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陵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闭了会儿眼,刚睡着就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三哥在院子里练刀,刀风呼呼的,间或夹着两声低喝。
窗外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阿福推门进来,见他坐着,愣了愣:“少爷,您醒了?正想叫您呢。”
沈昭陵“嗯”了一声,起身穿鞋。
阿福端来水,伺候他洗漱。一边拧帕子一边说:“少爷昨晚又没睡好吧?我半夜起夜,看您屋里灯还亮着。”
沈昭陵接过帕子,往脸上敷了一把。冷水激得他精神一振,脑子清醒了不少。
“没事,”他说,“做梦了。”
阿福也没多问,帮他把外衣拿来,伺候他穿上。
沈昭陵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三哥正收刀,看见他出来,冲他招手:“昭陵,来陪我练练!”
说罢从旁边拿起另一把刀,扔给他:“接着!”
沈昭陵伸手接住,刀沉甸甸的,是正经的军用横刀,不是他往日拿着玩的那种轻飘飘的玩意儿。
三哥已经摆好了架势,冲他扬了扬下巴:“来,让我看看你最近有没有长进。”
沈昭陵握着刀,站在原地,没动。
三哥等了一会儿,不耐烦了:“干嘛呢?怕了?”
沈昭陵握着刀柄的手指紧了紧。
“三哥,”他说,“你认真打还是让着我?”
三哥一愣,随即笑骂:“臭小子,口气不小!行,我认真打,你可别哭!”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了过来。
刀光一闪,直劈沈昭陵肩头。
沈昭陵侧身避开,横刀格挡。两刀相撞,发出刺耳的金属嗡鸣。三哥的力道大得惊人,震得他虎口发麻,但他咬牙顶住了,不退反进,刀顺着三哥的刀身滑下去,直削他握刀的手指。
三哥“咦”了一声,收刀后退,眼睛亮了。
沈昭陵刀锋一转,又攻了上去。
两人在院子里你来我往,打了二十几个回合,三哥从开始的漫不经心,渐渐认真起来,额角见了汗。
沈昭陵到底是十五岁的身体,手脚渐渐变沉,他抵着刀的手突然卸了力。
“不打了不打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刀扔在一边。
三哥被他气笑了,用脚尖踢了踢他,“起来,再练一会。”
“我还没吃早饭呢,没力气。”沈昭陵不理他,“你找二哥练去。”
“就你事儿多。”三哥收了架势,单手用力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却轻飘飘的,没使劲儿,“二哥天不亮就回边关去了。”
沈昭陵愣了一下,“二哥走了?怎么不叫我?”
三哥斜了他一眼,“就你,睡的跟小猪似的,谁叫得醒。”
沈昭陵瞪他一眼,手脚并用的要打他,但是刚才练兵现在还手软脚软,被三哥一把制住,“嘿,小猪拱人了。”
沈昭陵好不容易挣脱桎梏,佯装生气道:“沈照野,你等着,我让大哥收拾你!”说完便往大哥的院子里跑。
他一边跑一边想前世的事。
今年五月,大哥驰援遇伏,死在云中,景和四年冬天,二哥困守永宁,一年后父亲和三哥血战白狼山,力竭而死,针对沈家的死局好像很早就开始了。
他没办法阻止死局的开始,但是他知道棋盘上站着的那些人是谁,重活一次,定会保全沈家,让那些该死之人付出代价。
昨日他已让父兄注意到了王仁,但是还不够,大哥过几日就要回边关,若北戎再犯,大哥还是会驰援云中,重蹈覆辙,他想起大哥之前吃饭时肩膀的不自然,大哥这次休沐回来的缘由好像是……
沈昭陵一把推开沈崇渊的房门,嚷嚷:“大哥!三哥取笑我,你快帮我教训他!”
沈崇渊正在换药,是这次在边关被人偷袭受的伤,也是他这次休沐的原因,他怕家人担心所以没有说,沈昭陵闯进来的时候,他立马扯下外袍遮住伤口,背对着门。
“冒冒失失,像什么样子!”
但是沈昭陵已经看见了,伤口很深,很长,从肩膀蔓延至胸口,还在渗血。
“大哥……”沈昭陵的声音有些颤抖。
沈崇渊叹了口气,转过身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吓着了?”
沈昭陵没说话,只是看着那道伤。
“只是看着吓人,已经快好了。”沈崇渊安慰他说,“昭陵,答应大哥,别告诉家里人,尤其是娘,她会担心。”
沈昭陵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是沈崇渊看不懂的东西,他愣了一下,沈昭陵已经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娘”。
沈崇渊头疼地捏了捏额角。
沈昭陵跑到正院,母亲正与管事说话。
“昭陵?”母亲见他跑过来,问:“怎么了,跑那么急?”
沈昭陵抬起眼,眼睛红红的,“娘,大哥,大哥他……”
沈崇渊躺在床上,大夫正在把脉,他看着屋里几乎站满了人,有些无奈,“娘……”
母亲瞪了他一眼,他只好闭嘴。
“大夫,如何了?”
