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子扶着轿杠缓步随行,目光看似平静落在脚下石径,周身感官却早已悄然张开。
她并不熟悉这条山路的曲折,也不曾刻意记过路标地形,可有些东西,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前世漫长的恶鬼岁月,无数次生死厮杀,早已让她对恶意、杀气、埋伏,有着远超常人的敏锐。
越是靠近前方林木密集、风声压抑的隘口,空气里那股阴冷、黏腻、蓄势待发的杀气,便越清晰地刺在她的后颈。
不是流民,不是野兽,是一群憋着杀心、等着扑食的人。
她不动声色,指尖微微蜷缩。
她要让这场杀机,成为她递到童磨父母面前、最沉甸甸的一份投名状。
杏子依旧扶着轿杠,步伐沉稳如常,只借着整理裙摆的间隙,极轻地调整了自己与轿辇的距离——既不引人注意,又能在瞬息间扑到童磨母亲身前。
她没有说话,没有提醒,只静静等待那一刻到来。
有些“救命之恩”,只有在千钧一发、猝不及防的瞬间,才最真切,最刻骨。
果不其然,队伍行至林木最密、道路最窄的隘口,林间骤然爆出一声尖啸。
数十个蒙面壮汉持刀跃出,粗布衣衫裹着凶戾,刀刃在阴光下泛着冷白寒光,瞬间将几人团团围住,堵死前后退路。
“留下粮车、财物,饶你们一条活路!”
周遭本就随行的流民们瞬间乱作一团,有人吓得魂飞魄散,丢了手中行囊转身便往山林深处疯跑,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但也有常年在饥荒战乱里摸爬滚打的汉子红了眼,抄起扁担、石块、柴刀,嘶吼着扑上去与山匪拼死缠斗——他们一无所有,只剩这条烂命,护不住教主夫妇,便连这方仅存的安身之地也要彻底崩塌。
混乱瞬间炸开,哭喊、嘶吼、刀刃劈砍声混着寒风刺耳,童磨父亲掀帘而出,神色沉冷如冰,抬手夺过一旁流民手中的柴棍,身姿稳如磐石,却也难掩眼底一丝紧绷——他能战,能拼,能挡下正面杀来的匪人,可四面皆是杀机,顾前便顾不了后,根本无法将妻子护得周全,稍有差池,便是生死永隔。
童磨母亲脸色微白,指尖死死攥住衣料,指节泛青,强撑着站在轿旁维持镇定,可眼底深处的惊惶早已压不住,看着眼前血肉横飞的乱局,连呼吸都微微发颤。
混乱之中,一道黑影借着流民缠斗的遮挡,猫着腰从侧后方悄无声息摸近,刀刃藏在身后,满眼凶戾,竟是要趁乱偷袭、直取童磨母亲性命。
无人察觉。
无人回头。
生死一线,近在咫尺。
杏子瞳孔微缩,前世身为恶鬼沉淀在骨血里的战斗本能瞬间炸醒,根本不及细想,身形已如离弦之箭猛地扑出,用尽全身力气将童磨母亲狠狠往旁侧一拽——
几乎是同一瞬,那柄淬着冷光的短刀擦着妇人鬓角狠狠劈空,砸在青石地面溅起火星,只差分毫,便要劈入要害。
“夫人小心!”
