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视角）
那天夜里，是我在冬月大人府上的第一晚。
这座宅子大得吓人，房间一间连着一间，廊子弯弯曲曲，却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没有其他下人，没有说话声，连灯火都只有零星几盏。我缩在偏房的被窝里，一直没敢睡熟，总想着要早点起来，给大人准备热水、打扫房间。
不知到了深夜几点，我被一阵极轻的**“咚”**一声惊醒。
声音是从主屋那边传来的。
我心里一紧，赶紧披上衣服，赤着脚悄悄跑过去。纸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细缝，我不敢直接进去，只敢从缝隙里偷偷看。
房间里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
昏黄的光线下，冬月大人正扶着墙壁，一点点站直身体。
他没有穿外衣，只着里衣，左臂的绷带渗着淡淡的红。白天那根拐杖被丢在一边，他明明站不稳，却硬是不肯用。
他在练呼吸。
我不懂那是什么，只看见他抬手、挥臂，动作很慢，却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每一次抬手，他的肩膀都会轻轻一颤，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
那张白天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更是冷得像冰，只有眉头，在没人看见的时候，微微皱着。
他一定很疼。
我捂住嘴，不敢出声。
忽然，他脚下一软。
“……！”
闷响一声，冬月大人重重摔在榻榻米上。
他没有叫，连一声痛哼都没有，就那样静静地趴着，长发散落在地板上，背影单薄得让人心头发酸。
我再也忍不住，轻轻推开纸门，小声怯怯地喊：
“冬月大人……”
他身子猛地一僵。
那双清冷的眼睛看向我，一瞬间像是被人撞见了什么秘密，慌乱极了，可脸上却依旧硬撑着没表情，只冷冷地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谁让你进来的。”
我吓得站住脚，低下头，眼泪都快出来了：“对、对不起……我听见声音，担心大人……”
他没说话，只是撑着地面，想自己爬起来。可刚一用力，伤口就扯得他浑身一颤，又跌了回去。那一下，疼得他指尖都攥紧了。
我再也顾不上害怕，跑过去，轻轻扶着他的胳膊：“大人，我扶您……”
他一开始还想推开我，可力气实在不够，最终只是僵硬地任由我扶着他坐起来。
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我第一次看清，他眼底藏着的疲惫和委屈，都被这张冷冰冰的脸死死盖住。
“大人，您的伤还没好，不能这么练的。”我小声说。
冬月大人别开脸，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练……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什么？”
他没有回答。
我扶他躺回被窝，给他盖好被子，又跑去拿干净的绷带和热水。他全程都安安静静地躺着，不说话，不闹脾气，也不喊疼，像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
我替他重新包扎伤口时，看见他手臂上、身上，全是新旧交错的伤疤。
原来这位看起来像贵族少爷一样的大人，一直在跟很可怕的东西战斗。
原来他白天那副冷淡的样子，只是不想让人看见他有多疼。
包扎完，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他却忽然轻轻开口：
“以前……家里有位管家，叫早田。”
我愣住。
“他也会像你这样，半夜起来看我。”
声音很轻，很轻，带着一丝我听不懂的难过。
我低下头，认真地说：“以后我来。我会一直照顾大人的。”
冬月大人没有看我，只是望着天花板，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第一次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
“……嗯。”
一声轻得几乎看不见的回应。
那天夜里，我离开主屋时，回头看了一眼。
油灯还亮着，冬月大人静静地躺在床上，终于不再硬撑着训练。
这座空荡荡的大宅子，好像第一次，有了一点点不那么冷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