大夫把完脉,看了看伤口,起身作揖,“夫人,大公子的伤拖的太久,若再不好好将养,这肩怕是要废了。”
母亲脸色一白。
大夫继续说:“需要静养,至少三个月,不能手提重物。”
母亲点点头,示意丫鬟跟着出去抓药开方子。
她坐在床边,没说话,拉着他的手,眼眶红了。
沈崇渊低下头,原本想说些什么,看着母亲的眼睛,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沈昭陵站了一会,悄悄退出去。门外,沈凌霄坐在台阶上,似在想什么。
“三哥?”
沈凌霄见他出来问:“大哥怎么样了?”
“大夫说很严重,得至少静养三个月。”
沈凌霄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沈昭陵看着他,突然问:“三哥,你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怕吗?”
沈凌霄一顿,回头看他。
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眉角那道疤照得格外清楚。他看了沈昭陵一会儿,忽然笑了,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怕啊,怎么不怕。”他说,“尿都快吓出来了。”
沈昭陵愣住了。
沈凌霄把手收回,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但怕有什么用?你怕,敌人就不杀你了?你怕,刀砍过来就不疼了?上了战场,怕也得往前冲,冲得慢了就是个死。”
沈昭陵跟在他身后。
“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就想着,我死了没关系,反正我上头还有俩哥哥,下头还有个弟弟。后来打着打着,就不怕了,没空怕,忙着砍人呢。”
沈昭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到了晌午,两人去正厅前,又去大哥房里看了看,母亲亲自端了碗,一勺一勺喂他喝粥,沈崇渊满脸无奈,又不敢吭声,只能乖乖张嘴。
沈凌霄在门口看了一眼,拉着沈昭陵往后退:“走走走,别进去,这时候进去娘能念叨死你。”
正厅里,饭已经摆好了,父亲坐在上首,示意两个人坐下吃饭,今天饭桌上格外安静。
沈昭陵吃着饭想大哥的事,静养三个月,大哥避开了前世的死期,但是还不够,王仁还在,前世王仁是两年后才被撤职砍头,那时候大哥已经死了,他得再快一点,他得找一些人替他办事儿。
过了午饭,他爹去了兵部,没带上他,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忘了,三哥过几天要回边关,也要出去准备事宜,沈昭陵想了想决定出门一趟。
沈昭陵换好行装,利落地翻身上马,他勒紧缰绳,回头看向跟在马旁的阿福,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张扬:“我和顾二他们约了去城郊跑马,你别跟着。”
阿福早已习惯少爷这副模样,叹了口气,却还是忍不住劝道:“少爷,您好歹带上个人,万一……”
“能有什么万一?”沈昭陵不耐烦地打断他,俯身拍了拍马脖子,又想起什么似的叮嘱道,“要是家里问起来,就说我去城南新开的书斋了,别说漏嘴了。”
他冲阿福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阿福无奈地点点头,一边替他检查马鞍的系带,一边低声应道:“知道了少爷,您路上当心些。”
沈昭陵这才满意地一夹马腹,骏马扬蹄而去,扬起一阵轻尘。阿福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少爷分明是嫌家里闷得慌,借着骑马的由头出去野呢。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背影已经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阿福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院子里。
日头渐渐高了。沈昭陵纵马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南跑了一阵,路边渐渐没了人家,两边都是刚返青的麦田,风一吹,绿浪似的起伏。
他没往城郊跑马的地方去。
到了岔路口,他勒住马,往北边看了一眼。北边是去城郊的方向,能听见隐隐约约的笑闹声,大概是顾二他们还在跑。他看了一会儿,拨转马头,往南边的小路拐了进去。
这条路窄一些,两边种着柳树,枝条刚抽出嫩黄的芽,软软地垂着。他放慢了速度,让马慢慢地走。
前世景和八年秋天,他在这里遇到了一个人。
那年边关战事稍缓,他抽空回了一趟京城,想打听一些事。
他在城南那条巷子里被人堵住了。
是几个地痞,他们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穿得不错,像个有钱的主儿。七八个人围上来,手里拿着棍棒,要他“借点银子花花”。
沈昭陵那时候已经守了三年边关,身上带伤,但对付几个地痞还是够的。他撂倒了三个,剩下几个不敢上,围着他转圈。
然后有人从巷子那头走过来。
三十来岁,精瘦,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脚上是一双磨破了边的布鞋。他走得不快,但那几个地痞看见他,脸色都变了,喊了一声“虎子哥”,一哄而散。
那人走到沈昭陵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外地的?”
沈昭陵没说话。
那人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别怕,我不是找茬的。那几个小子不懂事,回头我收拾他们。”
他转身要走。
沈昭陵忽然问:“你叫什么?”