她厉声急喊,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整个人牢牢将童磨母亲护在身后,小臂却因这一扑一挡,被匪人回扫的刀刃划开一道刺目血口,温热鲜血瞬间浸透粗布衣袖,顺着腕骨缓缓滴落。
这一扑,险到极致,也真到极致。
童磨父亲瞳孔骤然一缩,回身一棍砸退那名偷袭的匪人,再看向杏子的眼神里,早已没了半分试探,只剩沉甸甸的震动与认可。
亡命关头,最见人心,一个刚收留不久的孤女,竟能舍身相护,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那些拼死缠斗的流民本就憋着一股乱世求生的狠劲,现在士气陡然暴涨,嘶吼着不要命地往前冲,扁担砸头、石块乱挥、齿咬手抓,竟凭着一股悍不畏死的蛮劲,硬生生将这群山匪逼得节节败退。
匪人见占不到便宜,又怕引来更多麻烦,骂骂咧咧地丢下两句狠话,终是狼狈地窜进密林深处,没了踪影。
混乱渐渐平息,地上只余下散落的行囊、几滴血迹与断折的木棍,流民们喘着粗气,瘫坐在地上,有人后怕地抹着眼泪,有人瘫软在地浑身发抖,却也都松了一口气——他们守住了教主夫妇,守住了这乱世里唯一的指望。
童磨父亲将手中柴棍丢在一旁,沉声道:“清点人数,原地休整片刻,包扎伤口,安稳心神再上路。”
流民们应声而动,互相搀扶着收拾残局,气氛虽仍紧绷,却少了几分生死一线的恐慌。
杏子依旧护在童磨母亲身前,小臂的伤口还在渗血,疼得她指尖微微发颤,却依旧强撑着站得笔直,不敢有半分懈怠。她垂着头,刻意将那点狼狈与虚弱藏好,只做出恭谨守主的模样。
童磨母亲回过神,看着她手臂上不断渗血的伤口,眼眶一热,伸手想去碰,又怕弄疼她,声音发颤:“好孩子,伤得这么重...快,快包扎一下。”
童磨父亲缓步走了过来,目光落在杏子流血的小臂上,神色依旧沉冷,却多了一丝旁人看不见的暗沉。他没有唤流民寻布条,也没有去翻行囊,只是沉默地抬手,抓住自己衣摆的粗布边角,猛地一用力——“嘶啦”一声,撕下长长的一截布料。
布料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烟火与草木气息,递到杏子面前时,距离近得有些逾矩。
“伸手。”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杏子心头微顿,却不敢违逆,只能顺从地抬起受伤的手臂,垂着眼睫不敢抬头。
童磨父亲上前一步,指尖捏住她的小臂,动作算不上轻柔,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触碰,指腹擦过她温热的肌肤与渗血的伤口,一寸一寸将那截粗布缠在她的伤口上。他缠得很紧,一圈又一圈,力道沉稳,却也让两人的距离近得压抑,温热的呼吸几乎落在她的发顶。
杏子脊背发僵,却只能一动不动,任由他包扎。
包扎完毕,童磨父亲收回手,淡淡瞥了她一眼,那目光深沉难辨,掠过她苍白的脸颊与泛红的眼尾,转瞬便恢复了平日的威严:“委屈你了。”
“我不疼,能护二位善人周全,是我的本分。”杏子垂首低声应道,声音依旧恭顺。
童磨母亲连忙上前,握住她完好的那只手,温声道:“傻孩子,若不是你,我今日必死无疑,这份恩情,我与教主都记在心里。”
童磨父亲转身走向围拢过来的流民,神色肃穆,声音拔高,沉稳有力,足以安稳所有人的心:“方才凶险,我等能化险为夷,击退匪人,并非侥幸,是神明庇佑,是神子在天上护佑我等!”
流民们本就心有余悸,闻言像是抓住了精神支柱,纷纷面露虔诚,低头合十,口中喃喃念着祈福的话语,惶恐与不安瞬间散去大半,只剩下对神明与神子的敬畏与依赖。
“神明庇佑!神子庇佑!”
此起彼伏的低喃声响起,人心彻底安定。
童磨父亲抬手压了压,沉声道:“休整完毕,即刻启程,再往前不远,便是极乐社——那是神明赐予我们的安身之地,再无饥荒,再无匪患,再无乱世流离!”
这句话如同定心丸,让所有流民都打起了精神,纷纷起身收拾行囊,眼中重新燃起希冀的光亮。
“启程。”
童磨父亲一声令下,队伍重新整理妥当,轿辇复位,流民们相互搀扶着,缓步朝着山坳深处走去。风渐渐柔和,草木气息愈发清晰,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片围着低矮竹篱、搭着简陋茅草木屋的小天地,便清晰地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极乐社,到了。
车马行至山坳深处,便不再往前。
杏子跟在童磨父母身后踏入竹篱院门,鼻尖先萦绕开草木、烟火、尘土与淡香混在一起的气息,陌生又熟悉。
一进社中,便有几个流民模样的信徒恭敬垂首让路,低声唤着“教主”“夫人”,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只当是教主夫妇路上带回的、新收的可靠丫头,客气、疏离,却无半分探究。
他们竟然忘了之前的她了。
没人记得,曾有一个缩在柴房角落、面黄肌瘦、连话都说不大利索的小孤女,也叫过一个模糊不清、没人当真的名字。岁月与饥荒一卷,无名无姓的小鬼,便像落在土里的雪,化了,便再也寻不见痕迹。
杏子垂着眼,把那点莫名的涩意压下去,只安安静静跟着,半步不多,半步不少。
童磨的母亲走在身侧,声音温和,像在对一个真正放心的孩子说话:“往后你便住在西侧那间小木屋里,挨着灶房,暖和,也方便照料。”
照料...
