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陵跟在父亲身后,一路走到兵部衙门,两条腿都快断了。
从定远侯府到兵部,要穿过大半个盛京。他爹骑马,他走路。美其名曰“磨性子”,说白了就是罚他。沈昭陵一边走一边琢磨——父亲今天怎么突然想起带他来兵部?
按理说,兵部这种地方,不是他该来的。他上头三个哥哥,大哥二哥常年在边关,三哥前两年也领了差事上了战场。十五岁的他整天游手好闲,斗鸡走狗,活脱脱一个京城纨绔的典范。
可今天,父亲偏偏带他来了。
走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前世也发生过。
前几天,顾云那小子非说自己家后墙矮,翻过去就是集市,比走正门快一半。沈昭陵信了他的邪,跟着他爬上去——结果那墙是矮,矮到另一边是条臭水沟。
他掉进去了。
浑身湿透,臭烘烘地爬出来,正好撞上顾云他爹带着客人从侧门出来。
永宁伯顾钧那张脸,沈昭陵能记一辈子。
“沈家小子?”他瞪着眼,愣是差点没认出来这个泥猴是谁。
沈昭陵当场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消息当天晚上就传到他爹耳朵里。永宁伯亲自登门,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反正他爹的脸黑得像锅底。沈昭陵躲在门后偷听,只听见一句:“顾兄放心,改日我就带他去兵部,好好磨磨性子。”
磨性子。
沈昭陵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嚼了嚼。
也行。
反正他也想去兵部看看。
“爹……”沈昭陵跟在后面,声音拖得长长的,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还有多远啊?我腿真断了。”
沈重头也不回:“闭嘴。”
沈昭陵闭上嘴,继续跟在后面走,脚下故意拖沓着,发出踢踢踏踏的声响。
兵部衙门在皇城东侧,灰墙青瓦,门口两尊石狮蹲得端端正正。沈昭陵跟着父亲走进去,穿过几道门,进了一间不大的公事房。
房里已经坐了几个人,看见沈重进来,都起身见礼。
“侯爷。”
“沈侯。”
沈重点点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沈昭陵站在他身后,眼皮半耷拉着,一副站着都能睡着的模样,实则暗自打量着屋子里的人。
兵部郎中,姓陈,四十来岁,脸圆圆的,笑起来像尊弥勒佛。兵部员外郎,姓刘,瘦高个,不爱说话,进来后只点了点头就坐下了。还有几个文书模样的人,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声不吭。
沈昭陵的目光在这些人身上一扫而过。
陈茂,他记得,前世军饷案发的时候,还没等抓人,这人就在家中毒发身亡,桌案上明晃晃放着自己贪墨军饷的账本,顺理成章成了主谋之一,最后被定为畏罪自杀。
刘璋,他也记得,事发之前带着家人辞官还乡,结果刚出城没多久就出事了,说是山匪劫杀,全家无一人幸免。
沈昭陵垂下眼帘。
都是户部侍郎钱通的人。
公事房里,那些人开始议事。说的都是边关的事——粮草、军饷、兵员调配。这些事按例都要报沈重知晓。
沈昭陵站着,半眯着眼,像是困得不行了,脚还时不时动一下,换换重心。
可他听得比谁都仔细。
“上月雁门关报上来的粮草,比前月多了三成。”陈茂翻开一本册子,念了几个数字,“按例,该拨银八千两。”
刘璋在旁边补了一句:“雁门关那边今年收成不好,粮价涨了,多拨些也是应当。下官查过往年账目,丰年与歉年之间,粮价浮动三成也是有的。”
沈重没说话,只端着茶盏,撇了撇浮沫。
陈茂又念了几笔账,都是边关各处的粮草军饷。数字一个个从他嘴里蹦出来,沈昭陵在心里默默记着。
念到云中守军的时候,陈茂顿了顿。
“云中那边,上月报上来的……五千两。”
云中守军,按规制该是七千两,少了两千两,陈茂说云中今年没什么大战,损耗少,少拨些也正常。
沈昭陵却想起了前世的事。
他守边七年,亲眼见过云中的将士,那些兵站在城墙上的时候,脚上穿着破鞋,鞋帮子都裂开了,露出里面的草絮,一个冬天下来,冻死的比打仗死的还多。
后来他追查军饷案,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
云中守将王仁,每月从军饷里抠下一笔,往上送,宣府总兵马芳也贪,兵部的人贪,户部的人贪。一层一层,最后到将士们手里半成都不到。
这些账,表面上看不出问题,数字对得上规制,理由也充足。风调雨顺的年景有风调雨顺的说法,灾年有灾年的由头,仗打得多有多的解释,打得少有少的道理。
沈昭陵攥紧了袖子里的手。
面上却打了个哈欠。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几个人停下说话,看向他。
沈重回过头,瞪了他一眼。
沈昭陵讪讪地笑了笑,小声说:“困了。”
旁边有人笑了:“侯爷,四公子还小呢,站不住也是常事。”
沈重没理他,转过头去,继续听那些人说话。
陈茂继续念,刘璋偶尔插两句。蓟州的账,宣府的账,大同的账……一笔一笔,听起来都合情合理。
沈昭陵站着,继续半眯着眼,继续听。
云中王仁,宣府马芳,兵部陈茂、刘璋,户部钱通——还有他们背后的人。
一张网,慢慢在他眼前铺开。
这张网,他前世追了七年才看清。
现在,他十五岁,就已经站在网边了。
“今日就议到这儿吧。”陈郎中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众人起身,告辞。
沈重也站起来,点了点头,带着沈昭陵往外走。
走出兵部大门,外面阳光正好。沈昭陵被晃得眯起眼,跟在父亲身后,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了几步,沈重忽然停下。
“昭陵。”沈重转过身,看着他。
沈昭陵抬起头。
沈重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
“刚才那些人说话,你听见了?”
