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土地庙4

轿夫的脚步并未朝着极乐社别院的方向,而是在岔路口一拐,朝着另一神庙行去。

杏子扶着轿杠,心头微凛,面上却半点不显。她早料到,童磨父母这般人物,行事绝不会如此简单。这一路,怕是还有更深的考验在等着她,所谓的侍女,不过是初步的认可,真正的信任,还需层层试炼。

果然,行至庙前,便见门口聚着一群面黄肌瘦的灾民,个个衣衫褴褛,眼神里满是绝望与麻木。

童磨的父亲掀帘而出,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此地尚有饥民,先在此处安置,再做打算。”

童磨的母亲也下了驾笼,看着这群灾民,眼底掠过一丝悲悯,随即对随从吩咐道:“将车上的干粮和水都取下来,分发给他们。”

一行人便在山神庙里安顿下来。灾民们见有善人施粥,顿时骚动起来,却又因畏惧而不敢上前。

她心里盘算着,现在正是展现自己处事能力的好时机,杏子见状,立刻上前,声音温和却有力量:“大家莫慌,排好队,人人有份。”她一边维持秩序,一边帮着随从分发食物,手脚麻利,井井有条。

童磨的父母站在一旁,默默看着,没做声,但心里也想着,这个孩子是个能主事儿的。

童磨父亲淡淡点头,却未多言,眼底依旧带着几分审视。杏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清楚,默默盘算着下一步得怎么做才能更让他们信任她。

分发完毕,童磨的父亲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我知道,你们都是走投无路,才流落至此。这荒年,靠一碗粥、一顿饭,撑不了几日。这世间,本就是苦海无边,你们所受的饥寒、病痛、欺凌,皆是凡人逃不开的苦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枯槁的脸,语气里多了几分悲悯,又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可你们信我,极乐社,是神明在人间的居所。入了极乐社,便等于踏入了神明的庇佑之下,那些人间的苦难、饥饿、寒冷、病痛,都会被神明一一抹去。”

灾民们眼中顿时亮起一丝微光,那是绝境里抓住救命稻草的希冀,却又不敢相信,只怯生生地望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童磨的父亲继续道,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传教的虔诚与威严:“但神明的救赎,从不是凭空而来。入了极乐社,便要信奉神明,守极乐社的规矩,听社中安排,安分度日,为神明奉献心力。若有二心,背弃神明,便是自绝于救赎之路,极乐社,也容不得这般亵渎神明之人。”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抬手一挥,仿佛在为这群灾民指引新生的方向:“今日,我便将你们一并带回极乐社。从今往后,你们便是神明的信徒,是极乐社的人,神明会护着你们,再无苦难,再无饥寒。”

话音落下,灾民们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哽咽与叩拜声,此起彼伏,在山神庙里回荡。有人哭着磕头,有人喃喃念着“神明救赎”,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突如其来的“救赎”之上。

杏子站在一旁,垂首敛目,指尖藏在袖中死死攥起,指甲嵌进掌心,疼意却让她愈发清醒,心里警钟大作,几乎要冲破胸腔——这些字眼,“神明”、“救赎”、“极乐”,每一个都熟悉得让她浑身发冷,是上辈子从童磨口中听了无数遍、最终将他拖入黑暗与孤独、拖入万劫不复的魔咒,是刻进他骨血里的扭曲信仰,是他一生悲剧的源头。

她此刻看得比谁都透彻,这从不是简单的施粥安置,不是一时的慈悲,是童磨父母借着这场大荒,借着凡人走投无路的绝望,以“神明救赎”为幌子,收拢人心,洗脑信徒,悄无声息壮大极乐社的势力。

而眼前这一批灾民,连同她这个刚被收下的侍女,都是他们为童磨精心铺就的基石——用一群对极乐社感恩戴德、死心塌地信奉神明的人,撑起童磨未来“神之子”的身份,让他从年少起便活在万人朝拜、谎言堆砌的神坛之上,最终长成那个没有心、不懂情、被信仰扭曲的上弦二。

