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夜色裹住杏子的脚步,每一步踩在坑洼碎石上,都得先试探着落脚,破布鞋底薄得像层纸,尖锐的石子硌得脚掌生疼,她却只是微微蹙眉,指尖依旧死死攥着袖口内侧的粗布方巾,那方寸布料像是此刻唯一的锚点。
脑子里乱得像被狂风扫过的荒草,脚步不停,思绪也跟着翻涌。
上辈子明明不是这样的,折原家的宅邸永远暖融融的,后厨的蒸笼里总飘着糯米香,小吃街的灯笼从黄昏亮到深夜,樱花糕的甜、章鱼烧的鲜,风里裹着的全是烟火气,哪有这般漫天的尘土与死寂啊....
为什么呢?
她抬手抹了把眼角的尘土,指尖蹭过划痕,火辣辣的疼意拉回一丝清明。
是因为童磨吗?
还是说,她的重生本就打乱了世间的轨迹,折原家没了,繁华落了,连安稳日子都成了奢望?
脚步渐渐慢了下来,肚子里传来一阵尖锐的空鸣,像是有只手在里头细细地拧,力道越来越重。
起初只是轻微的发慌,此刻却翻涌成阵阵绞痛,她下意识按住小腹,身子微微佝偻,脚步踉跄了一下,扶着旁边斑驳的土墙才稳住身形。
土墙冰凉粗糙,蹭得掌心的伤口又渗出细小红珠,混着泥污黏在墙上,她喘着气,喉间干得冒火,连咽口水都觉得喉咙发疼。
重生后这具凡胎肉身,却时时刻刻受着俗世苦楚的磋磨。
她这一路从后山密林奔逃出来,水米未进,身上的伤疼,腹中的饥饿,还有心里的茫然,层层叠叠压过来,让她脚步虚浮得厉害,眼前的夜色都开始发飘,远处模糊的树影像是在轻轻晃动。
夜色是彻底沉下来了,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连半点星光都没有,只能凭着记忆里老人的叮嘱辨着方向。
西头的流民果然更多,路边蜷缩的人影密密麻麻,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或是孩童饿得啜泣,都被风一吹就散,反倒衬得这夜更静了。
有人察觉到她的脚步,抬起头投来目光,那目光里有麻木,有警惕,还有与方才那两个青壮年相似的浑浊贪婪,杏子不敢多停,攥紧方巾,低着头加快了些脚步,却不敢迈得太急,怕腹中的绞痛更甚,也怕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她想起松本老人说的土地庙,心里稍稍安定了些。避一避吧,哪怕只是歇口气,缓一缓,等天稍亮些再去寻米市。
念头落定,她辨着风里隐约传来的香火气,慢慢调整方向,脚步放得更缓更轻。
脚下的路愈发难走,碎石更多,还有不少不知是谁丢弃的破烂布条,缠住她的鞋跟,每走几步都要停下来轻轻挣开。
破褂子的裂口更大了,夜风像刀子似的往里钻,刮得脖颈与手臂的划痕火辣辣地疼,她下意识把衣襟往紧裹了裹,却挡不住刺骨的寒意,身子控制不住地打颤,牙齿都开始微微打颤,腹中的饥饿也跟着变本加厉,眼前阵阵发黑,好几次都差点栽倒。
她扶着墙根慢慢挪,指尖划过墙上的青苔,湿冷的触感沾在指尖,又凉得她一哆嗦。
夜色里的飞檐轮廓在墨色中晕开浅淡的影,是土地庙没错了。
杏子悬着的一颗心刚往下落了落,她扶着路边生了锈的石桩,慢慢挪到庙门前。
两扇木门漆皮早剥落得不成样子,朱红的残片挂在暗沉的木头上,风一吹便轻轻晃,门是虚掩的,留着一道指宽的缝,缝里漏出一星微弱的烛火,在浓黑的夜里怯生生地亮着,像揉碎的一点暖阳。
风从缝里钻出来,裹着淡淡的檀香,混着一点烟火气,清清淡淡的,竟是这一路颠沛里,最安稳的一丝气息。
指尖抵在微凉的木门上,微微发颤,轻轻一推,门轴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细弱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惊得檐角的夜雀扑棱着翅膀飞远。
杏子顿在原地,屏息听了片刻,庙里静悄悄的,只有火苗跳动的细微声响,确认无甚异动,才扶着门框,一步一步慢慢挪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咔嗒”一声轻响,将外头的寒风、流民的窥探目光,都堪堪隔在了门外。
庙里比外头更暗些,只有供桌前燃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粗瓷的灯盏,灯芯烧得微卷,火苗一跳一跳的,将供桌上土地公的泥像映得面容模糊,眉眼间的笑意都蒙着一层昏黄的影。
杏子的目光缓缓扫过庙内,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草叶还算干燥,该是庙里住持歇息用的,角落里堆着几只破旧的蒲团,布面磨得发毛,边缘还打着补丁,一侧的墙根下立着一个小小的灶台,青石板的台面上干干净净,连一点烟火灰都没有,想来是许久未曾生火了。
她不敢贸然歇下,眼下的安稳太浅,乱世里容不得半分松懈。
扶着门框缓了缓,待身上的虚软稍减,便慢慢直起身,借着油灯的微光,一点点在庙里搜寻起来。
先摸了摸供桌下,空荡荡的,只有灰尘,又翻了翻角落的蒲团,底下压着一枚磨得光滑的铜钱,还有一小包用粗纸裹着的干草药,闻着是清热止咳的,灶台旁的陶罐里盛着半罐清水,伸手摸了摸,水是凉的,却还算干净。
她正伸手去拿那罐清水,想润一润干疼的喉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咳,苍老却温和,带着点刚醒的沙哑:“姑娘,深夜至此,可是遇了难处?”
