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月与谢长龄迅速围了上来。
“归娘子,你说他是谁?”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小段公公怎么会变成钦天监监正......”
见归晚意整个人陷入混沌,秦明月忍不住抓住对方肩膀前后摇了摇。
“归娘子?”
“秦小姐,不对,这不对,这人不是......”
归晚意猛地抬起头,只是话未说尽就被谢长龄出声打断,“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来。”
片刻后,三人一齐坐在了袁府莲池的四角亭中。
“归娘子,还要烦请你将所知道的事尽数告知于我。”
“好。”莲池的湖风吹过,也一下子吹散了归晚意脑海中的恍惚,故人带来的冲击绝不只是对方改头换面的虚幻,还有当年血淋淋的灭门惨案。她强压下心头的不适,尽量以平稳的语调和两人说起往事。
“我第一次见小段公公是在父亲的医庐,当时他浑身是伤躺在床上,一副气息奄奄的模样。我听父亲提起过,小段公公在宫中过得很是艰难,他家中贫苦又刚入宫,既无钱财打点,又不够机灵来事,便被敬事房分进了官房,就是洗刷恭桶便盆的地方,”怕秦明月不了解,她还补充道。
“可越腌臜的地方,牛鬼蛇神也越多,小段公公在那里吃尽了苦头,幸亏有一次陛下龙体欠安,久寻原因不得,父亲不得已排查秽物时看到了正在被人欺侮的他,顺手就将人保了下来,后来见他可怜也时常照拂一二。”
“那后来呢?小段公公怎么会摇身一变变成一个正五品官员?”
“这我就不知道了,”她摇摇头,“后来贤妃难产,我归家满门覆灭,塌天大祸之下谁又能关注到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微垂嘴角牵起一个苦涩的弧度,声音缥缈得仿佛一阵风就能轻轻吹散。
官房的公公、正五品的监正......
秦明月在心里反复咀嚼。
四角亭中,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枯败的莲叶沙沙作响,呼应着三人各自的心事。
“我大概知道小段公公是如何摇身一变变成钦天监监正的了。”半晌,秦明月咬咬嘴唇开口。
“也是那个告诉你袁国九一事的人说的?”
“?”她是“臭棋篓子”,但不代表她听不出来对方口中的阴阳怪气啊,这人怎么回事?就算她当初情况危急,一时思虑不周答应他不拒绝他靠近,也没到可以吃飞醋的关系吧。
“没什么,我只是问问,你继续。”
“你说得没错。”秦明月白了对方一眼,“他告诉我袁国九系景隆年间天文生,贤妃一案后被牵连革役,后经大长公主举荐,重返钦天监,而礼部左侍郎的夫人与袁家是连宗......谢大人,这么说您懂我的意思了吗?”
被点名的谢大人坐直了身体,“如果这个人给你的消息没有问题,那么贤妃一案前、当时在位的还是真正的袁大人,因为按归娘子的说法,当时的小段公公还是宫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小段公公也只能在这之后李代桃僵,就是不知道大长公主举荐的到底是'李逵'还是'李鬼'了。”
“若不相识,如何举荐?若相识,二人俱常年居于京中,会发现不了皮下换了人?还有别忘了,能支使彭家闭嘴的,除了大长公主还能有谁?”
“......”
“谢大人,您会提审大长公主吗?”归晚意打破现场的宁静。
“没有用的。”谢长龄摇摇头。
且不说大长公主既然出手了,袁家那处一定被处理地干干净净,就是换人一事目前看来与小段公公之死也毫无干系,该以何种理由去质询一位权势赫赫的皇室公主呢?
纵使谢长龄不说,其余人也渐渐回过味来。
日近正午,冬日惨白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不知何处的一只孤蝉奋力嘶吼着生命最后的绝唱。在拒绝了谢长龄一同用膳的提议后,二人就从袁府后门悄悄离开了。
大约是因为到了用午膳的时候,袅袅炊烟不断催促着未返家的行人归程,回去的路上已不似来时熙熙攘攘,只三两人埋头急匆匆行走。
“归娘子,不知刚刚谢大人把脉结果如何?”
“应该差不多了,将今日留给他的几剂药包喝完大约就没什么问题了。”
“那就好。”
“......”
“刚刚临出门,您和谢大人是不是在商量什么?”犹豫片刻,归晚意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我不是要打听你们之间的事,只是小段公公与归家有旧,我想、我想会不会......”
“我只是同他确定了一下死因。”
“好吧。”语气里说不上是失落还是松一口气。
其实,秦明月还有一件事没说,她打算去大长公主府走一圈,有些事还是需要确定一下的,她也将此事提前告知给了谢大人。只是归娘子这里她暂时不打算讲,一来自己的猜想还不确定,二来她担心归娘子会忍不住暴露了自己,届时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日子说不得就要被打破了。
二人心事重重地各自回到秦府,人还未踏进望舒阁,就见雪球已经带着猫一只欢天喜地地迎了上来,一个俏绿的身影正站在院门口左右张望。
“阿昭,这是怎么了?要在此处等我。”
“好事!天大的好事!”看见秦明月,武昭的眼睛瞬间弯沉一道月牙,挽着她的胳膊就往院中走去。
“姑娘,那事有结果了,您可真是神机妙算!”
