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吃饭睡觉~

夕阳把山坳染成温软的橘金,竹篱上的细草都镀上一层浅光,风穿过林间的声响都慢了下来,轻得像怕打碎这一方小小的安稳。

杏子立在晚风里,指尖还凝着童磨方才牵过她时那点小小的温热,望着眼前这片勉强称得上安稳的山坳,鼻间掠过草木与淡烟火气,心底却不受控地,飘回这一世蓬草一般的人生。

天明□□。

遍野饿殍,枯骨遍地,连草根树皮都被啃食干净,更别提什么樱花、荻饼、红豆、糖霜——那些她曾傻乎乎揣在心底、想偷偷做给他尝一尝的甜,在这样的世道里,连一丝念想都显得奢侈又可笑。

而上一世,他们两只恶鬼,有的只是永不停歇的厮杀,藏在骨血里的饥饿,以及不得不以同类为食的、连神明都无法宽恕的罪孽。

他们都忘了温暖,忘了安稳,忘了人间烟火该是什么滋味。

忘了人该吃粮食,而非彼此。

杏子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沉得化不开的郑重与珍惜。

现在不一样。

哪怕世道依旧荒寒,哪怕食物寡淡,哪怕他日日只能吃一成不变、连半分甜都不能碰的稀粥,哪怕她终究没能找到半片樱叶、半颗红豆,没能做成那枚藏了满心温柔的荻饼——

可至少,他还是人。

还是那个干干净净、不染血腥、不沾罪孽、守着神子之名、吃着人间烟火食的孩子。

只要他不变成恶鬼。

只要他还能吃下这碗无油无盐、日日如一的粟米粥。

只要他还踏在人间的土地上,呼吸着山间的风,睡在安稳的木屋里,不用以血肉充饥,不用在黑暗里永无止境地猎食。

那便够了。

重要的是,他活着,以人的模样活着,以干净的模样活着。

而她,终于能守在他身边,亲手端给他一碗温热的粥,看着他一口一口吃下人间的烟火,而非血腥。

这就够了。

杏子轻轻吸了一口气,将心底翻涌的前世阴霾与今生执念一同压下,再抬眼时,目光已落回身旁那个小小的身影上,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身旁的小童磨依旧靠着门框,没有走,也没有闹,就安安静静地站着,白橡色的软发被晚风拂起一缕,贴在光洁的额角,彩虹色的眼眸垂着,落在她脚下的青石板上,安静得像一尊被阳光暖透的小瓷像。

杏子不敢久看,怕自己眼底翻涌的温柔太过明显,惊到这个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孩子。她轻轻弯了弯腰,声音放得比风还柔,几乎要融进暮色里。

“我去灶房看看,晚膳该备好了。”

童磨没有应声,只是缓缓抬起眼,彩虹色的瞳仁接住她的目光,轻轻眨了一下,长长的睫毛扫过眼下的软肉,像蝶翼轻颤。

他依旧没动,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看着她的身影慢慢走向不远处飘着淡淡烟火气的灶房。

灶房里的炭火还温着,负责膳食的人见她过来,早早将两份晚膳妥帖备好,一并递到她面前。

两只同样素净的瓷碗,擦得锃亮,里面盛着一模一样的内容——两碗煮得极烂的粟米稀粥,无油无盐,无半分甜腻,无任何添料,清清淡淡,寡净得近乎严苛。

这是极乐社里,只属于神子一人的规矩膳食。

寻常社员,即便拼力劳作,也只能分到掺着糠皮、野菜、甚至泥土的稀糊,能喝上一口纯粟米熬的粥,已是乱世里不敢奢求的奢望。

可此刻,竟有两碗。

“教主与夫人吩咐,往后你的膳食,便与神子同例。”

她不过是半路被收留的孤女,不过是舍身护了夫人一次,便得这般厚待。

粥味依旧寡淡,无香无甜,无半点滋味,可在这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的世道里,这份不变、不缺、不掺杂物的安稳,已是世间最珍贵的滋味。

杏子端稳两碗粥,指尖牢牢扣住碗沿,生怕洒出一滴。

她走得极慢,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既怕粥洒,又怕惊扰了山间的静,更怕让等在门口的那个小小的身影,多等半分。

