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沈昭陵站在崖边,身形摇摇欲坠。鲜血从无数道伤口中渗出,浸透残甲。他虎口早已震裂,血渗入剑柄缠绳,握剑的姿势却稳如磐石。

罡风自万丈深渊呼啸而上,掀起衣袂猎猎翻飞,像一只无形的手,将他身上仅存的温度一丝一丝剥离。他身形微晃,却始终不曾退后半步。

百米外,火把通明,将山崖照的亮如白昼,他站在黑暗里,火光将他残破的影子拉得很长,投进身后无边的深渊。

火光照不透这百米的距离,却足够他看清对面的人影——密密麻麻,将下山的路堵得水泄不通。

为首那人翻身下马,甲胄铮然作响。他摘了兜鍪,露出半白的鬓发,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昭陵,”他开口,声音被罡风吹得有些散,“七年了。”

沈昭陵没有应声,剑尖的血坠落,没入脚下岩石,瞬间被风吹干。

“陛下有旨,”那人顿了顿,“沈昭陵谋逆,按律当诛九族——”

风声忽然变得凄厉,像无数冤魂在哭,从崖底涌上来的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呜的响声,听的人脊背发寒。

“但你沈家,”那人的声音也带了几分沙哑,“已经没有九族可诛了。”

沈昭陵握着剑柄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人看着他,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把那张满是风霜的脸照的忽明忽暗,他叫杨克己,是先帝潜邸时的旧人,与沈昭陵的父亲同朝为官,对沈昭陵也颇为照拂。这些年他在京中任锦衣卫指挥使,不显山不露水,是个谁也得罪不着,谁也攀不上的老好人。

今夜这个老好人来了。

带着三千禁军,带着圣旨,带着“沈昭陵谋逆”的罪名。

“你父亲死于边关,母亲殉节而去,三个兄长皆战死沙场——”

沈昭陵终于抬起眼。

他没有见过父亲的尸骨,只记得那年冬天,圣旨送到家里,母亲在地上跪了很久。

“沈家满门忠烈,如今只剩你一个,昭陵,你何苦走到这一步……”

“够了。”

沈昭陵的声音不大,却让杨克己停住了。

崖上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三千禁军极力压制的呼吸声。

沈昭陵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

亮得不像是将死之人,倒像是七年前那个刚接过帅印的少年将军。那年他二十岁,先帝还在,亲手替他系上佩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沈家世代镇守北境,朕信得过你。

他信得过。

所以他守了七年。

七年间,他退了北戎十八次,斩敌三万,从一个少年变成了满身旧创的废人。左肩那道箭伤,是头一年留下的,至今阴天下雨还会隐隐作痛。右肋那道刀疤,是第三年冬天添的,再深一寸就能要了他的命。去年冬天那一战,他身中三箭仍死战不退,等来援军时,人已经从马背上栽下来,血把雪地烫出一个大坑。

然后他收到密报。

密报是京城来的,是他父亲生前麾下的将士拼死送到他手上,送来后就死了,身上插了十七支箭矢,人倒在营门前,手里还攥着那枚蜡丸。

蜡丸里只有一张纸条,八个字——

“陛下疑你,速自为计。”

疑他什么?

疑他拥兵自重,疑他私通北戎,疑他沈家满门忠烈,终于也要学那乱臣贼子。

他把那张纸条看了三遍,然后看着它烧成灰烬,灰烬飘起来,落在他的桌案上,落在那一堆还没来得及拆封的战报旁。

“沈昭陵!”

杨克己的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昭陵抬起眼,看见杨克己往前走了几步,站在火光照亮的边缘,那张苍老的脸上,神色复杂,他看不清,血糊住了他的眼睛,但是他猜应是悲悯,是可怜,是不忍。

“你若束手就擒,”杨克己说,“老夫可在陛下面前替你求情——纵然免不了一死,至少留个全尸,葬入沈家祖坟。”

风忽然小了一些。

沈昭陵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扬起了一点弧度,杨克己心里咯噔一声。

“全尸?”沈昭陵问。

杨克己没有说话。

“我父亲战死白狼山,尸骨被北戎人喂了鹰,”沈昭陵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母亲悬梁那天,我去收尸,她的脸是青的,舌头伸出半寸长,我怎么扳都扳不回去。我大哥死的时候二十七岁,没有娶亲,没有后人,尸首在乱军中被踏成肉泥。”

崖上一片死寂,三千禁军里不少人低下了头。

“三个兄长,没有一个活过三十岁。”

他抬起头,望向杨克己。

“你跟我谈祖坟?”

杨克己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良久,他长叹一声,重新戴上兜鍪,遮住了苍老的脸。

“沈昭陵,”他的声音从铁面后传出来,瓮瓮的,带着金属的回响,“你若跳下去,便是畏罪自尽,死后也要遗臭万年。你若跟我回去,老夫保你——”

“保我什么?”

沈昭陵打断了他。

“保我全尸?保我葬入祖坟?还是保我沈家三代忠烈不至于背上谋逆的骂名?”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几分少年时的意气风发。

“杨叔。”

这个称呼让杨克己浑身一震。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这个称呼了。上一次听,还是沈昭陵十二岁那年,跟着他父亲进京述职,在他府上住了几天。那孩子叫他杨叔,问他京城有什么好玩的,问他皇宫是不是真的有金砖铺地。

那时候那孩子的眼睛也是这样亮。

“替我带句话给陛下。”沈昭陵说。

他的手慢慢抬起,解开了腰间那半枚玉佩。

火光照着那半块玉,照出上面细密的纹路,照出那个参差的断口。他把玉佩放在唇边,贴了一贴。

很凉。

像他大哥的手。

那一年他大哥出征前,把这块玉佩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带着,一半留给他。说好了,等回来再拼上。

他大哥没有回来。

杨克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沈昭陵的眼神止住了。

“就说——”

沈昭陵松开手。

那半枚玉佩坠落,瞬间便被黑暗吞没,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沈昭陵,没给他沈家丢人。”

话音未落,他已向后一仰。

白衣翻卷,如同孤鹤敛翅,向着那万丈深渊直坠而去。

杨克己猛地往前冲了几步,冲到崖边,却被亲兵死死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白色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罡风灌满沈昭陵的袖口,灌得衣袂猎猎作响。

下坠

下坠

他没有闭眼,感觉思绪很轻很轻,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

回到了那年初夏,槐花开的正好。

母亲在廊下摆饭,热腾腾的馒头刚出锅,父亲坐在一旁,接过大哥递过来的酒盅,浅浅抿了一口,二哥和三哥又为着一块肉争起来,筷子打得啪啪响,母亲瞪他们一眼,嘴角却是弯的。

沈昭陵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三哥新给他刻的木刀,看二哥抢赢了肉,得意洋洋往嘴里塞,又被烫的直吸气。大哥走过去,顺手给了两个人各一个暴栗,三哥捂着脑袋直嚷嚷,二哥嘿嘿笑着,趁大哥不备,用筷子飞快沾了点酒喝,被辣的龇牙咧嘴。

母亲把最大的鸡腿放进沈昭陵的碗里,对着他招手:“昭陵,快来。”

时间好像静止了,所有人都带着笑看着坐在门口的沈昭陵。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是永恒——

他忽然听见水声。

轰然如雷。

那水声从下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他耳膜发痛。他感觉到风在变冷,感觉到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

他忽然笑了一下。

父亲,母亲,大哥,二哥,三哥——

我来了。

随便写写缘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归陵(暂定
连载中十六日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