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住持那句“守的是性命,莫要守了心魔”,像一块冰碴子,顺着喉咙滑进心口,凉得杏子打了个微不可察的寒颤。
她垂着头,鬓边的碎发被夜风吹得贴在汗湿的额角,痒得厉害,却不敢抬手去拂。只把那点慌乱死死按在眼底,指尖在袖口里反复摩挲着匕首粗糙的木柄,借着那点硌人的触感,勉强稳住心神。
童磨的母亲先动了。
她的裙摆扫过地上的干草,锦缎制成的,柔软的没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走到杏子面前时,那只保养得宜、指尖带着淡淡熏香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胳膊上,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暖意。
“孩子,夜里风露重,一个人在这破庙里熬着,迟早要出事。”她的声音软,像浸了温水的棉絮,“我们正要回极乐社的别院,你若不嫌弃,便跟着我们一同走。有个遮风的地方,一口热汤,总好过在这里挨饿受冻。”
多亏她活过一世,知道童磨的父母是有多么伪善,不然恐怕她会信了这副面孔,表面上是为了不让她挨饿受冻,但实际上也是为了把童磨一步步打造成神之子,而后满足他们的一己私欲。
杏子猛地抬起头,眼底藏起心计,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错愕、几分惶恐,还有一丝被突如其来的善意砸得手足无措的感激。
她嘴唇颤了颤,像是想说什么,又怕自己唐突,只挤出一句干哑的:“夫人,这、这太麻烦二位善人了,我、我怎好...”
“乱世之中,谈什么麻烦不麻烦。”
开口的是童磨的父亲。
他也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却不显凌厉。
目光落在杏子身上时,没有审视的刻薄,只有一种对乱世孤弱的体恤,淡淡道:“你一个姑娘家,孤身在外,本就凶险。跟着我们,至少能保你一夜平安。”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她单薄的衣衫、沾着泥污的脸颊,还有袖口里隐约露出来的那截木柄,语气平静却分量十足:“极乐社虽不是什么金窝银窝,但一口饭、一间屋,还是给得起的。你若愿意,便跟着。”
这话落定,等于给了她一条明路。
杏子几乎是立刻就屈膝,膝盖磕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却又不失分寸:“多谢善人!多谢夫人!杏子无以为报,今后但凭二位差遣,做牛做马,绝无怨言!”
她的姿态放的极低,童磨的母亲连忙扶她起来,嗔怪似的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傻孩子,快起来,什么做牛做马,先跟着我们,安稳下来再说。”
一行人出了土地庙,夜风立刻裹着雪沫子扑了上来,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冰碴子在扎。
杏子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却没敢有多余动作,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每一个举动,都落在他们眼里,半点错不得,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如果想留在极乐社,如果想留在童磨身边,就只能成为他们有利用价值的人。
童磨的父母登上了一顶朱漆驾笼,笼身蒙着厚实的青布帷幔,挡风又保暖,两名轿夫抬着轿杠,脚步稳当。
另有一名随从牵着两匹备鞍的骏马,立在一旁候着。轿夫轻喝一声,驾笼便稳稳抬起,木杠摩擦的轻响,混着马蹄踏雪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杏子没有往驾笼旁凑,脚步自觉地停在随从身后半步的位置。
她在心里快速盘算着,刚被收留的孤女,若是贸然凑到主家乘舆旁,只会显得攀附急切,落个不知进退的印象。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既显恭敬,又能让他们看到自己的安分守己,这才是眼下最稳妥的做法,也是博取初步信任的第一步。
驾笼缓缓前行,杏子便跟在轿旁,脚步放轻,踩着轿夫碾过的雪印,一步一步稳稳地跟着。
夜路难行,雪下得虽不大,却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又滑又冷。
她的鞋子早被雪水浸透,寒气从脚底一路往上窜,冻得脚趾发麻,可她脸上半点异样都没有,只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前方轿夫落脚的地方,脚步始终与驾笼保持着一致的节奏。
她心里暗忖,这一路的风雪,既是考验,也是机会。
越是难熬,越要沉住气,让他们看到自己的韧性。
一个能在寒夜里咬牙赶路、不喊苦不叫累的孤女,远比娇弱不堪的更能让主家放心,也更有被留下的价值。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驾笼里传来一声轻咳——是童磨的母亲。
这声咳嗽,是风寒所致,杏子立刻停下脚步,快步走到驾笼帷幔旁,声音压得低,却清晰恭敬:“夫人,夜里风寒,您可要把笼内的暖炉盖严实些?前面那道弯后面好像有个土坡,背风,若是您觉得闷,咱们可以在那里稍歇片刻。”