走回木屋前时,童磨还在原地。

像一株守着根的小苗,安安静静,不曾挪动半分,见她回来,彩虹色的眼睛里,似乎亮了那么一瞬,浅淡得几乎看不见,却真真切切,落进了杏子的眼底。

“回屋吧,粥温好了。”

杏子侧身,让开门口的路,语气恭顺又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没有半分逾矩。

童磨点了点头,小小的身子转过去,慢慢走回自己的木屋,步子小小的,踩在草席上没有半点声响。杏子跟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木门,只留一道窄窄的缝,透进些许夕阳的光,也留着一丝透气的风。

屋内依旧是那般干净空寂,一榻,一几,一席,一卷经文,炭炉里的火轻轻燃着,暖着一室的空气,没有多余的杂物,没有孩童的玩物,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杏子将一碗粥稳稳放在童磨面前的矮几中央,取过专用小木勺,轻轻搁在碗沿。另一碗她端到自己膝边,安静坐下,不躲不避,只是陪着他一起。

她没有立刻吃,只是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晚风拂过草叶:

“这个粥,没有味道,也不甜,不好吃。”

她顿了顿,目光柔得发暖,望着他干净的侧脸。

“可是现在外面到处都是饥荒,好多人连一口干净的热水都喝不上,能有这样一碗粥,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不冷不饿,就已经很幸福、很知足了。”

童磨握着木勺的小手顿了顿,缓缓抬眼看向她,彩虹色的眼眸安静又认真。

杏子微微弯唇,声音放得更轻,像在许一个很远、很温柔的愿:

“现在我们先这样吃,安安稳稳,干干净净。等以后世道好一点,我再慢慢带你尝别的味道。甜的、香的、软的...一点点,尝遍人间所有的酸甜苦辣。”

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陪着。

“你先吃,我陪着你。”

童磨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粥。

依旧安静,依旧乖巧,只是这一次,脊背似乎更松了一点,像有人陪着,连这寡淡的粥,都不再只是一成不变的规矩。

杏子坐在他对面,也轻轻捧着自己的碗,小口小口地陪着他一起吃。

粥依旧无味,可心口却暖得发烫。

只是两个普通人,吃两碗普通的粥。

她吃得极慢,几乎是跟着他的节奏,他咽下一口,她才轻轻抿一口。

不催促,不说话,不打破这难得的、人间烟火般的平和。

现在的童磨不懂什么是知足,什么是幸福,什么是陪伴,却能清晰分辨出——身边这个人,气息安稳,动作轻柔,不会伤害他,不会逼迫他,不会像旁人那样带着敬畏与祈求,只会安安静静地,陪着他一起吃一碗寡淡的粥。

夕阳彻底沉下山坳,最后一点橘金从窗沿褪去,屋内渐渐染上浅淡的暮色。

炭炉里的火轻轻噼啪一声,细小的火星微微一跳,又归于沉寂。

童磨放下木勺时,碗底干干净净,连一丝粥渍都没有。

他抬起头,彩虹色的眼眸安静地望着杏子,没有多余的表情,却像在告诉她:我吃完了。

杏子也轻轻放下自己的碗,指尖擦过瓷壁,还残留着一点余温。

她先起身,将两只空碗叠在一起,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又拿起矮几上的木勺,一并握在手里。

“我把碗送回灶房,很快回来。”

她轻声说,像在叮嘱,又像在安抚,怕自己一转身,这片刻的安稳就会散掉。

童磨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小小的脑袋微微一歪,模样软得让人心尖发颤。

杏子转身,轻轻拉开一条门缝,侧身走出去,又小心地合上,不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灶房不远,她走得很快,却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间小小的木屋——窗纸上,映着一道小小的、安安静静的身影,没有离开,没有乱动,像是在等她。

送完碗筷,洗净、擦干、放好,她几乎是立刻便转身往回走。

暮色更浓,山间起了微凉的风,竹篱间的萤火还未亮起,屋舍大多已经暗了下来,整座极乐社都浸在一片安静的浅蓝里。

推回童磨的木屋时,屋内依旧安静,他还是原来的姿势,安安静静坐在草席上。

杏子走上前,将榻上的薄被轻轻展开,铺得平整又柔软。

“天晚了,该歇息了。”她声音放得极柔,“夜里风凉,盖好被子,别着凉。”