这两个字轻轻落在耳里,杏子的心弦猛地一颤,几乎要控制不住嘴角的弧度。
她垂下眼睫,遮住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光亮,指尖在袖中悄悄攥紧,又飞快松开,强迫自己维持着一贯恭顺沉静的模样。
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一路忍饥受寒,过五关斩六将,藏起所有锋芒,压下所有挣扎,通过一轮又一轮试探,只为一个能靠近他、守在他身边的机会。她以为还要再熬许久,还要再表现许久,还要再等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
却没想到,答案就这样轻轻巧巧、顺理成章地,落在了“照料”二字里。
不用争,不用抢,不用冒险,不用旁敲侧击。
童磨父母主动把最靠近他、最能照看他、最名正言顺守在他身边的位置,递到了她手里。
她几乎要忍不住抬头,望向最深处那间安静的小木屋——望向那个她两世都想守护的少年。
可她不敢。
不敢喜形于色,不敢流露半分急切,不敢让眼前这对心思缜密的夫妇看出,她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乖巧、所有的忠心,从一开始,便只为了他们的儿子。
她只是微微垂首,脊背挺得安稳,声音恭顺柔和,听不出半分异样:“多谢夫人安排,幸子定会尽心,绝不辜负夫人与教主的信任。”
语气谦卑,态度妥帖,像一个终于得到安稳居所、满心感激的孤女。
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脏,正跳得又快又重,撞得肋骨发疼。
照料。
是照料童磨。
是日日见他,时时看他,陪他长大,守他安稳。
是她重生一趟,拼尽一切想要的结局。
童磨的父亲走在前头,并未回头,只淡淡丢来一句:“走吧,带你去见他。”
杏子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光亮,将那阵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暗喜死死按在心底最深处,只留下一片沉静安稳。
她轻轻跟上,脚步轻而稳。
近了。
真的近了。
这一次,她不再是柴房里那个连靠近都不敢的孤女,不再是山路上小心翼翼的随从,不再是只能远远仰望的影子。
她是被正式托付、可以光明正大守在他身边的人。
杏子微微抬眼,望向那间藏在竹篱与茅草深处的小木屋,眼睫轻轻一颤。
她在心底轻轻、轻轻地说:
童磨,我来了。
这一世,我终于能名正言顺的照料你了。
三人穿过竹篱,往最深处、最安静的角落走去。那里孤零零立着一间更小的木屋,比别处都整洁,茅草铺得厚实,木缝也堵得严实,显然是特意照料过的。
门前没有闲人来往,连脚步声都轻了几分。
童磨母亲抬手,轻轻推开木门。
“神子,我来看你了。”
屋内光线偏暗,却干净清爽,铺着整张草席,角落堆着几卷粗糙的经文,窗边摆着一张矮木案,案上放着炭炉,温着一点热水,烟气细细一缕,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篱的声响。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跪坐在草席上,安安静静地看着面前的经文。
不过五六岁的模样,身形纤细,头发柔软,肌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精致得像画里捏出来的娃娃。他听见声音,缓缓抬起头,一双七彩的眼睛又大又亮,清澈得像山涧泉水,却又带着一种与年纪不符的、安静到近乎空洞的柔和。
不吵,不闹,不蹦,不跳。
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来人,乖巧得让人心头发软。
童磨的母亲走上前,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动作里带着极浅极真的温柔,回头对杏子介绍,声音放得轻而郑重,“他是极乐社的神子,是神明送到人间的孩子。”
童磨的父亲站在一旁,沉声道:“社里一切安稳,都系于他一身。信徒敬畏他、依靠他,可他年纪还小,身边需要一个稳妥、心善的人照看。”
杏子垂首,心口轻轻发颤,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终于再次见到他了。
童磨只是乖乖看着她,不说话,也不躲,眼神干净又直白,像在看一件新奇却不害怕的东西,软乎乎的。
童磨母亲见他这般安静,眼底柔和更甚,对杏子温声吩咐:
“往后,你便常来这里打扫、添水、整理经文,看着他别冻着、别饿着,别让外人随意惊扰。我与教主最近安排一些祷告的事宜,你替我们守着他,可好?”
