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陆铭川在书房里坐了三天,越想越不是滋味。

柳氏当家这一个多月,府里乱成了一锅粥。厨房采买换了她的人,菜价翻着跟头往上涨,做出来的菜却一天比一天难吃。下人们的月钱倒是按时发了,可该修的屋顶不修,该换的窗纱不换,门房老周头昨日来报,说大门上那颗铜钉掉了半个月了,再不补上,门板都要裂了。陆铭川批了条子让柳氏去办,柳氏说“这点小事也来烦我”,撂了三天没动弹。

他今早去给母亲请安,老太太拉着他絮叨了半天,说往年入冬前,清婉早早就把各院的炭火备齐了,还亲手给她缝了件厚棉袄,絮的是新棉花,穿在身上轻软暖和。今年倒好,炭倒是送来了,可里头掺了一半的碎石子,烧起来满屋子烟,呛得老太太咳了半宿。棉袄就更别提了,柳氏让针线房做的,面子倒是绸缎的,里头的棉花硬得跟毡片似的,老太太穿了半天就脱了,脖子都磨红了。

陆铭川听得脸上挂不住,从母亲院里出来,径直往正院去了。

沈清婉正在屋里跟青禾理账。沈记上个月的利钱又涨了一成,她打算把隔壁那间空铺面也盘下来,扩成两间打通,前头卖货后头喝茶。正拿算盘拨得噼啪响,听见外头丫头通报“将军来了”,她手一顿,看了青禾一眼。青禾心领神会,放下手里的活计,飞快地把桌上账本往柜子里一塞,又拿了两床薄被往沈清婉身上一盖。

等陆铭川推门进来时,沈清婉正歪在榻上,额上搭着块湿帕子,脸色蜡黄,嘴唇发白——青禾方才拿粉扑子给她匀了层淡粉,又拿胭脂在嘴唇上蹭了两下,看着倒真像病得不轻。

“清婉。”陆铭川在榻边坐下,放轻了声音,“今儿感觉怎么样?”

沈清婉挣扎着要坐起来,被他按回去。她咳了两声,有气无力地说:“还是那样。太医说我这病得静养,不能劳神。家里的事我如今一概不问,都由柳妹妹做主呢。”

陆铭川搓了搓手,斟酌着开口:“清婉,柳氏她……到底没经过事,管了这些天,府里乱糟糟的。我想着,你身子要是能撑一撑,还是把对牌钥匙收回来。你辛苦些,等过了年开了春,再好好歇着。”

沈清婉一听这话,咳嗽声立马密了起来,咳得脸红脖子粗,慌得青禾赶紧端茶递水。她喝了口茶,喘匀了气,才拉着陆铭川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铭川哥,你这话说的。柳妹妹接手才几天,你就急着把对牌收回来,叫她怎么想?她一个寡妇人家,好不容易有个正经差事傍身,你这一收,她往后在府里还怎么抬头做人?”

陆铭川皱眉:“可她实在不会管……”

“谁天生就会管的?”沈清婉拍了拍他的手背,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我嫁进来头一年,不也手忙脚乱的。那时候婆母还健在,手把手教我,我学了小半年才摸出门道。柳妹妹比我当初强多了,至少胆子大,敢想敢干。你就多给她些日子,让她历练历练。管着管着,自然就会了。”

陆铭川被她堵得没话说,坐了一会儿,闷闷地走了。

沈清婉等他的脚步声出了院门,一把扯了额上的湿帕子,翻身坐起来,冲青禾伸手:“账本拿来,方才算到哪儿了?”

青禾笑着把账本递过去,又忍不住问:“夫人,您真不管啊?我看将军那脸色,快撑不住了。”

“撑不住才好。”沈清婉拨着算盘珠子,头也不抬,“他如今知道难受了,当初把钥匙往柳氏手里送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要是现在接回来,过两天他好了伤疤忘了疼,又觉得柳氏千好万好。得让他疼够了,疼到骨头里,往后才能长记性。”

陆铭川从正院出来,在院子里站了半晌,越想越憋闷。沈清婉那头打定了主意装病,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都在替他着想,他总不能把个“病得起不来床”的人硬拖起来管家。他转了个弯,往母亲的寿安堂去了。

老太太正歪在暖炕上,由丫鬟拿热毛巾敷脖子——昨儿那件硬棉袄磨的。见儿子进来,老太太抬了抬眼皮:“又碰钉子了?”

陆铭川坐下来,把方才的情形说了。老太太听完,哼了一声:“活该。清婉那孩子,我瞧着就是个有主意的。她这些年替你撑着这个家,你没瞧见她的好,如今知道难了,才想起她来。我告诉你,她这病啊,三分是真,七分是躲。换了我我也躲,谁耐烦给你收拾这烂摊子。”

陆铭川苦着脸:“娘,儿子知道错了。您帮我去说说,她听您的。”

老太太斜他一眼:“我说管什么用?你得自己拿出诚意来。清婉最是个心软的,可你这些年把她心伤透了,光凭一张嘴说两句软话,她就能把钥匙接回去?你当人家傻?”

“那您说怎么办?”

老太太想了想,叹口气:“我去劝劝她倒无妨,可你得应我一件事——往后柳氏那头,你得有个章程。她毕竟替你生了小安,赶是不能赶的,可也不能再由着她胡闹。你趁早把话说清楚,让她安分守己待在西跨院里带孩子,家里的事不许她再沾手。清婉那头你再去赔个不是,软和些,别跟个木头似的杵着。”

陆铭川应了,老太太便差人去正院传话,说请夫人来寿安堂坐坐,老太太想她了。

沈清婉接到信儿,冲青禾笑了一声:“这是搬救兵了。”

她换了身衣裳,匀了层薄粉,瞧着还是病恹恹的,去了寿安堂。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先骂了一通儿子糊涂,又说柳氏上不得台面,最后才说:“清婉,娘知道你这几年委屈。可这个家到底还是得靠你。你瞧在娘的面子上,别跟铭川一般见识。他那个人,打仗打傻了,人情世故上跟个棒槌似的。你多担待些。”

沈清婉低着头,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娘说的哪里话。媳妇这些年管家,也是边学边做,哪里就非我不可了。柳妹妹如今管得挺好,我瞧她挺有章法的。再说我这身子实在不争气,太医说了,得静养个一年半载的。娘心疼我,就让我多歇歇吧。”

老太太看她这油盐不进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拍着她的手说:“行了行了,跟娘还打马虎眼。你不就是想晾晾他吗?娘不逼你。不过你听娘一句劝——晾归晾,别真把身子骨熬坏了。该吃的吃,该喝的喝,你那铺子里的炒货,回头给娘送两斤来,要椒盐味的。”

沈清婉这才真心实意地笑了:“娘爱吃椒盐的?那我明儿就让人送,多搁花椒,少搁盐。”

老太太摆摆手让她走了。陆铭川从里间转出来,一脸郁闷:“娘,您就这么放她走了?”

老太太白他一眼:“急什么。她叫你晾一晾是好事,总比连晾都不肯晾你强。你听娘的,这段日子别去烦她,让柳氏继续折腾。折腾到你自己把账算明白了,再去请她,她自然就回来了。”

陆铭川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垂头丧气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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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期未有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