童磨乖乖站起身,慢慢走到榻边,安安静静地躺下,他闭上眼,长睫轻轻覆下,呼吸渐渐轻浅、均匀,像一只彻底放下警惕、安心沉睡的小兽。

杏子站在榻边,静静看了他许久。

看他光洁的额头,看他轻颤的长睫,看他小巧挺直的鼻尖,看他毫无防备、干净得近乎透明的睡颜。

她知道,是时候离开了。

回到隔壁那间属于她的小木屋,守着一墙之隔的距离,守着她的身份,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她缓缓直起身,一步一步,极轻、极慢地退到门边,指尖搭在木门上,停了许久,才极轻极慢地带上门板,只留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缝,把满室温软与安宁,全都留给榻上熟睡的人。

门扉轻合,细弱无声。

灶房的烟火熄了,鼾声低低起伏,山间只剩风声、虫鸣,还有两间相邻小木屋,安静得近乎相依。

杏子躺在铺着干草的矮床上,睁着眼,半点睡意也无。

隔壁就是他。

不过一墙之隔,一推门就能看见。

她这一天,从舍身相救,到被托付照料,再到被他牵着手领到隔壁小屋,心脏就一直悬在柔软的地方,轻轻颤,轻轻烫,到了夜里,反倒愈发清晰。

白日里那张干净得不像话的小脸,白橡色的软发,彩虹色安静的眼,乖乖仰头看她的模样,一遍一遍在她眼前晃。

越想,心越软,软得快要化掉。

她轻轻掀开薄被,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一点声音都不敢发。

动作轻得像一缕烟,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

她慢慢挪到门边,指尖搭在木门上,停了许久,才极其小心、极其缓慢地,推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隔壁屋内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朦胧照亮草席中央小小的身影。

童磨睡得很安静。

不像别的孩子那样踢被、翻身、呓语,他只是安安静静侧躺着,白橡色的长发散在草席上,像一小堆柔软的云,小脸埋在薄被里,只露出光洁的额头、轻颤的长睫,还有一点小巧挺直的鼻尖。

呼吸轻浅、均匀,连胸口起伏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杏子站在门边,心口烫得发紧,连呼吸都不敢重。

她一步一步,极轻极慢地走近,像怕惊扰一只正在安睡的小兽。

近了,更近了。

淡淡的、干净的气息,先缠上她的鼻尖——不是香烛的烟气,不是药草,不是泥土烟火,是一种清浅、软绵、带着一点奶气的甜,像晒透了阳光的棉絮,像初春刚融的雪水,像无人触碰过的干净花瓣,轻轻柔柔,裹得人整颗心都发暖。

是他身上独有的味道。

杏子蹲在他身旁,就这么安安静静看着,看了许久。

长睫投下浅浅的影,脸颊肉乎乎的,带着孩童特有的软嫩,月光落在他皮肤上,白得近乎透明。

明明是被奉为神子的孩子,却睡得这样无害,这样乖巧,这样....让人忍不住想轻轻碰一碰。

她理智告诉她不可以,不可以越界,不可以惊扰,不可以暴露半分异样。

可心底那股软得发疼的喜欢,压了一天,到了深夜,再也藏不住。

她微微俯身,气息放得极轻,靠近他柔软的发顶。

白橡色的发丝轻轻蹭过她的鼻尖。

她克制到极致,只敢轻轻、极轻地,在他光洁饱满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得几乎不存在的吻。

像羽毛拂过,像月光落下,像花瓣轻触。

没有贪恋,没有停留,只是一瞬。

“...太可爱了。”

她用气音极低极低地呢喃,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声音软得发颤,带着藏不住的喜欢与心疼,“怎么这么乖呀....”

她不敢再碰,只微微侧头,鼻尖轻轻靠近他的发间,再靠近一点,安静地闻着他身上那股干净甜软的气息。

清、淡、软、甜,一点杂质都没有,像把整个人都浸在温柔里。

她知道,他和旁人不一样。

他天生看不见人心,感知不到喜怒哀乐,不懂悲伤,不懂欢喜,不懂温暖,也不懂恶意。

他的世界是空的、静的、透明的。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本能地分辨得出——谁是危险,谁是安稳,谁是可以靠近的人。

他记得她,在所有人都忘记杏子的时候,他记得。

他牵她的手,带她去隔壁小屋,安安静静陪着她,不吵不闹,却寸步不离。

他知道,她和别人不一样。

她是特别的。

是安全的。

是不会伤害他的。

杏子蹲在他身旁,看着他安睡的小脸,眼眶微微发热,却笑得极轻、极柔。

“我不会走了。”

