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土地庙2

匕首的木柄被掌心的汗浸得发潮,指节攥得发僵,连带着小臂都微微发麻。

杏子靠在墙上,眼帘垂着,睫毛在昏黄的灯火下投出细碎的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混沌。

杀了他们——这个念头像疯长的藤蔓,顺着心口的燥热往上爬,缠住了她的呼吸,也缠住了那些被饥饿与疼痛压在心底的、属于恶鬼的本能。

上辈子做恶鬼时,指尖划过皮肉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神经里,温热的血珠溅在脸上的黏腻,猎物倒地时微弱的挣扎,还有那种掌控一切的、近乎病态的平静。

原来那些习惯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被重生后的凡胎□□、被想要守护的执念暂时压住了。

此时腹中因为饥饿带来的疼痛,把那点潜藏的野性勾了出来,让她莫名地兴奋,指尖甚至开始微微发痒,渴望着刀刃划破布料、刺入皮肉的触感。

杀了他们,她就可以拿着他们的信物回极乐社。

那些教徒只认教主的亲眷,她可以握着他们留下的经文与木盒,或许就能暂时稳住局面。

然后呢?她可以解散那些蛊惑人心的集会,把那些走投无路的流民引去真正能活命的地方,而不是极乐社那个看似温暖、实则吞噬灵魂的牢笼。

最重要的是,她能完全占有小童磨。

没有了父母的影响,没有了极乐社那些扭曲的教义,他也许就只是个普通的、感知不到情绪的少年了。

她可以守在他身边,给他做饭,给他缝补衣衫,照顾着他长大,一点点用烟火气填满他空洞的世界,虽然现在找不到糯米和红豆,等饥荒过去,等日子安稳下来,她总能找到材料。

她总觉得,味蕾上那一点甜糯的不同,或许能在他心里留下一丝痕迹,就像在荒芜的土地上撒下一颗种子,说不定哪天就会发芽,让他对这个世界产生一点点不一样的看法。

她慢慢地影响他、救赎他,到时候童磨就可以平安顺遂地过完这一生,不再是什么恶鬼。

他们会像平凡夫妻一样,过完普通又幸福的一生。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兴奋感更甚,握着匕首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可下一秒,堕落的愧疚就像冷水浇头,瞬间浇灭了大半热度。

她明明不是来杀人的。她重生,是为了救赎,不是为了变成和极乐社一样的刽子手。

她想守护童磨,不是要以这样血腥的方式把他绑在身边。

如果他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被她所杀,哪怕他感知不到悲伤,那份空白的记忆里,会不会也会刻下她的影子——一个沾满鲜血的、可怕的影子?

那样的占有,和囚禁又有什么区别?

腹中的饥饿变本加厉,像有无数只小虫在啃噬着五脏六腑,让她的思绪一会儿飘到云端,一会儿沉入谷底,像一片被风吹得起伏不定的落叶,在河面上来回打转,找不到落点。

这个世界真实得可怕。掌心伤口渗出的血珠混着泥污,黏在墙上,是触手可及的疼;喉咙干得冒火,连咽口水都觉得像是吞咽砂砾,是切切实实的渴;腹中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让她蜷缩起身子,是无法忽视的饿。

可它又那么不真实,她明明站在这里,明明想要靠近童磨,想要告诉他她的心意,想要给他做荻饼,可他们连她叫杏子都听不到。

她是谁?她是上辈子的恶鬼,还是这辈子一个在乱世里挣扎着、想要守护某个人的可怜人?

她快要忘记重生的初衷了。

是救赎,可究竟什么才是救赎?

是杀了他的父母,斩断他走向黑暗的根源,却让他永远活在没有亲人的空白里?

还是跟着他们回极乐社,小心翼翼地守在他身边,看着他一点点被环境吞噬,却无能为力?

庙里的低语还在继续,童磨的母亲正温和地说着什么,声音轻柔。

可越轻柔,在杏子眼里看着就越讽刺,这份温和背后,藏着怎样的冷漠与偏执,他们亲手构建了那个虚假的极乐世界,又亲手将无数人推入深渊。

刀刃的冰凉透过木柄传到掌心,与腹中的绞痛、身上的伤口疼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让她既痛苦又兴奋的感觉。

她的理智在尖叫着阻止,可感性却像脱缰的野马,一个劲地往前冲——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就能留在他身边,杀了他们就能重新开始,杀了他们……

她缓缓抬起头,透过垂落的发丝,看向不远处的两人。灯火摇曳,他们的身影被拉得有些长,映在地上,像两个模糊的影子。她的目光落在他们腰间挂着的玉佩上,那是极乐社教主的信物,玉石温润,在昏暗中泛着淡淡的光。

只要杀了他们,那块玉佩就是她的了。

杏子的指尖又收了收,刀刃抵着掌心的软肉,压出一点浅淡的疼,却压不住心口疯跳的燥热。

可就在她的目光要凝在那玉佩的柔光里、脚腕刚要顺着墙根轻挪半分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忽然撞进一道沉静的目光里——是那老住持。