好狠的棋,好稳的局,用一碗热粥换一群死忠,用一场“救赎”铺就一条通往至高权柄和毁灭的路。

杏子的心脏揪得发紧,前世的画面与眼前的场景重叠,童磨笑着说“世间皆苦,唯有极乐”的模样,他眼底永远的空洞与漠然,他最终陨落时的荒唐与孤独,一遍遍砸在她的心上。

她重活一世,拼了命靠近极乐社,拼了命来到童磨身边,为的从不是苟活,不是攀附权贵,是救赎,是把那个从出生起就被父母推入谎言神坛、从未被真心对待过的孩子拉出来,是让他别再重蹈上辈子的覆辙,别再做那个被“神明”困住的怪物,别再落得孤身一人、无人理解的结局。

可她现在能做什么?

她只是一个无依无靠、刚被收下的侍女,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稍有异动,便会被心思缜密的童磨父母察觉,轻则被逐,重则丧命,连靠近童磨的机会都没有。

反抗?揭穿?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提前葬送一切,连守护他的资格都失去。

顺从?看着这群人被洗脑,看着童磨一步步被推上那座吃人的神坛?

她做不到,每一分顺从都像在剐她的心,都在提醒她前世的遗憾与痛苦。

挣扎像潮水般在心底翻涌,理智与情感反复撕扯,一边是重生的执念,是必须救下童磨的决心,一边是眼前的绝境,是步步为营的隐忍,她甚至能感觉到后背已经沁出薄汗,却依旧死死绷着神色,不敢露出半分异样。

不能急,绝对不能急。

她在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压下想要冲上去撕碎那些谎言的冲动。

现在的她,没有资格硬碰硬,没有资格逆转大局,唯一的路,只有忍,只有藏,只有牢牢抓住童磨父母的目光,让他们彻底信任她,让她名正言顺地留在童磨身边,做他的近侍,做他从小陪在身边的人。

她要做第一个对童磨展露真心的人,要在他被谎言包裹、被众人朝拜时,做唯一看清他只是个孩子的人,要在他被父母灌输扭曲信仰时,悄悄把温暖与真实种进他心里,要一点点磨掉他骨子里的冷漠与疯狂,要陪着他长大,护着他,把他从神坛上拉下来,做一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懂爱恨知冷暖的普通人。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先活下来,是先获得童磨父母毫无保留的信任,是先成为他们眼中最忠心、最稳妥、最适合留在童磨身边的人。

想到这里,杏子垂着的眼睫轻轻抬了抬,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童磨父母,眼底的挣扎尽数敛去,只剩下沉稳、恭顺与恰到好处的虔诚,心底的盘算愈发清晰,接下来,她要更细致地伺候,更妥帖地办事,更懂得迎合他们的心意,更要在这群灾民面前,做出一副笃信极乐、信奉神明的模样,彻底融入这场骗局,成为他们眼中最听话的棋子。

只有先做棋子,才有资格成为执棋人,才有资格护住她想护的人。

夜里,灾民们在庙内席地而卧,鼾声、咳嗽声混杂在一起。杏子被安排在庙外廊下值守,这既是差事,也是童磨父母对她的又一次试探——看她是否会偷懒,是否会趁夜生事。

她不敢有半分松懈,每隔一刻便起身巡视一圈,廊下的月光稀薄,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她却依旧挺直脊背,不敢有丝毫懈怠。

夜半时分,她再次起身巡视,脚步轻缓地走过廊下,目光扫过四周,却在一处不起眼的石阶缝边,撞见一点异样的光。

不是寻常银簪,而是一枚赤金点翠的耳挖簪,簪头嵌着细小的东珠,簪身錾着缠枝莲纹,在暗夜里幽幽发亮,一看便是夫人贴身的贵重之物,价值足以抵得上寻常人家三五年的嚼用。

杏子脚步一顿,心下瞬间了然。

这哪里是遗落,分明是童磨父母故意丢在这里,试探她的贪念与心性。上位者的试探,总是这般直白又刁钻,用最诱人的利益,测最底层的人心——看她见了重金是否会起贪念,看她是否会私藏财物,看她是否值得托付近身之事。

她面上依旧平静。

这点小伎俩,还想难住她?

