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沈昭陵感觉自己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只手,将他往下拽,耳边是呼啸的风,眼前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黑暗尽头有什么在等着他——他知道,那是死亡。

他想他应该害怕的,可他没有,死有什么可怕的呢,死亡不过是他等了很久的事。

风声里好像夹杂着别的声音,是杨克己在说话吗?好像不是,有很多人在说话,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然后他闻到了槐花香。

是那种熟悉的、甜中带涩的香气,他记得,从他很小的时候,每年暮春,家里的槐树开花,母亲会让丫鬟把落花扫成一堆,晒干了装进香囊,给他们兄弟几个一人一个,三哥总嫌香囊女气,不肯挂,母亲就缝在他的马鞍上。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闻到这个味道了。

他猛的睁开眼。

入目的是熟悉的帐顶。青灰色的细布,边角绣着简单的云纹。那是母亲的手艺,他认得。母亲绣云纹的时候喜欢用浅灰色的线,说是这样不扎眼,看着舒服。他小时候趴在旁边看,看她一针一针地走,针脚细密整齐,像一排排蚂蚁。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光斑,随着风微微晃动。有鸟在窗外叫,叽叽喳喳的,吵得很。他家院子里那颗槐树上住着一窝麻雀,每年这时候都吵的人睡不着,他和三哥老是商量着要把这鸟窝掏了,被母亲听见了,训了他们一顿,这窝就这么安了下来。

后来,这鸟叫声不知什么时候就没有了,有一次沈昭陵来过,看见鸟窝掉在了地上,大概是前夜风大雨急,他拾起来爬上树,放回了记忆里的位置。可是第二年春天,那窝里也没有住进麻雀。

沈昭陵盯着帐顶,看了很久。

他不敢动。

他怕一动,这梦就醒了。

他做过太多这样的梦,每一次醒来,枕边都是凉的。后来他不再做梦了,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想起一些声音,想起一个叫“家”的地方。再后来,他记忆里的声音越来越模糊,那些人的脸也开始变得不真切。

到最后,连想都不敢想了。

门外传来声音。是母亲,在廊下摆饭,碗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是三哥的声音,还是那副大嗓门,隔着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块肉是我的!我昨天就看着了!”

二哥笑骂:“你抢得着算你的!就你那手速,还跟我抢?”

三哥不服气:“你手速快?你那手速我还不知道?上次在军营比试,输给我那个是谁?”

“那是让着你!”

“呸,谁要你让?”

大哥不紧不慢,声音温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都消停点,爹马上过来了。让他看见你们这样,又该训了。”

三哥的声音低下去,但还是嘟囔着:“训就训,反正那块肉是我的……”

沈昭陵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攥紧身下的褥子,把脸埋进枕头,拼命压抑着声音。肩膀剧烈地抖动,泪水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他记得这些声音。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原来没有。

沈昭陵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五岁的手。骨节还没长开,手指细细的,没有被刀柄磨出来的厚茧,掌心也没有那些年打仗留下的刀疤。他攥了攥拳,又松开。再攥,再松开。那双手是干净的,没有血,没有戍边七年留下的累累旧伤。

他真的回来了。

门外传来父亲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几分不耐烦:“昭陵还没起?让他起来,今日跟我去兵部。都多大的人了,还天天赖床,像什么话!”

沈昭陵浑身一僵。

那是父亲的声音。

是那个在他记忆里已经模糊了的声音。

他掀开被子,赤着脚跳下床,推开门。

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看见廊下站着一个人。

母亲。

她端着热腾腾的馒头,正往桌上摆。听见开门声,她转过头来,看见他就笑了:“醒了?快去洗脸,就等你了。”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藕色褙子,袖口有些毛边了,但她舍不得扔,缝了又缝,穿了又穿,脸上带着笑,眼睛弯弯的,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沈昭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母亲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她的掌心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那是她洗衣裳时用的皂角,他自己用了十几年,从来不知道那味道这么好闻。

“怎么了?没睡醒?还是不舒服?”

