙掌柜的老母亲过七十大寿,在陆记野味楼摆了三桌,请的都是亲戚本家。一道野菌炖鸡汤端上去,老太太喝了半碗,夸了两句鲜,放下碗没半盏茶的工夫,脸就白了,捂着肚子喊疼,紧接着一头栽在桌上,口吐白沫。三桌人吓得鸡飞狗跳,有懂行的瞧了瞧那汤里的菌子,说怕不是吃了毒蘑菇。席上又倒了两个年轻媳妇,都是喝了汤的。

孙掌柜当场就炸了,揪着跑堂的领子要见东家。柳氏正在后头跟老赵盘账,听见前头闹起来,还当是客人喝多了撒酒疯,出来一看这阵仗,脸也白了。老赵比她溜得快,从后门跑了。柳氏硬着头皮上前,说“兴许是老太太吃坏了别的什么东西,我们家的菌子都是山里正经采的,别人吃了怎么没事”。

孙掌柜指着桌上剩的半盆汤:“别人?今儿这三桌就我们点了这道菜!你自个儿尝尝!”

柳氏哪敢尝。她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说:“那……那这桌饭钱免了,再赔您二两银子压惊。老太太看大夫的钱我出。”

孙掌柜气得直哆嗦:“我娘七十岁的人,在你这儿吃吐了白沫,你拿二两银子打发叫花子呢?”

两边正吵着,顺天府的人来了。原来隔壁桌有客人瞧见不对,偷偷去报了官。官差把剩下的汤和菌子一并收了,又去后厨翻出半筐没炖完的杂菌,拿回去一验,果然是毒蕈。顺天府尹跟陆铭川不太对付,逮着这机会狠狠参了一本,折子里写“将军陆铭川纵容家眷营商,以劣充好,致百姓中毒,有辱官声”,又添油加醋说他“与民争利、仗势欺人”。折子递上去,皇上批了四个字:着即查办。

陆铭川接到消息时正在兵部点卯,同僚们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他铁青着脸回了府,进门就找柳氏。柳氏躲在西跨院里,拿被子蒙着头哭,见他进来,一把掀开被子扑上去:“将军你可算回来了!外头那些人欺负我,把脏水往咱们身上泼……”

“到底怎么回事?”陆铭川把她从身上扒下来,声音冷得吓人,“那菌子哪来的?老赵人呢?”

柳氏抽抽噎噎把前因后果说了,末了还辩解:“我哪知道那蘑菇有毒!老赵说山民自己采的,便宜,我就多进了些。别人家也卖蘑菇,怎么偏咱们家出事?肯定是有人眼红咱们生意好,故意害咱们……”

“别人家卖蘑菇,你去看看哪家敢拿山民不敢吃的杂菌炖汤!”陆铭川一拍桌子,震得茶碗直跳,“你图便宜,你省了那几两银子,如今我折子都递到御前了!我陆铭川征战五年挣下来的功名,叫你一筐毒蘑菇全给毁了!”

柳氏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又委屈起来:“我也是为了给府里挣钱啊。公中账上没银子,我不想法子,难道喝西北风去?将军你倒怪我,怎么不去怪夫人把家底掏空了才交给我……”

“你还有脸提清婉!”陆铭川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清婉管家五年,出过一桩岔子没有?她拿嫁妆往里贴补的时候你瞧见了?你接手才几天,又盘酒楼又换采买,我说你两句你还闹。如今出了事,你连赔人家汤药钱都舍不得,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柳氏见他真恼了,不敢再顶嘴,只呜呜地哭。

陆铭川没工夫看她哭。他换了身衣裳就往孙家去,备了厚礼,亲自给老太太赔不是。孙家虽是小门小户,可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见了将军来赔礼,也不好再揪着不放,收了一百两银子的医药费,说不再追究。陆铭川从孙家出来,又跑了两趟顺天府,请人吃了酒,好歹把折子的事压了压,说“底下人采买不慎,并非有意为之,现已严惩”,好说歹说让府尹答应不再往上递话。

折腾了七八天,这事才算暂时按下去了。可消息早传开了,满京城都知道陆将军家的酒楼拿毒蘑菇给客人吃,还仗势欺人不肯赔钱。那些从前送帖子来贺开张的官员,如今见了陆铭川都绕着走,生怕沾了晦气。兵部原本有个外放的好差事,论资历该轮到他,如今上头提也不提了。

陆铭川这日从外头回来,面色灰败,径直去了西跨院。柳氏正跟夏兰说闲话,见他进来忙起身迎上去:“将军,没事了吧?我就说嘛,咱家又不是赔不起,赔点银子打发……”

“打发什么?”陆铭川打断她,一屁股坐下,揉着眉心,“你知不知道我原本明年能外放一任知府?如今全泡汤了。兵部上上下下都看我笑话,说我陆铭川打仗打得好好的,回家让个妇人拽着开酒楼,开就开吧,还舍不得赔钱,闹得满城风雨。”

柳氏撇了撇嘴:“那也不能全怪我。再说了,咱们酒楼还开着呢,往后挣了银子……”

“关了。”陆铭川闭着眼说,“明儿就把招牌摘了,铺子盘出去,你那个表叔赶回乡下,往后不许他进城。”

柳氏急了:“关了?那我前期投进去的银子呢?”

“你投进去的银子是我预支的俸禄,是公中的家底,你当是你挣的?”陆铭川睁开眼看她,眼神里有股从前没有的凉意,“柳氏,我原想着你是个过日子的人,踏实本分。如今瞧来,你也就是乡下地里刨食的本事,给你个铺子你都管不明白。往后家里的事,你还是别插手了。”

柳氏愣在原地,脸涨得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将军这是嫌我了?”

陆铭川没接话,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撂下一句:“你好好想想吧。赵虎对我不错,我养你和小安一辈子也养得起。可你要再这么闹腾,我……”

他没说完,推门走了。

青禾把这话原封不动学给沈清婉听时,沈清婉正在铺子后头看新到的红枣。她挑了一颗搁嘴里尝了尝,甜得很,满意地点点头,对青禾道:“你明儿去趟城北,看看陆记那铺面盘出去没有。要是价钱合适,你叫周福去问问,咱们盘下来开个分号。那地段不错,卖炒货干果正好。”

青禾应了,又忍不住笑:“夫人,将军如今可算知道柳娘子上不得台面了。听说这几天都宿在书房,没去西跨院。”

沈清婉拍了拍手上的枣皮屑,不咸不淡地说:“他知不知道的,跟我什么相干。你只管把铺子看好,下个月初五盘账,要是利钱再涨两成,我给你们涨工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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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期未有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