沈昭陵点点头。
沈重说:“听出什么了?”
沈昭陵想了想,说:“那些数字……好像不对。”
沈重没说话。
沈昭陵挠了挠头,说:“二哥上次回来,跟娘念叨过,说边关粮草不够吃,军饷也发不全。可刚才那些人报的数,听着倒挺足的。”
沈重看着他,目光很深。
“就这些?”
沈昭陵又想了想,说:“还有……那个姓陈的说话,老看那个姓刘的,姓刘的一开口,他就不说了。”
沈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在沈昭陵肩上拍了拍。
“走吧。”
他没再说别的。
沈昭陵跟上去,落后半步。
回到家,饭已经摆好了。
母亲看见他们进来,笑着招手:“快来,就等你们了。”
三哥嘴里吃着饭,含糊不清地说:“昭陵,你今天惨不惨?站了一天吧?”
二哥在旁边笑:“我看他腿都软了,走路都打飘。”
大哥不紧不慢地吃着:“少说两句,让他先歇口气。”
沈昭陵在空位上坐下,低头扒饭。
他脸上累极了的样子,筷子都拿不稳似的。
三哥凑过来,小声说:“哎,你今天在兵部站着,是不是腿都麻了?”
沈昭陵点点头,有气无力地说:“麻了,快断了,我跟爹说想歇会儿,爹都不让。””
三哥嘿嘿一笑:“我当年也被爹罚过,站了一天,回来路都走不动。”
二哥在旁边插嘴:“你那叫罚?你那叫活该。谁让你跟人打架。”
三哥瞪他一眼:“你才活该。”
沈昭陵听着他们斗嘴,没说话。
母亲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说:“多吃点,站了一天,饿坏了吧。”
沈昭陵点点头,把菜扒进嘴里。扒了两口,又抬起头,一脸委屈:“娘,你不知道,我在那儿站着,那些人说那些话,我一句都听不懂。什么粮草啊,军饷啊,听着就困。我打了好几个哈欠,爹还瞪我。”
母亲笑了:“听不懂就站着,长长见识也好。”
沈昭陵嘟囔:“长什么见识,我就知道腿疼。”
三哥在旁边起哄:“就是就是,爹太狠了。”
大哥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你要是少惹点祸,爹也不至于带你去兵部。”
沈昭陵理直气壮:“我没惹祸!是顾云那小子害我!”
二哥噗嗤一声笑了:“顾云害你?你自己不长眼,怪谁?”
沈昭陵瞪他一眼:“二哥你胳膊肘往外拐!”
母亲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吃饭呢,别吵。”
沈昭陵哼了一声,继续低头扒饭,扒了几口,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前几天我在茶楼听了一段说书,可有意思,说是哪里的守将喝醉了酒,把敌情当成了做梦。斥候来报,说敌人在三十里外扎营,他挥挥手说‘莫扰我清梦,明日再说’,结果第二天醒来,人家都跑到城下了。”
他说得绘声绘色,还学着那人挥手的模样,逗得三哥噗嗤一声笑出声。
“那这守将不得被参到乌纱帽都保不住。”
大哥皱了皱眉:“军事岂可儿戏。”
沈昭陵说:“那说书的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可真了。”
二哥夹了一筷子菜,忽然想起什么,说:“说起这个,云中那个叫王仁的,上回我路过云中,远远见过他一次,一身的酒气,隔着老远都能闻见,手底下的人扶着他上马,坐都坐不稳,差点摔下来。”
大哥愣了一下。
“啊?那他喝醉了怎么打仗?”沈昭陵一脸问,“爹,您要不也学学王仁?”
父亲抬眼看他。
沈昭陵说:“您天天操心这个操心那个,头发都白了。王仁多好,喝醉了就不用打仗了,多省事。您要是也天天喝酒,就不用天天去兵部了,我也就不用跟着去站着了。”
父亲放下筷子,敲了他脑袋一下:“混账话。”
沈昭陵捂着脑袋,一脸委屈:“我就是说说嘛。”
母亲在旁边笑出了声。
三哥笑得直拍桌子:“昭陵,你可真是爹的亲儿子。”
只有大哥脸色有些沉,想说什么,被父亲一个眼神制止了。
“行了,吃完饭都去歇着吧,泊舟来一趟书房。”
沈昭陵看着大哥跟着父亲走了,前世大哥死在云中,消息传回来皇帝大怒,为了安抚沈家,下令彻查,到最后查出的也是“云中守将王仁贪杯误事,导致防线出现缺口,北戎趁虚而入,沈崇渊率兵救援,在途中遭遇埋伏,不幸身亡”,直至后来,沈昭陵才知道王仁早已勾结北戎,他和他背后的人要的就是沈家覆灭,只要沈家在一日,北戎的铁骑就突不破山海关,进不了大晟。
饭后,他回到自己屋里,往床上一躺。
阿福端了茶进来,放在桌上。
“少爷,喝茶。”
沈昭陵没动。
阿福站了一会儿,轻声问:“少爷,您没事吧?”
沈昭陵翻了个身,看着帐顶。
“没事,”他说,“就是累了。”
阿福点点头,退了出去。
沈昭陵躺在床上,盯着帐顶。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前世的事,今世的事,兵部的帐全都搅在一起。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前世的时候,他追查军饷案,查了七年,死的人太多,线索不全,平平凑凑只能靠自己猜测。
这一世不一样。
沈昭陵慢慢攥紧了拳头。
他得比那些人想得更早,看得更远,他得再快点,但是仅靠他一个人远远来不及。
月光静静地照着,沈昭陵看着那片银白,把前世的记忆一点一点翻出来,拼凑,比对,推测。
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