他竟自始至终都看着她。

灰布僧衣的身影坐在干草上,依旧捻着木鱼珠,佛珠转动的弧度徐缓,眉眼慈和却清明,那双眼眸像浸了晨露的古井,不偏不倚地落在她攥着匕首的手上,落在她紧绷的肩背,落在她眼底藏不住的翻涌。

方才她所有的挣扎、攥刀时的指节泛白、眼神里的猩红与迟疑,竟全被他收入了眼里。

杏子的身子猛地僵住,像被人从背后浇了一瓢冰水,连呼吸都顿了半拍,那股子冲昏头脑的兴奋与戾气,瞬间散了大半。她想起方才住持温声问她“深夜至此,可是遇了难处”,那时她只顾着慌乱,竟没察觉这老和尚的目光早已看透了几分。

他定是看出来了,看出来她眼底的杀意,看出来她攥着刀的手在发抖,看出来她对着那对锦缎衣衫的男女,藏着滔天的执念。

怎么办?

杏子的脑子飞速转起来,腹中的绞痛还在啃噬着五脏六腑,可此刻满心都是慌乱的圆场。

她不能让住持戳破,更不能让童磨的父母看出端倪——若是被他们发现她的杀意,她今日怕是走不出这土地庙,更别说日后守着童磨。

她得装,装成一个走投无路、手足无措的寻常孤女。

几乎是凭着本能,杏子攥着匕首的手悄悄往袖口里缩了缩,将刀刃藏进破烂的褂子内侧,只留一点木柄露在外面,像只是随手攥着个防身的物件。

紧接着,她刻意将身子往墙上靠得更紧,肩膀微微垮下来,原本紧绷的下颌线松了,眼底的混沌被她强行压下去,换上一层薄薄的惶恐与怯懦,连指尖都故意抖了抖,像被人撞破了窘迫的心事。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抬眼,迎上老住持的目光,眸光里带着几分被撞破的慌乱,又掺着些孤女的无措,嘴唇轻轻抿着,喉结动了动,先一步开了口,声音干哑得厉害,还带着几分刻意的颤抖:“师、师父...”

她刻意顿了顿,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泥污,顺带蹭过脸颊的划痕,借着那点火辣辣的疼意,逼出眼底一点湿意,让自己瞧着更可怜些,“我、我就是走夜路怕得慌,攥着这东西,心里能踏实点,方才瞧着二位善人衣着体面,想起自己爹娘走得早,一路颠沛,心里头乱,竟、竟失了态,让师父见笑了。”

她说着,微微低下头,将脸埋在凌乱的发丝里,遮住眼底的闪烁,只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肩膀轻轻耸着,像在压抑着委屈,又像在为自己的失态羞愧。

“爹娘走得早”、“一路颠沛”,都是乱世里最寻常的苦楚,最容易让人放下戒心,也最能解释她方才的魂不守舍。

她不敢看童磨父母的方向,只凭着余光感受着那两道目光的动静,心像悬在半空,咚咚地跳。袖口内侧的匕首还抵着掌心,木柄上的汗湿黏在皮肤上,凉得刺骨,与心口的燥热形成诡异的对比。

老住持依旧没说话,佛珠转动的声音轻轻响着,在寂静的庙里格外清晰。杏子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没有探究,却带着一种洞明的温和,像在看一个撒谎的孩子,却没有立刻戳穿。

庙内的低语早已停了,童磨的父母也从屋内的阴影中走了出来,走到灯光下。

童磨的母亲似乎被她的话触动,语气里的警惕淡了些,带着几分温和的叹息:“原来是个苦命的孩子,这乱世,苦了你们这些小辈了。”

童磨的父亲也没再多说,只是目光扫过她袖口露出来的一点木柄,又落回老住持身上,没再深究。

杏子的后背早已惊出一层冷汗,薄薄的褂子贴在皮肤上,凉黏的难受,腹中的绞痛似乎都被这股慌乱压下去了些。她依旧低着头,手指在袖口里轻轻摩挲着匕首的木柄,指尖的触感粗糙,却让她稍稍定了定神。

还好,他们暂时信了。

可老住持的目光,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上。她知道,他定是不信的。只是他看破不说破,留了她一分体面。

过了片刻,老住持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像风吹过檐角的铜铃,轻轻柔柔,却字字落在杏子心上:“乱世飘零,身不由己,姑娘不必介怀。只是身有惧,心不可惧,手握防身之器,守的是性命,莫要守了心魔。”

他的话意有所指,杏子的身子又是一颤,指尖攥紧了木柄,却不敢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像个受教的孩子。

她知道,这是老住持在点她,也是在替她圆场。替她在童磨父母面前,把方才的失态,归为了乱世孤女的惧意。

庙外的风又刮了起来,卷着尘土撞在木门上,发出轻轻的声响。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映得杏子的影子在墙上忽明忽暗,像她此刻的心,一半悬着,一半落着,却依旧找不到安稳的落点。

袖口里的匕首,凉得像一块冰,硌着掌心,也硌着她那点摇摇欲坠的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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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灭童磨/落杏
连载中邱葵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