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是个大晴天,秦明月醒来躺在床上,久久不愿睁眼,手下猫一只正摊着肚皮撒娇,滑溜的手感无与伦比,耳边是雪球努力给自己顺头发的呼噜声和间或的呸呸声。
之前侯姑娘在往来的信中的提到,猫咪这种生物,地位高的总爱给地位低的舔毛,大约在雪球眼中,自己不是在受伤就是在受伤的路上,实在过于脆弱,所以在自己身边时她总想充当保护者的角色,每每看着她猫小鬼大的样子,秦明月都觉得分外可爱。
所以,等归晚意收拾好来到望舒阁时,雪球果然尽心尽责地进行了“安检”,就连坐着都不忘贴着秦明月身前半步。
“秦姑娘这房里连猫都一脸聪明样。”归晚意走上前,笑眯眯地想要摸一摸雪球毛茸茸的小脑袋,却被对方敏捷地躲开了。
“雪球确实比一般猫机灵些。”
归晚意倒没把小猫的冷落放在眼里,提了提手中的包裹,“秦姑娘,走吗?”
秦明月点点头,二人相携往外走去。
“上一次来京中,还是以为舅父身故,偷偷前来祭拜,那时可说得上万念俱灰。”归晚意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开口。
“还好是虚惊一场,如今你们也算是有新的人生了。”
“是啊,多亏了你们,前一阵子,秦大人还想办法将我舅母与洵弟送回了淮阳旧宅,想来用不了多久,舅父一家就能团聚了,只可惜......”
“什么?”
“灭族之仇,还未得报。”
秦明月转过头,看向归晚意的侧脸,不过也才三十出头的年纪,女子的眼角已隐约看到下垂的纹路,嘴角虽牵着清浅的弧度,但冷淡的眸光却不知投向何处。对面有驴车驶过,她伸手将女子往道路一侧拉了拉,二人一时无话。
“前面就是谢府了吧。”
“您认识啊?”
“不认识,但是谢大人站在门口。”
显然谢大人也看见了他们,还未走近,就见他步履匆匆地迎了上来。得知二人来意,谢长龄苦笑着摇了摇头。
“恐怕暂时顾不上这些了。”
顾不上?
“钦天监监正死了。”
“袁国九袁大人?”秦明月突然想起之前林肃传给自己的字条,此人与中秋血案牵涉甚深,案发后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怎么会......
“你认识?”谢长龄盯着对方拧紧的眉头,慢慢俯身至她耳侧:“死因自杀,凶器是一把与你相同的雷家箭矢。”
温热的鼻息拂过,艳阳天里,秦明月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谢长龄狐疑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从钟鸣手中接过一个竹壶送到秦明月手中。
“竹壶是新制的,里面有热水,你可以喝些。我现在要去袁府。”
“那能不能......”
“问我的意思?”
听这口气是不想带着自己去了,秦明月手指不自觉来回扣动竹壶上的竹节。不行的话她再去问问林肃?他既能告知自己这个消息,是不是他也正盯着袁国九?如果谢大人不肯自己涉足......只是自己之前好像确实将人得罪狠了。
“你现在不方便骑马,自己慢慢走行吗?”
“啊?”
“现场不能无人主事,我先去,你在后面慢些走,我让钟鸣陪你。”怎么会看不出来呢?刚刚已经在打算“另辟蹊径”了吧。
“不用不用,有归娘子陪着我呢。”
秦明月整个人瞬间阴转多云,况且本来同归娘子一起来谢府,父亲知道了该不开心了,要是半路再单独跑了,怕是更难解释了。
但不等她再推拒,谢长龄的身影就消失在了街角,秦明月想了想还是努力加快步伐跟着钟侍卫往袁府赶去。
......
“看来,谢大人应该好得差不多了。”
“我也觉得。”
半盏茶后,秦明月气喘吁吁搭着归晚意的手停在袁府大门前。大概因为牵涉重大,袁府并未第一时间在门口挂起象征有人去世的白灯笼,一整列京兆府的官兵将府院围得滴水不漏,周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顾不得休息,秦明月就催着钟鸣将自己带了进去。袁府深黑的大门在背后缓缓关闭,也彻底隔绝了外间的喧嚣。
一路急行,几无人声。
直到走近袁府正院。院外,颤颤巍巍跪着二三十个仆役,随着一旁耳房内的传唤声,不断有人被喊进去问话。
“归娘子,您在外间等我?”