沈昭陵摇了摇头。他想说话,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母亲有些担忧地看着他:“这孩子,怎么呆呆的?做噩梦了?”

沈昭陵点了点头。他确实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那个梦里,他们都死了,他守着一座空宅子,守了七年,最后也死了,那个梦里,他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母亲摸了摸他的头:“做什么梦?吓得这样?”

沈昭陵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只穿着一身中衣,赤着脚站在地上,头发乱糟糟的,活像个傻子。

母亲也看见了,嗔怪道:“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了?这地上凉,回头又要闹肚子。”说着就推他回去,“快去洗脸穿衣服,你爹等着呢。”

沈昭陵被她推回屋里,机械地穿上鞋,披上外衣,去院子里打水洗脸。

井水冰凉的,泼在脸上,彻底把他激醒了。

他看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十五岁的脸,眉眼还没长开,带着少年意气。眼睛是红的,一看就是哭过的样子。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这张脸,他在二十七岁的时候照过镜子,那时候他脸上有疤,眼角有皱纹,眼里有血丝,戍边七年,风沙早就把他的脸吹老了,皮肤粗糙得像树皮,眉毛里藏着几根白的。有一次他对着刀戟看了半天,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从前是什么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水里。

再抬起来时,他已经平静了。

他知道自己重生了。

从万丈悬崖下,从二十七岁的死亡里,回到了十五岁这一年。

景和二年暮春,槐花正开。

所有人都还活着。

他走回正屋,饭菜已经摆好了。母亲坐在一旁,父亲坐在上首,正在喝茶。大哥、二哥、三哥挤在一处,三哥还在盯着那盘肉,二哥正给他使绊子,大哥在旁边看热闹。

“昭陵来了。”母亲招手,“快坐下,就等你了。”

沈昭陵在空位上坐下。三哥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头也不回地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沈昭陵低头看着碗里的菜,眼眶又有些发酸。

那是他小时候最喜欢吃的,从前也是这样,每次吃饭,三哥都会给他夹菜,一边夹一边说“多吃点”。他那时候嫌烦,觉得三哥把他当小孩子。后来三哥不在了,他一个人吃饭,碗里再也没有人给他夹菜。

三哥见他低着头不语,看了他一眼,愣住了。

“哎,你眼睛怎么红了?”

二哥闻言也看过来,皱起眉:“还真是,肿得跟桃儿似的。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沈昭陵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他该说点什么,可脑子像是锈住了,什么都想不出来。

大哥放下筷子,打量了他一番,语气温和:“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做噩梦了?”

沈昭陵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自己也说不清那是梦还是别的什么。前世二十七年的记忆,是梦吗?可那些事那么真实,那些痛那么清晰,怎么可能是梦?

母亲心疼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这孩子,怎么哭成这样?”

父亲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训他,只是淡淡道:“行了,都别问了。吃饭。”

三哥嘿嘿一笑,凑过来小声说:“我知道,肯定是因为要去兵部,吓得哭了,是不是?”

二哥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咱们昭陵可是最怕跟爹出门的。”

大哥瞪了他们一眼:“别瞎说。”

沈昭陵低着头,一口一口把饭扒进嘴里。

三哥的话替他解了围,这个理由很好,很符合他十五岁时候的样子。从小到大,他最讨厌的就是跟着父亲去兵部,听那些枯燥的公文,每次去他都要闹腾一番,被父亲训了才老实。有一次他甚至装病,被母亲识破了,结结实实挨了一顿骂。

饭桌上和从前一样热闹。三哥最后还是抢到了那块肉,得意洋洋地塞进嘴里,被烫得直吸气,二哥哈哈大笑。大哥不紧不慢地吃着,偶尔说一句“慢点”。父亲喝着茶,看着几个儿子闹腾,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沈昭陵一边吃,一边看着他们,原本记忆里模糊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