“幸子明白。”杏子低声应下,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定好好照看神子,不敢有半分差池。”
童磨父亲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对妻子示意一眼。
“我们先去处理事务,这里便交给你了。”
话音落下,两人轻轻带上一点门缝,脚步声渐渐远去,小院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木屋中两个人,一温一凉,一静一动。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
杏子垂着手,站在门边不敢乱动,只悄悄抬眼,飞快看了一眼乖乖跪坐的小童磨。
他还在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柔软的发丝垂在额前,模样乖巧,更像一只安安静静的小猫。
她正准备轻手轻脚拿起墙角的扫帚,先把屋子打扫干净,尽好侍女的本分。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的小童磨,忽然轻轻开口了。
声音又软又清,带着一点孩童特有的糯感,却清清楚楚,一字一顿:
“...你去哪了”
杏子手上动作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好久都没见到你了,杏子。”
他歪了歪头,眼睛依旧清澈地望着她,没有质问,没有委屈,只是很单纯、很认真地在问一句:你消失的这段时间,去了哪里。
杏子心口猛地一撞,又酸又热,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记得。
所有人都忘了,只有他还记得。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她本来是想下山找樱花、找红豆、找新鲜的樱叶,她想偷偷做给他,想让他开心一点,想让他一点点感知到味觉上的甜,再慢慢感知到周围的甜。
可那年头饥荒遍地,连米都少见,樱叶更是连影子都没有,她空着手回来,却误打误撞,被他父母看中、收留、信任,一步步走到了他面前。
这话,说出来实在太丢人了。
她如今是教主与夫人眼前得力、稳重、可靠的幸子,是被托付照看神子的近身侍女,不是那个为了一块甜点心、傻乎乎跑下山、最后两手空空的笨丫头。
若是实话实说——我本来是去给你找做荻饼的材料,结果饥荒什么都没有,只好空着手回来——未免太过幼稚、太过笨拙、太过不像样子。
杏子垂下眼睫,脸颊微微发烫,指尖攥得发紧,心里又羞又窘,几乎要把头埋下去。
她该怎么回答?
说自己下山办事?
说自己被流民冲散?
说自己...只是出去走了走?
可看着他那双干干净净、毫无杂质、一直等着她回答的眼睛,她又骗不出口。
沉默在安静的小木屋里缓缓蔓延。
炭火轻轻噼啪一声。
杏子终于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又窘迫的小声嘟囔:
“我...我本来下山,是想找点东西。”
她顿了顿,脸颊更热,几乎要把后半句吞回去,却还是老老实实、又羞又窘地说了出来:
“只是...今年荒得厉害,什么都没找到,空手回来了。”
她没敢说找什么,没敢提荻饼,没敢说自己是为了他。
就这样含糊又笨拙地,把那句丢人的实话,说了一半。
小童磨眨了眨眼,似乎没完全听懂,却也没有追问。
只是依旧安安静静看着她,柔软的小脸上,慢慢、慢慢地,浮起一点极浅、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小弧度。
像雪落在枝头,轻轻化开一点温柔。
屋内静得只剩下炭炉偶尔的轻响,窗外竹风拂过茅草,沙沙的声响格外温柔。杏子垂着头,脸颊还泛着未散的热意,指尖攥着衣角,一时不知该再开口说些什么,只想着赶紧拿起扫帚打扫,把这阵窘迫藏过去。
可她还没动,一直跪坐在草席上的小童磨,却先缓缓支起了身子。
他动作很慢,小小的身子从草席上站起,白橡色的柔软发丝垂在额前,彩虹般的眼眸依旧安静地望着她,没有丝毫神子的疏离与矜贵,反倒像个温顺的小兽,一步步朝她走了过来。
步子小小的,踩在草席上几乎没有声响。
杏子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连呼吸都放轻,不敢惊扰眼前这个干净得不像话的孩子。
他走到她面前,停住脚步,仰起头看她。小小的脸蛋白皙精致,睫毛又长又密,投下浅浅的阴影,那双彩虹色的眼睛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没有多余的话,他只是伸出一只手,指尖小小的、温热的,轻轻碰了碰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腕,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
“走。”
