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想要融入这个圈子,总归要吃点苦头嘛。”秦明月抢过云升手中剥好的花生,故作轻松道。
云升定定看了她半晌,终是叹了口气,“算了,你知道轻重就好,若真觉得不开心了,还有我同师傅在,清微观始终是你的家,再不济带你云游四海也不是不可。”
“就知道师傅、师兄最疼我了。”
“少贫。”
“......”
在秦明月有意粉饰下,二人简单聊了聊京中见闻,便结束了谈话。秦兰意见状,也兴高采烈地引着二人往南山亭走去,哦不,迎接秦明月的是一顶竹制小轿。
“我们去南山亭,这个时节的枫叶最是好看,可以一边赏枫,一边用膳。”说完,不等秦明月反驳,就将人半扶半推地扶上了竹轿。
秦明月不忍打断她的兴致,加上考虑到身体状况,也就默认了,三人说说笑笑往半山腰爬去。
“这么好的山景,不建座道观可惜了。”
“山景好便要建道观么?供世人雅俗共赏才是真意。”
“秦小姐误会了......”
秦明月听着两人你来我往,唇角牵起一抹笑意,不知怎么回事,师兄与兰意像是天生相克似的,说着说着便不自觉抬起来,好在二人并不当真。
她浅笑摇摇头,抬眼看向远处。
“那个——是不是琼华?”
远远望去,一个身披竹青大氅的少女背靠南山亭柱子,双腿蜷起,背影分外落寞。
“好像是,她怎么一人在亭中,身旁连个伺候的人也没有。”秦兰意疑惑道。
二人心中不安,催着轿夫加速往亭中走去。
将将走近,亭中少女也听到动静转过头来,满是泪痕的脸庞瞬间闪过一丝慌乱,匆忙转过头去。纵是她动作极快,但红肿的眼睛却叫秦明月几人看了个真切。
“琼华,你这是怎么了?”让随行的仆妇们快速布置好亭子退下后,秦明月轻声开口。
“没事没事,我...我一时有些......”话未说完,泪意再度汹涌而来。
人就是这样,伤心时若一人消化尚能控制,但若有人从旁关怀,有时情绪更难压抑。听着卢琼华呜呜咽咽的哭声,秦明月不禁皱起眉头,云升见状,也识趣地走了出去。
卢琼华是家中独女,甚得府中喜爱,不然也不会养成这么跳脱的性子,她为人豁达,除了魏来仪那一群人,与其他贵女相处也是极为融洽,既不可能是这些原由,那就只有“情”之一事了,难不成是与卫教习之事被发现了?可虽说是师生,但到底年龄相仿,二人又家世相当,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吧。
思及此,秦明月斟酌着开口:“琼华,可是与卫教习起了不睦?”
“卫教习?”卢琼华还未回答,秦兰意愣了愣,瞬间瞪圆双眼,口中结结巴巴,“你你你....和卫教习在一起了?”
不说还好,一说卢琼华瞬间俯在桌角痛哭起来。
“那个,琼华,你先别哭啊,”秦兰意像做错了事般口不择言安慰道,“情人之间有些龃龉也是正常,这牙齿与舌头还有磕碰呢是不是?有什么好好沟通,我们平日里瞧着卫教习也算是个君子。若他真对不住你,我、我们自然是要与你争口气的。”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都是假的,根本就没什么情侣。”
闻言,秦明月深深簇了眉头:“什么叫根本没什么情侣?他不打算认账?”
“不认账?渣男啊!这可不能轻易放过他!”
卷起袖子就要唤人,却被卢琼华哭着拉了回来。
“琼华你放手,我非得给他个教训,你放心,这事我绝对不会走漏风声。”
“不是的,这不怪他。”
“都这样了你还要护着他?”
“我没有护着他,从一开始就是我意会错了。”
“嗯?”
秦明月抬手将二人拉回座位上,“到底什么情况,你坐下来好好说。”
“......”
一盏茶后,三人俱是震惊地久久难以回神。
“所以,你问卫教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你,他以为是谢大人倾慕长姐之事?”
“嗯。”
“你问他态度,他说先瞒着,是替谢大人瞒着?”
“......”
看着卢琼华抽抽噎噎地点头,秦兰意一巴掌重重拍在了额头上,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这两个人鸡同鸭讲的,是怎么能谈这么久的?
秦明月不赞同地看了看她额头红色的手指印。
“你们等等,哪个谢大人觊觎我师妹?”云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重新回到了亭子中。
“还有哪个谢大人,京兆府那个呗。”秦兰意不满地扁扁嘴。
“嗯——师妹?”
看着对方复杂的眼神,秦明月按着太阳穴一阵抽动,这是重点吗?不过说起来,当初卫教习与琼华之事,自己也算是“参谋”的一员,所以果真是个“臭棋篓子”?可事已至此,总要有个解决方法吧。
“那个,琼华,你现在怎么想的?”
“师妹......”