大哥坐在斜对面,腰背挺直,眉宇间带着武将特有的英气。他动筷子时右肩会微微僵一下——那是前年匈奴突袭时受的伤,箭头取出来时伤口都化脓了,他却硬是撑到援军赶来才肯下战场。沈昭陵记得,前世大哥死的时候,才二十七岁。

二哥笑起来时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是常年在边关风沙里留下的痕迹。他话多,什么事都能说上两句,饭桌上就属他和三哥最热闹。有一年,二哥从边关回来过年,那年年三十,一家人围坐守岁,二哥话最多,从边关的雪讲到军营的狗,从匈奴的靴子讲到伙夫的拿手菜。说到后半夜,嗓子都哑了还在说,一家人坐在炭火旁静静地听他讲,沈昭陵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二哥已经回了边关。

三哥挨着他坐,手肘时不时撞他一下,凑过来小声说“那块肉是我的你看着”。沈昭陵侧头看他,他眉毛上有一道淡淡的疤,小时候沈昭陵爬树,脚一滑摔下来,有人冲过来接住了他,两人抱在一起滚在地上。那时候他趴在三哥背上,三哥背他回家,一路走一路说“没事没事,一点都不疼”。血从三哥额角流下来,滴在他手背上,温热黏腻。他吓得直哭,三哥还在笑。前世父亲战死时,三哥就在他身边。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沈昭陵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父亲坐在上首,茶盏搁在手边,正看着几个儿子闹腾。他不说话,只是偶尔抬眼看一下,那一眼压下来,闹腾的声音就低几分。他是北境主帅,在外头说一不二,回了家也是这样。可沈昭陵记得,小时候父亲抱过他,举得高高的,他笑父亲也笑。前世他战死的时候,沈昭陵跪在灵堂里,看着那口棺材,怎么也不相信里面几件衣服代表的是父亲。

母亲坐在一旁,脸上带着笑,笑容温温柔柔的。她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现在老了,眼角有了细纹,可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她手巧,会绣花,会做衣裳,会做他们爱吃的菜。他是最小的,母亲操心得最多。

沈昭陵低下头。

他记得前世,这样的早晨有无数个。他从来没有多看过一眼,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可后来,大哥死了,二哥死了,父亲和三哥死了,母亲也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边关,守着那些永远回不来的日子。

后来,他也死了。

可现在,他们都活着。

沈昭陵把饭咽下去,告诉自己:这一次,不会了。

他不会让任何人死在他前面。

饭后,父亲起身:“昭陵,跟我走。”

沈昭陵放下碗筷,跟着站起来。

三哥在后面幸灾乐祸地挥手:“昭陵,好好干活啊!”

二哥也笑:“别哭鼻子,回来给你带糖吃!”

大哥无奈地摇摇头:“你们两个,少说两句。”

沈昭陵没理他们,跟着父亲出了门。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站在门口送他们,晨光照在她身上。三个哥哥还在院子里说着什么。

槐花落在他们肩头,落了一地。

沈昭陵转过头,跟上父亲的脚步。

父亲的背影宽厚,每一步都走得踏踏实实。他走得不快,刚好能让沈昭陵跟上。小时候沈昭陵跟着他出门,总是要小跑才能追上,后来慢慢长大了,步子也大了,终于能和他并肩走。可他还是习惯走在父亲身后,看着那个背影。

沈昭陵跟在他身后,忽然想,前世这个时候,父亲也是这样走在前头,他跟在后头,那时候他满心都是不情愿,只想快点结束,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个背影。

后来大哥的死讯传来,父亲一夜白头,曾经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下去。

再后来,那个背影再也没有出现过。

沈昭陵看着眼前的背影,眼眶又有些发酸。

他攥紧了拳头。

这一次,他要让这个背影一直走下去。

走很久很久。

走到他老了,走不动了,他们兄弟几个轮流扶着他,走到母亲头发全白了,走到他们都老了,都还活着。

沈昭陵一步一步,跟着那个背影往前走。

这一次,他要好好活着。

他们都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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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陵(暂定
连载中十六日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