心念电转间,杏子微微俯身,指尖极快地拾起那枚金簪,入手冰凉,质地厚重。她没有多看,也没有摩挲把玩,只是迅速将簪子揣进自己破旧衣襟的内层,紧贴着心口收好,动作干净利落,无半分贪恋,仿佛只是拾起一件需妥善保管的重要物件。

寒风卷过雪粒,她拢了拢衣襟,脊背依旧挺直,神色淡然如常,继续按规矩巡视,脚步沉稳,没有因怀中揣着重金而有半分慌乱,仿佛方才不过是拾起一片落雪。

清晨,童磨的父母特意给杏子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白粥,还有两个白面馒头,碗边还摆着一小碟咸菜,是寻常灾民根本吃不到的精细吃食。

“孩子,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多吃点。”童磨母亲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怀。

杏子双手接过,恭恭敬敬地道谢:“多谢夫人,多谢善人。”

她捧着粥碗并未立刻动筷,而是先往后退了半步,垂首躬身,姿态恭谨又分寸得当,另一只手缓缓从衣襟内取出那枚裹着一丝棉絮、妥善护好的簪子,双手平托递至二人面前。

“昨夜值守,拾得这支发簪,瞧着是夫人身边的贵重物件,不敢随意放置,便暂且收着妥善保管,此刻特来奉还。”她语气平实,无半分邀功,也无刻意谦卑,只像在做一件分内之事,“夜里不便惊扰教主与夫人,故而拖至清晨呈上。”

童磨母亲眼中笑意瞬间深了几分,伸手接过金簪,指尖抚过依旧光洁的簪身与东珠,看向杏子的目光里满是藏不住的赞许。童磨的父亲虽未说话,却也微微颔首,眼底那层始终未散的审视,终于彻底淡去。

“倒是个心细、稳妥、又守本分的孩子,不贪不躁,处事周全。”童磨母亲将簪子收好,温声对她道,“粥快凉了,吃吧,往后跟着我们,不必拘谨。”

“谢夫人。”杏子垂首应声,这才捧着粥碗安静用食,举止规矩,半点没有因方才的认可便露出自得之色,心底却轻轻松了口气——这一关,她算是彻底踏过去了。

童磨的父亲看着她,忽然开口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杏子心中一紧。她知道,在这个世界,她的真名或许会带来不祥,或许会被这个世界的规则所排斥,贸然说出,只会徒增麻烦。

她垂眸,有些试探地说着,“我叫...幸子。”

安静了片刻,他们没有质疑她的名字,原来在这个世界里,她在别人那里可以叫幸子,但却不能叫杏子....

“幸子...”童磨母亲轻声念了一遍,笑道,“好名字,听着就惹人疼。以后,我们便叫你幸子吧。”

“是,夫人。”杏子应下,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的新身份,从今日起,她成为别人口中的幸子。

但有一个人例外,她仍是小童磨心中的杏子。

接下来的几日,杏子便以“幸子”这个名字,跟着童磨父母,在各个寺庙间奔走,安置灾民,分发粮食物资。她做事勤快,心思缜密,又极有分寸,将他们交代的事情办得妥妥帖帖,无论是安抚灾民,还是打理琐事,都做得井井有条。

童磨父母看在眼里,对她的信任也日益加深,从最初的试探、审视,到后来的放心托付,甚至会让她单独去处理一些与灾民相关的琐事,不再时刻盯着。

这日,安置好最后一批灾民,童磨的父亲看着身边面色沉静、眼神清亮的杏子,终于点了点头,对妻子道:“这孩子,是个可用之人,回了极乐社也一定会帮我们把那里打理的井井有条。”

童磨母亲笑着应下:“她是个好孩子。”

杏子垂首,心中波澜不惊,却早已是百转千回。她知道,自己这一步,终于彻底走稳了。

先前虽然只是嘴上说她是近身侍女,但一次又一次的试探着她,现在这一刻,她或许真的赢得了他们的信任了。

她离童磨,离那个她想要守护的少年,也越来越近了。她知道,属于她的战场,才刚刚开始,她也已经做好了准备,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那个少年,走向她要守护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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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灭童磨/落杏
连载中邱葵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