杏子的身子猛地一僵,指尖还抵在陶罐的边缘,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爬。
她缓缓转过身,借着灯火看见供桌旁的干草上,坐着一位老和尚,灰布的僧衣洗得发白,眉眼慈和,脸上刻着岁月的纹路,正是这土地庙的住持。
他手里捻着一串木鱼珠,目光落在她身上,无半分探究,只有淡淡的关切。
杏子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背稍稍放松,刚想开口答话,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庙内最里侧的阴影处,竟还立着两个人。
那处的光线最暗,被供桌的影子遮着,方才她搜寻时竟未曾留意。
此刻借着油灯跳动的微光,能隐约看见两道身影,一男一女,都穿着锦缎的衣衫,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在昏暗中也能看出细腻的光泽,领口袖口绣着精致的云纹,与这破败的土地庙格格不入,周身的气度雍容华贵,便是站在阴影里,也难掩那份养尊处优的矜贵。
杏子的呼吸忽然顿住,指尖不自觉地蜷起,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点尖锐的疼。这身影,这气度,竟让她觉得莫名的熟悉。
上辈子她见他们的次数寥寥无几,她的心跳骤然加快,像擂鼓一般撞着胸膛,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缓缓抬眼,借着火苗跳动的光,一点点看清那两人的面容——男子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女子温婉端庄,眉眼精致,正是童磨的父母。
她竟在这山下的土地庙里,遇见了他们。
他们还在山下传教,还没带着教徒返回极乐社。
杏子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侧的地上,放着几个精致的木盒,还有一卷卷印着经文的黄纸,想来是传教用的物什。
她的脑子飞速运转,极乐社该变成一个教会了,他们这一次下山传教,应该会吸纳了无数走投无路的流民,带回一大批新的教徒。
若是让他们带着这批教徒回去,那么前世的悲哀,便会尽数重蹈覆辙。
后来童磨的父亲就会偷情,童磨的父母双双死在童磨眼前....
一个念头猛地从心底窜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杀了他们。
只要杀了他们,这一次的传教便会中断,极乐社的扩张便会止步,那些即将陷入深渊的人,便能逃过一劫。
而童磨,或许会因为父母的离世,人生的轨迹就此改变,或许,便不会再走上前世的那条路。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小小的匕首,是她之前路上用来防身的。
匕首的柄是木的,磨得光滑,此刻握在手里,却觉得冰凉刺骨。
她的目光落在童磨父母的身上,他们正与老住持低声交谈,语气温和,眉眼间竟带着几分善意,像是寻常的善男信女,丝毫看不出是那蛊惑人心的极乐社教主双亲。
可杏子知道,这份温和不过是表象,他们的骨子里,藏着与童磨一样的冷漠,他们将无数人引向极乐社,看似是救赎,实则是推他们入地狱。
可杀了他们,真的对吗?
她的心里忽然生出一丝犹豫。
他们,是童磨的父母,是那个她拼尽全力想要救赎的少年的双亲。
若是杀了他们,童磨会如何?他本就感知不到情绪,若是连唯一的亲人都失去了,会不会变得更加偏执,更加可怕?
另一个念头也随之而来,带着一丝无奈的妥协——服软,跟着他们一起回极乐社。
若是跟着他们回去,她便能留在童磨身边,能近距离看着他,能想方设法阻止他,或许能一点点改变他,哪怕只是一丝一毫。
或许,能借着自己的存在,慢慢影响极乐社,让那些教徒不至于落得前世的下场。
可这不过是自欺欺人。她清楚地知道,极乐社的根基早已深固,童磨的父母执念深重,绝非她一个外人能轻易改变的。
跟着他们回去,不过是踏入另一个深渊,或许连她自己,都难以全身而退,更别说救赎童磨,改变一切。
庙里静悄悄的,只有火苗跳动的细微声响,还有童磨父母与老住持低声交谈的话语,檀香与烟火气交织在一起,明明是安稳的气息,却让杏子觉得窒息。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后背抵着粗糙的石墙,冰凉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衫渗进来,却压不住心口的燥热与慌乱。
杀了他们,还是服软?两个念头在她的脑海里反复拉扯,撕扯着她的神经。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童磨父母的身上,他们的身影在昏黄的灯火下,与记忆中那个彩色眼眸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前世的悲哀如潮水般涌来,那些死去的教徒,那些绝望的哭喊,还有童磨最后那毫无波澜的目光,一一在眼前闪过。
若是重蹈覆辙,那么她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可若是亲手杀了他的父母,她与他之间,便再也没有了任何可能,甚至会成为他此生的仇敌,那所谓的救赎,便成了一个笑话。
夜风从木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吹得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庙内的光影也跟着摇曳,映得杏子的脸色忽明忽暗。
她攥着匕首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白,腹中的绞痛与身上的疼意再次袭来,与心口的疼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站立不住。
她靠在墙上,缓缓闭上眼,脑海里一片混乱,唯有那彩色眼眸的少年,清晰地映在眼前。
到底该如何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