她没说多余的关心话,只说具体的做法,既显贴心,又不显得刻意逢迎。她知道,上位者最烦虚头巴脑的客套,实在的体贴,才最能打动人,也最能体现自己的细心。
驾笼内静了一瞬。
随即,传来童磨父亲略带赞许的声音:“这孩子,倒是心细。”
杏子垂首,心里松了半口气,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不再多言,只退回轿旁,继续稳稳地跟着,心里却在琢磨,下一个表现的机会,该从何处找,如何才能让自己的用处更突出。
又走了一段,两名轿夫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抬轿的脚步也慢了几分,驾笼的晃动幅度微微大了些。
杏子看在眼里,心里立刻有了主意。轿夫体力不支,驾笼晃动,受苦的是笼内的主家。此时主动上前帮忙,既能体恤轿夫,又能为主家分忧,一举两得,还能展现自己的勤快与懂事,让他们看到自己并非无用的累赘。
她立刻上前一步,对着轿夫温和开口:“二位大哥辛苦了。这夜路难走,雪又滑,不如让我替你们扶着轿杠走一段,你们也好缓口气,免得夫人在笼内受颠簸。”
她特意把“免得夫人受颠簸”放在最后,把功劳都归到主家身上,绝口不提自己的能耐,只说体恤旁人、为主家着想,这样的姿态,最是讨喜,也最不会引起上位者的戒备。
轿夫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刚被捡回来的姑娘会主动揽活。他们回头看了一眼驾笼,没敢擅自答应。
杏子心里清楚,轿夫不敢做主,决定权在童磨父亲手里。她垂着眼,心里默默打磨着说辞,只等对方发问,务必说得妥帖,既不张扬,又能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诚意与能力。
驾笼的青布帷幔被掀开一角。
童磨的父亲探出头,目光落在杏子身上,带着几分淡淡的探究:“你能扶稳轿杠?”
杏子早有准备,语气诚恳地回道:“回善人,小时候在家乡,跟着兄长帮人抬过短途的货担,虽没抬过驾笼,但懂些稳杠的力道,能帮着分担些。让大哥们歇会儿,咱们也能早些到地方,免得夫人在笼里受寒。”
童磨的父亲看了她片刻,那目光像在掂量一块璞玉,看质地,看韧性。
杏子被他看得心头微紧,却依旧垂着眼,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她知道,此刻越是镇定,越能让对方放心,越是沉稳,越能赢得信任。
最终,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也好,你且试试。”
“是。”
杏子应了一声,上前走到轿杠旁,伸手轻轻搭在冰凉的木杠上。轿杠沉得压手,磨得掌心发疼,可她握得稳,腰腹微微发力,便把力道控住了。
她没有急着使劲,只是跟着轿夫的节奏,稳稳地托着轿杠,让驾笼的晃动瞬间小了大半。
她一边扶杠,一边耳听八方,心里时刻紧绷着。驾笼内但凡有一点动静——比如布料摩擦的轻响、茶杯放下的微顿——她便立刻放缓脚步,或是轻轻托高轿杠,避开路上的坑洼。
她心里清楚,这些细微的举动,看似不起眼,却最能体现心思。一个能时刻留意主家动静、提前规避麻烦的人,才是值得留在身边的,也才能真正走进极乐社的核心圈层。
行至一处石桥,桥面有些滑,杏子提前收了力,让轿夫缓步走过,驾笼几乎没有颠簸。
她心里暗喜,这一步,又做对了。提前预判路况,稳住驾笼,既能让主家舒服,又能让他们看到自己的细心与沉稳,这是在为自己争取留在近前的机会铺路。
驾笼内,童磨的母亲轻轻“咦”了一声,对丈夫道:“这孩子,看着瘦弱,扶杠倒是稳当。心思也细,方才那桥滑,她竟提前就慢了下来。”
童磨的父亲望着轿旁那个在寒风中挺直脊背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嗯,手脚麻利,有眼力见,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这样的人,留在身边,省心。”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依旧清晰地飘出笼外:“等忙完回了别院,就让她留在身边伺候吧。先做我与夫人的近前侍女,看看心性。若是稳得住,日后能用。”
近前侍女,还是童磨父母的近前侍女。
轿旁的杏子,搭在轿杠上的指尖微微一紧,心头那点悬着的石头,终于稳稳落了地。她在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却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流露出半分喜色。
她太清楚了,做童磨父母的近前侍女,比之前在柴房里打杂的活计要有分量的多,守在童磨父母身边,能名正言顺地出入极乐社内院,掌握后续极乐社的核心动向,也可以不动声色地靠近童磨,观察他,守护他。
她依旧稳稳地扶着轿杠,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漆黑的夜路,可袖口里的那只手,却悄悄松了松——匕首的木柄,已经被她攥得温热。
寒风灌进衣领,冻得她鼻尖发红,可她的心,却热得发烫。她不是来做牛做马的,她是来守着那个少年,来把他从无边的黑暗里,一点一点拉出来的。
而现在,她已经站在了离童磨父母最近的地方,也就站在了离童磨最近的地方。接下来的路,再难,她也会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去。每一步,都要离目标更近一分,绝不能有半分差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