她用气音轻轻说,像承诺,像私语,像埋在心底的誓言,

“以后都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就在这时,草席上小小的身影,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长睫颤了颤,没有睁开眼,只是下意识地往她这边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靠近一份让他觉得安稳、温暖、熟悉的气息。

没有害怕,没有警惕,只有本能的依赖。

杏子心口猛地一软,差点溺在这片刻的温柔里。

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感觉不到,却依旧本能地靠近她,信任她,依赖她。

她不敢再久留,最后再轻轻看了他一眼,将那股甜软干净的气息深深记在心底,才一点点、一步步,极其小心地退出门外,轻轻合上木门,不留一丝缝隙。门扉轻合的声响落下,屋外的脚步声渐渐轻远。

草席上,一直安睡的小童磨,才缓缓掀开了眼。

彩虹色的瞳仁在月光下泛着细碎柔和的光,没有半分睡意,清亮又安静。

他其实一直都醒着。

从她轻手轻脚推开门的那一刻,从她靠近的气息落在他发顶的那一刻,他便醒了。

他天生感知不到旁人的情绪,不懂什么是喜欢,不懂什么是温柔,不懂什么是心疼,也不懂什么是偷偷靠近的亲近。可他能分辨气息,能分辨动作,能分辨谁是危险,谁是安稳,谁是不一样的。

她的脚步很轻。

她的气息很软。

她的触碰轻得像月光落在皮肤上。

刚才她俯身下来时,那点温软、极轻极轻的触碰落在他额头,他浑身都轻轻顿了一下。

不害怕,不排斥,不厌恶,只有一种陌生的、轻飘飘的、舒服的暖意,顺着额头一点点漫开。

他听见她极轻极轻的呢喃,声音软得发颤:

“..太可爱了...怎么这么乖呀...”

他不懂“可爱”是什么,不懂“乖”是什么意思,却莫名觉得,这个声音、这句话、这个人,和这世上所有靠近他的人都不一样。

她靠近他,不是为了在乱世之中寻求安稳。

也不是为了神明之子的救赎。

更不是为了极乐社。

只是....看着他,靠近他,轻轻碰他,闻他的气息,对着他小声说话。

很奇怪。

却一点也不讨厌。

甚至在她靠近时,他会下意识地往她那边侧过头,本能地靠近那股让他觉得安稳、干净、温暖的气息。

童磨安静地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屋顶,彩虹色的眼眸里没有波澜,却异常清醒。

他抬起小小的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点温温的、软软的触感。

是她刚才碰过的地方。

他歪了歪头,安静地想了一会儿,小小的脑袋里没有复杂的情绪,只有一种极其简单、纯粹的认知:

杏子。

是特别的。

是好闻的。

是安全的。

是可以靠近的人。

他轻轻抿了抿唇,白橡色的软发散在草席上,安静得像一朵落在月光里的软云。

没有欢喜,没有悸动,没有害羞,他本就不懂这些。

可他却记住了那一下轻软的触碰,记住了她的气息,记住了她的声音,记住了她住在隔壁,记住了——

她不会走了。

童磨缓缓闭上眼,重新躺好,依旧维持着熟睡的模样,呼吸轻软绵长,看上去与熟睡无异。

只是这一次,小小的身子,无意识地、轻轻朝着隔壁杏子的方向,挪近了一点点。

近一点。

再近一点。

像要靠近那份独属于他的、安稳又温暖的光。

回到自己的小木屋,杏子靠在门板上,心脏还在轻轻、发烫地跳。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他身上那股甜软干净的味道。

一墙之隔。

她在这头,他在那头。

近得,像一伸手就能抱住。

杏子捂住发烫的脸颊,嘴角压不住地、一点点往上弯。

这一夜,她躺在干草床上,闻着夜里淡淡的草木风,想着隔壁安睡的小小身影,第一次睡得安稳、踏实、温暖。

她知道,前路依旧藏着看不见的危险,可只要一墙之隔,睡着那个干净柔软的孩子,她就什么都不怕。

只要能守着他,陪着他,看着他一点点长大,就够了。

窗外月光温柔,山风安静。

两间小木屋,紧紧挨着,像从此再也不会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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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灭童磨/落杏
连载中邱葵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