秦明月刚想抬步,就听屋中传来“冤枉”的叫喊声,不一会,两个面无表情的官兵就将一个已经浑身瘫软的人从屋里拖拽出来,垂落的脚尖在地面留下两道水渍,归晚意嫌恶地按了按鼻子。
“算了,我还是和你一起进去吧。”
“也行。”
二人加快步伐往卧房内走去。层层帘帐中,一个身围白袍的衙役正手持托盘跟在谢长龄身后,托盘上有序摆放着各类验尸工具,验尸之人正弯腰全神贯注反动尸体。
卧房中有西洋钟正滴答滴答的响着,秦明月看了看那个专注的身影,放轻脚步在卧房中转悠起来。
这是一间两进的主卧,外间只有一张书桌,上面整整齐齐排放着笔墨纸砚,从左往右排放分别是笔山、砚台、水盂,中间空着,再然后是笔洗与镇纸,座椅被插在桌洞中;周围没有常见的博古架,只有一列塞了七七八八的书架,秦明月随手翻阅了几本,然后抬手在空处抹了抹。
掀开帘帐,内间中,一张床榻孤零零地靠内侧,一个约莫四尺高的朝服架摆放在床头,上面搭着一件里衣,除了一个两扇的衣柜,以及一个凉透的香炉,屋中再无其他陈设。
“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谢长龄结束了验尸,站到她身后。
“你呢?我还不知道谢大人竟也有验尸的本事。”
“你不知道的还挺多的,要了解看看吗?”
“......”
秦明月像做贼一样看了一眼周围,这人怎么能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话。
“说说看,发现什么我不知道的了?”
“正经哪有什么事能逃过谢大人的眼睛,”秦明月小声嘟囔,似在发泄不满,“只不过一些个人生活习惯罢了。”
“小细节也许就是案件的关键。”
“也是。我是觉得这位袁大人大概是个简朴且极为古板之人。”
谢长龄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正常人家卧房的外间中总会添置一套桌椅,用来喝茶或者同家人坐谈,但袁大人却只有一张摆放的极为规整的书桌,更别谈博古架、奇花异石之类的了,比我见过的老学究还要学究。”
谢长龄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还有吗?”
“还有就是袁大人似乎对医术非常感兴趣,一个钦天监监正的书架上竟全部都是医术类的书籍,且是不像做样子,有些书角都翻得卷页了。”
“嗯。”
“还有一个奇怪的点,”秦明月犹豫开口,“袁大人的内院似乎打理得不怎么样。”
“怎么说?”
“好歹一个正五品官员,常用的书房内书架上竟然全部都是灰,还有你看这件里衣。”秦明月取下朝服架上的衣物,用手指在某处点了点,“这已经是三年前京中流行的白娟布了,因为厚重,汗湿后贴在身上不易干,稍微有些家产的人家都就不穿了,更别提官宦人家。但袁大人这件显然已经穿了很久,连衣领、袖口等处都磨损得厉害。”
谢长龄伸手从秦明月手中接过衣物,收肘间手指轻轻自秦明月发梢拂过。秦明月下意识微微侧头,想要后撤一步,她抬眼看向前面,对方正一心打量着手中的衣物,好似全然没有发现她的小动作,所以应该是不小心的吧?这么急着拉开距离,会不会让谢大人觉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一溜神,脚步的步伐就滞住了。
“咳,谢大人,您那里查到了些什么?”
“你。”
“……”
“嗯,你那里。”
谢长龄满意地笑了一声,才继续开口:“和明月你推测地差不多。袁国九是景隆年间天文生,发妻去世后,多年内院空悬,这也是你说的内务打理得不怎么样的原因。”
这么说这袁大人还是个重情重义之人?秦明月心中忍不住嘀咕。
似是看透了她的想法,谢长龄意味深长地看向秦明月。
“非也。”
“那为何会寡居这么久?”不怪秦明月多想,这个时代的男性,有几个甘于寂寞的?就是自己父亲,不也续了李夫人么?
“因为……你把手伸过来。”谢长龄突然朝她摊开手掌。
“伸手做什么?”秦明月警惕地捏紧拳头向背后躲去。
“有些事不好大张旗鼓。”
“那你小声些。”这屋内也没什么外人,声音低些,总不至于是大张旗鼓了。
“也行。”
温热的气息再度擦过秦明月耳畔,但这一次,她压根关注不到什么旖旎地气息了,只是瞪大双眼吃惊地看向对方。
“你是说——”
钦天监监正袁国九是个阉人?
谢长龄虽然喜欢逗她,但工作中却实在是个一丝不苟之人,他不会拿这种事和自己开玩笑。
纷杂的线索在脑中飞快闪现拼合,阉人?事关男性尊严,但凡有一丝可能,人都不会主动走到这一步,要么是遇到什么意外,要么……
所以,自己刚刚检查时,心中一闪而过的怪异不是她多心!严格按照礼仪规格摆放物品的书桌、左手边正印朝下的签章……她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
“嘭——”
不等她再度开口具体询问谢长龄,就听见归娘子原本背在身侧的医箱重重砸落在地,瓶瓶罐罐散落一地,而她拽着死者面衣的手止不住颤抖,苍白的口中哆哆嗦嗦说出几个字——
“小、小段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