那人回头,愣了一下,然后说:“城南这块,都叫我虎子。”
他走了。
后来沈昭陵才知道,他叫周虎,是城南这一片的地头蛇。不是那种欺行霸市的地头蛇,是那种谁家有难处都找他,谁家受了欺负也找他,谁家吃不上饭还找他的地头蛇。
他自己也穷,但穷人有穷人的活法。他能帮的就帮,帮不了的也不推,实在不行就给人磕一个头,求人家高抬贵手。
他手里也有一张网。
是讨生活讨出来的网——卖菜的、挑担的、拉车的、唱曲的、算命的、跑腿的、要饭的,三教九流,都跟他认识,都愿意给他递句话。
沈昭陵后来查军饷案的时候,好些线索都是从周虎这儿来的。
周虎不收他钱,只说:“将军,我爹也是当兵的。我知道你们不容易。”
他爹叫周平,是跟着沈家军打过仗的,景和四年,也死在了白狼山。
后来萧玦登基,构陷沈昭陵谋逆,派兵来抓。周虎提前得了消息,托人给沈昭陵送信。
送信的人被抓了,信没送到。
周虎自己跑了一趟,在城外追上了沈昭陵。
“将军,前面有埋伏,不能走官道。”
他带着沈昭陵走小路,翻了两座山,走了三天三夜。最后一天晚上,他们被追兵堵住了。
周虎挡在他前面,他冲上去,一个人挡了七八个追兵。
歇斯底里的喊:“将军!快走!”
沈昭陵被亲兵拉着走,回头看见他倒在地上,身上全是刀口。
临死前,他朝着沈昭陵的方向看了一眼。
现在,周虎二十几岁。
他爹还活着,跟着沈家军在边关,每年托人往家里寄银子,问他娘的身体,问他有没有找到活计。他娘也活着,身体不好,但还能下地。
他自己在这里混了十几年,从一个要饭的小乞丐,混成了这一片的地头蛇。
周虎刚干完活,在茶摊喝茶,一个锦衣少年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这少年穿得讲究,料子是好料子,可鞋帮子上沾着泥点子,像是走了不少路,看他的眼神也不像是往常遇到的世家子。
“周虎?”
周虎愣了愣,眼前的少年他若是见过,一定不会忘记。
“公子是?”
前面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周虎被看的心里发毛,正要开口。
“我姓沈,行四,镇北侯府。”
镇北侯府,周虎肯定是知道的,他爹就在镇北侯的沈家军里当差,沈家的人来找他,莫不是他爹出了什么事,他急忙开口问:“可是我爹……”
“你爹没事。”沈昭陵将一个荷包推过去,“我是来找你的,我要你帮我做事。”
周虎心情平复了些,接过荷包掂了掂,一百两,他又将荷包推回去。
沈昭陵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茶摊的棚子遮出一片阴凉,远处的土路泛着白晃晃的光。摊主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偶尔传来两声咳嗽。
周虎的手指按在荷包上,指节粗大,手背上有几道旧疤。
他低着头,盯着那只荷包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沈四少爷,”他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点琢磨不透的光,“您这话说的,好像我能干什么似的。”
“我既来找你,自是知道。”沈昭陵给自己倒了碗茶。
周虎的笑慢慢收了。
“沈四少爷有什么事,直接说罢。能办的办,不能办的,银子也办不了。”
沈昭陵摇了摇头,“我说了,我要你帮我做事。”
周虎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身上值钱的无非是他这十几年在三教九流里摸爬滚打积攒下来的交情,这是另一种信息网,眼前这人要他和他身后的这张网只为他做事。
他忽然站起身,往四周看了一眼。
茶摊的摊主还在灶台边忙活,背对着他们。远处有几个行人,挑着担子慢吞吞地走。再远一点,是几间低矮的土房,檐下晾着衣裳,几只鸡在墙根刨食。
他又坐下来,只低头喝着茶。
沈昭陵喝完手里的茶,放下几个铜板,看着眼前的周虎,他终归是欠他的,若是可以,他也不想把他置于险地。
“这件事很危险,甚至危及性命,你若想好了,让人给我递个消息。”他将桌上的荷包放在他手里,“无论你答不答应,这钱你都收着。”
周虎握着那只荷包,没再推回来。
沈昭陵起身走了。
他牵马走出巷子,身后隐约传来茶摊老板的吆喝声,还有粗瓷碗碰在木桌上的闷响。
他没回头。
日头还早,他又去找顾二他们跑了会马,等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接下来三日,沈昭陵照常过日子。
早起被三哥抓着练刀,午饭后去看看大哥,看母亲一勺一勺喂他喝药,沈崇渊苦不堪言,趁母亲不注意冲他使眼色,意思是“帮我说句话”,沈昭陵只当没看见,低头喝茶,下午要是没人管他,就偷溜出去和顾二几人游湖吃酒。
第四天傍晚,阿福从外头回来,手里拎着两包点心。
“少爷,您要的城南那家桂花糕。”他把纸包放在桌上,沈昭陵拆开一包,里头那层油纸里,放着一片成色不算好的茶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