“?”
“啊呀,就是礼部左侍郎彭家的那个嫡女果真要嫁给魏崇那孙子了。”
“彭家就这么认了?”秦明月有些诧异地看向武昭,她还以为至少还要闹一阵子。
“都那样、那样了,”武昭撅嘴做出拥抱的姿势,“还能不嫁?而且听说魏家这次还挺够意思的。”
“够意思?”
“是啊,光纳采就送了二十八架聘物呢,传言魏家拟的过大礼的礼单更加奢华。”
“就不提违制与否了,如此掏空家底般,魏夫人也肯?”
“那我就不知道了,大约是想与彭家重修旧好?”
这就纯说梦话了,且不说魏彭两家本就不是一个阵营,不过是驴粪蛋子表面光,哪里来的“旧好”?就是魏崇算计彭玉洁一事,虽外间传言是英雄救美,但内宅中谁人不知其中算计?魏武侯事后还替自己喊冤去了,那副只求自保完全不理彭家死活的态度,两家也应当是不死不休啊。
不过,暂时想不通就不想了,总归与自己的预想大差不差,她沉默地吃完午食就吩咐武昭再跑了一趟大长公主府,彻底将此事撇在脑后。
同一时间,谢长龄坐在一间幽暗的刑器室内,手中把玩着一把造型奇特的箭矢,如果秦明月在此,就会发现他手中拿的就是那把曾经插进自己心脉,后来又要了假“袁国九”性命的雷家箭矢。
“上次处理完那些尸体后,有人找过来吗?”
“没有,秦小姐身边干净得很。幕后之人可能担心暴露,暂时没漏出什么马脚。”
“嗯,你拿着我的令牌再去一趟......”
暗室中,跳跃的火光在低沉的声音间噼啪作响,黑影恭敬地垂首在一侧,片刻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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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上一次来琅嬛书院已有月余。秦明月再次踏入书斋时,大长公主已经坐在屋里了。
“英宁县主叫我好等,明明是县主约的我,自个儿却来得这么迟。”
“叫大长公主开口,那就是臣女的不对。”秦明月微微做了个揖,此时正是申时,也是自己邀约的时间,迟到谈不上,只是她不想同对方打这个无意义的口角。
“说吧,这一次又要同我做什么买卖。”
滚烫的茶水倒入自己面前的白瓷杯中,瞬间有浓烈地茶香混着热气氤氲而起,比起初次在这间书斋里的氛围倒是好了不少。
“臣女此次并不想同大长公主做买卖,只想作为合作伙伴给您送点消息。”
“哦?”对方不置可否地抬起眼皮。
“公主,袁国九袁大人死了。钦天监那里,您还是要早做打算啊。”
“这样啊,那可真是不幸。”升腾的水汽中谁的表情都看不真切,“不过,本宫既已欠了县主一个人情,不如再向县主讨一个?毕竟债多了不愁。”
秦明月朝对方摊开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之前丽妃省亲宴上,彭家得罪县主一事,本宫也有所耳闻,确实是他们欺人太甚些。不过,既然现在彭家已舍出个嫡女嫁入魏武侯府,那构陷县主之罪不知县主能否看在本宫的面子上,饶他们一回。”
书斋中,二人四目相对,仿佛较着劲要从对方眼中读出所有想法。
“既然大长公主开口了,臣女自然是要给这个面子的,只是——”
“你说。”
“没什么,只是之前大长公主在书院替民女撑腰那回,我还以为您不喜彭家,没想到现不在还会替他们求情。难道......是因为袁大人的缘故?我听闻袁大人与彭夫人可是正儿八经连宗啊,公主大约是替死去的下属荫蔽亲属吧。”
“秦女,”瓷白的茶盏突然重重搁置在台面上,“你这是在试探本宫吗?”
“臣女不敢。”
“呵,我看你敢得很。”
书斋的屏风后突然传来几声戏谑的笑声,大长公主懒洋洋地直其身体,拉了拉已经足够平顺的裙摆。
“不过,秦小姐你想知道的事,本宫也不是不能告诉你,只是总要付出点代价。”
“公主想要什么?”她不在乎以交易的方式换取自己想要的信息,甚至觉得这样更加安心。
“十万两白银。”
“......”
“公主何必为难人?若您不想说,臣女自当一无所知。”秦明月冷淡地牵起嘴角。
“你觉得我是在为难你?”
“恕臣女愚钝,想不出其他解释。”
“秦小姐,”一张明艳的脸缓缓贴近,“本宫从不信口开河,今日既开了这个口,你就一定能做到,你做不到,那你的父亲也一定能做到。”
“什么意思?”秦明月猛地看向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