“安静,别添乱。”秦明月瞪了云升一眼。
“......”
“我不知道,我心里很乱。”
立冬后苍白的阳光照在对方略显凌乱的面颊,折射出破碎的光芒,也出卖了少女眼角的犹豫。秦明月凝视那点光芒半天,终于下定决心。
“琼华,如果你放不下,那就继续吧。”既已回不了头,那不如直面自己的内心。
“什、什么?”
“谁规定女子不能占据感情主导?只能等男子垂爱?”秦明月“循循善诱”。
“大姐姐?”
“师妹?”
秦明月忽略二人脸上的震惊,继续开口道:“圣人尚且开辟琅嬛书院教授女子书数、政略、体健等原本专属于男子的功课,怎么遇上感情一事,我们就天然将自己至于被动等待的位置?框在规矩礼教里?”
“可、可若他......”
“若他不喜欢你?那就痛痛痛快快哭一场,然后就此翻篇过去。勇于示爱,是尊重自己的内心,遇冷放弃,那是学会自尊。不管是继续还是放弃,我希望你所有行为的第一要义,都是爱惜自己。”
“......”
亭中一时寂静无声,有枫叶打着旋儿飘了进来,初冬的风已带着些许寒凉,秦明月温柔凝视着对方,伸手轻轻替她拭去眼泪。
也许自己不该同琼华说这些的,她长于乡野,即使重回秦府,但于深闺教义、世俗礼教,其实并不甚通达,只能凭着本能去作判断,也因此招来了许多麻烦,可看着琼华困顿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如果能让被禁锢在固定轨迹中的人试着走出一条不同常规、但可能会走向幸福的路,即使她可能要因此承担起失败的责任,她也是愿意的。
“我明白了。”半晌,卢琼华吸吸鼻子郑重点头。
“那现在——我们可以聊聊京兆府谢大人的事了吗?”
“......”
“师兄,你别笑了,我害怕。”
“......”
“道长,你别吓到我大姐姐。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大姐姐慧心灵性,惹人倾慕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有人喜欢她正常,但是瞅瞅你们一个两个三个都知道的样子,这正常?倾慕女子,闹得人尽皆知,这是君子所为?”云升越说越激动。
“师兄所言极是!”
“......”
秦明月震惊地看着秦兰意和云升,怎么刚刚还一副八字相克的模样的人,突然就关系好起来了?道长还改口师兄了。
很快,整个赏枫午食就成了二人的主场,一个漏得一滴不剩,一个抨击地满面通红,期间她试图替谢大人澄清一点,都被狠狠瞪了回来。一顿饭吃完,二人主打一个宾主尽欢,相见恨晚,回去的路上甚至相约今后要书信来往,互通有无。
“这、不合规矩吧......”秦明月小声打断。
“我们为何要将自己框在规矩礼教里?”
“......”
行吧,当她没说。
立冬后,日头渐短,三人回到京中时,虽才过申时,但太阳却已无力地垂在地平线上。卢琼华经过下午的开解,不再如之前垂头丧气,刚一入城门就匆匆打了招呼往卢府方向赶去,心中似有了章程,云升因是男子,加上秦明月有心隐藏,便留在了绿水庄。秦兰意仔细将秦明月送回望舒阁,才放心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奔波了一天,秦明月斜躺在卧榻上,本该彻底放松下来歇息,不知道为何心中却有些烦躁不安,连手下的雪球都感受到了主人手法的敷衍,忍不住喵喵喵抱怨几声。
她刚想吩咐清圆出去打听打听,今日府中内外可有什么事情发生,就见归晚意端着一个托盘缓缓走了进来。
“归娘子?”
见秦明月就要起身,归晚意快步上前,“快躺下,不必多礼,我是来给你送药来了。”
酸涩的气息混着令人反胃的苦味顺着食道轰轰烈烈滚过,秦明月被逼得眼角涌起泪花,这“酷刑”一样的日常,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我替你把把脉,若没什么问题,之后苦蕌这一味药就可不加了。”
“不加就不苦了么?”
“良药苦口,只能说好一些。”归晚意一边把脉,一边温柔笑道。
“好吧。”
虽然没有预想的“过关”,但能好一些也算可以了,秦明月心中自我安慰。
“对了,最近秦大人不让谢大人往来府中,但谢大人的身体却也是马虎不得的,舅父多年往来京中多有熟人,明日就由我替他去谢府出诊,不知秦姑娘是否有空指引同行?”
“啊?”
如果自己猜得不错,父亲不让谢大人来,是存着提防之心的,若她明日跟着归娘子上谢府,那父亲不得气得翘胡子?
“秦姑娘是有安排了么?若是不方便,我自己去也是可以的,只不过......”对方无力一笑。
“方便,您明日出门时,来院中唤我即可。”
“好,天色不早了,秦姑娘早些歇息吧。”
说完,不等秦明月反应,对方突然加速收起东西,笑盈盈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