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软软糯糯,带着孩童独有的清浅语调,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纯粹的指引。
杏子心头一颤,僵在原地,竟忘了动弹。
她看着他小小的手牵着自己的手腕,不紧,也不重,只是轻轻牵着,像牵着一件珍贵又易碎的东西。他没有看她,只是转过身,白橡色的发梢随动作轻轻晃了晃,小小的身影走在前面,牵着她,一步一步,慢慢朝木屋门口走去。
她就这样被他牵着,跟在他身后,走出这间属于神子的小木屋。
门外日光浅淡,洒在竹篱与茅草上,暖融融的。童磨牵着她,没有走向别处,只是转身,朝着隔壁那间更小、更整洁、紧挨着他屋子的木屋走去——正是方才童磨母亲口中,分给她的西侧小屋。
两间木屋挨得极近,近到推开彼此的木门,就能看见对方屋内的光景,近到夜里起风时,能听见隔壁茅草晃动的声响,近到只要她想,一抬眼、一迈步,就能守在他身边。
原来她的住处,竟与他只隔一墙。
杏子心口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发烫,连带着手臂上包扎的伤口,都仿佛轻了几分疼意。她以为能日日照料已是万幸,却没想,竟能离他这么近,近到一墙之隔,近到朝夕相伴。
小童磨牵着她走到木屋门前,停下脚步,松开她的手腕,抬起小小的手,指了指木门,又指了指屋内,彩虹色的眼眸安静地望着她,像是在告诉她:这是你的屋子。
屋内陈设简单到极致,一张铺着干草的矮床,一床打了补丁却干净厚实的旧棉被,一张缺了角的小木桌,墙角摆着一个粗陶水缸,除此之外,再无他物。简陋,却干净、暖和,挨着灶房,挨着他,是这乱世里,她两世以来,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安身之处。
杏子站在门口,看着屋内简单的陈设,鼻尖微微发酸。
从前她是缩在柴房角落、连一块干燥地方都没有的孤女,如今竟有了属于自己的小木屋,就在他的隔壁,一抬头就能看见,一转身就能靠近。
她垂眸,看向站在身侧、依旧安静望着她的小童磨,喉咙微微发紧,低声道:“谢谢你。”
他没有应声,只是眨了眨眼,彩虹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安静又专注。
他没有立刻离开,就站在她的木屋门口,小小的身子靠着竹制门框,安安静静地陪着她,像一只守在洞口的小猫,不吵,不闹,不黏人,却寸步未离。白橡色的软发被风轻轻吹起一点弧度,看着格外温顺。
杏子轻手轻脚走进屋内,怕动作太大惊扰了他。她拂去木桌上薄薄的灰尘,将身上仅有的一点东西——几枚剩下的铜钱、一块干净的粗布巾——轻轻放在桌上,又将棉被铺平整,把干草铺得松软些。
每一个动作,她都做得极轻、极慢。
而小童磨就一直站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动作上,落在她包扎着布条的小臂上,落在她微微垂着的眉眼上,自始至终,那双彩虹色的眼睛没有移开过。
日光渐渐西斜,暖光透过木缝洒进屋内,落在两人身上,拉出浅浅的影子。一墙之隔,两间木屋,一个安静等候,一个笨拙收拾,没有多余的话语,却有着旁人融不进去的、细碎又温柔的安宁。
杏子收拾妥当,转身看向依旧站在门口的小童磨,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她想对他说些什么,想告诉他,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想告诉他,我不会再消失了,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极轻、极柔的低语:
“我...我以后,就住在这里了。”
“就在你旁边。”
小童磨看着她,轻轻眨了眨眼,彩虹色的瞳仁在夕阳下泛着细碎柔和的光,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只是单纯地看着她。
过了片刻,他缓缓抬起手,小小的指尖,轻轻指了指自己的木屋,又指了指她的屋子,用软糯又清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近。”
一字,轻得像风,却重重砸在杏子的心尖上。
近。
是啊,好近。
近到她再也不用躲在柴房里远远偷看,近到她再也不用跋山涉水、步步为营才能靠近,近到她一推开门,就能看见她两世执念、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少年——那个有着白橡色软发、彩虹色眼眸、干净得像未染尘埃的孩子。
杏子看着他干净柔软的模样,眼眶微微发热,连忙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湿意,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
这一世,她终于守在了他身边。
一墙之隔,朝夕相伴,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