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翌日清晨,他又出了门。

还是那个茶摊,周虎坐在老地方,见他来了,给他倒了一碗茶。

“沈四少爷。”他招呼了一声,语气比上次松快些,“喝茶?”

沈昭陵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两人就这样喝着茶,谁也没急着开口

周虎喝完一碗茶,眼睛看着碗底,没抬头。

“您那天说的话,我想了很久。”

他把空碗搁在桌上,手指摩挲着碗沿。

“我娘身子骨不好,一年到头吃药。我爹在边关,一年也回不了一次。”他的声音不高,“我在这城南混了十几年,什么人都见过,有钱的,没钱的,要脸的,不要脸的。”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

“您是头一个,拿我当个人物看的。”

沈昭陵拿着茶碗,没说话。

“我不知道您要办什么事。”周虎说,“但您既然找上我,想必是觉得我能办。我周虎没别的本事,就会跑腿传话,替人张罗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他从怀里掏出那只荷包,放在桌上——正是前几天沈昭陵给他的那只。

“这里头的钱,我拿了一块碎的,就当是给您做事的报酬,其余的都在这了。”

周虎家境不好,早年他爹起早贪黑给人扛货,一天挣不了几个铜板,他娘生他那年落下了病根,常年卧床,抓药的钱都得东拼西凑,他七八岁的时候就在大街上找活计。

那时候他什么都干,去码头帮人搬货,人小力薄,搬不动就给人递水跑腿,挣几文赏钱。去饭馆后厨帮工,洗盘子洗碗,掌柜的看他手脚麻利,偶尔赏他一碗剩饭。逢年过节,他沿街乞讨,跪在路口磕头,嘴里喊着吉祥话,磕得额头青紫,就为多讨几个铜板。

后来等大些,他开始跟着一帮半大小子在码头混。给来往的商船卸货,给跑单帮的商人带路,给赌场的赌客送消息,什么活都接,什么钱都挣。有时候也干些见不得光的事——替人传个话,盯个梢,堵个人。

那几年,他学会了看人眼色,学会了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也学会了在这吃人的地界上,怎么活着。

十五岁时,父亲托人捎信回来,说在边关吃上了兵粮,每月能往家寄几个钱。周虎拿着那封信,看了半天,忽然蹲在地上哭了。

父亲每年寄回来的钱虽然不多,日子紧巴着过也够家里一年的花销,但往年欠下的银钱也不少,胡庆堂看病抓药的钱,邻里街坊平日里接济他的钱,这年头谁家日子都不好过,他一笔笔都记着,等着有一天能还上。

那日拿到荷包,他一掂就知道,一百两只多不少。有了这钱,别说他娘的药钱,就是买块地盖个新房子都有富余,一百两,他这辈子不吃不喝都赚不着,他当时心里还笑,这富家子真是不知人间疾苦。

回去打开一看,愣住了,确实是一百两,但碎银里夹杂着金子,金子的数比银子还多。这钱拿着棘手,倒不是说有什么危险,贵人动动嘴皮子,就能要了底下人的命,哪用得着这么多银钱,那天晚上,他抽着烟在门口坐了一宿。

“我的命值不了那么多钱。”

沈昭陵这才抬起眼,看着桌上的荷包。

在他眼里,这些钱给得并不多。但他现在能动用的银子也确实有限,这荷包里的,是他这几年过年过节攒下的红封。

“命我不买,”他笑了一下说,“那玩意儿阎王管着,我只买一样——往后我交代你的事,得是你真心想替我办的,谁问都不能说。”

周虎一愣。

“行了,给你你就拿着,把家里的事安顿好。”沈昭陵掸了掸袖子上沾的灰,“这钱日后替我雇人办事也用得着。”

周虎看着那只荷包,过了一会,重新放回了衣服袋子里。

“少爷,您以后交代的事,我一定办好。”

沈昭陵点头:“正好,现在就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沈昭陵把茶碗放下,眼睛看着碗里的茶汤。

“云中那边有个守将,叫王仁。”他说,“这个人,你听说过吗?”

周虎想了想,点点头:“听说过一点,好像是边关的,名声不太好。”

“怎么个不好法?”

“跑边关做生意的回来说,自从守将换了那个王仁,生意难做了,每年要打点的银钱多了两成,而且十回有八回去,那人都在喝酒,成天醉醺醺的,耽误事不说,搞得手底下的人怨声载道。”

沈昭陵颔首。

“多打听打听,把这事传出去,真的假的都行,我要让整个盛京的人都知道。”沈昭陵看了周虎一眼:“谨慎些,别让人查到你身上。”

周虎笑了。

“少爷放心,我们这行,鱼龙混杂的,就算有人想查,也查不到咱头上。”

沈昭陵又递过去一张纸条,“还有这些人,平日里也留意着些。”

周虎接过,记下名字,然后将纸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少爷,城南有家糕点铺,铺子不大,就在巷口。”他站起身,“您日后有事,就让人去那买点东西,我的人看见了就知道您要见面,您放心,替我办事的都是信的过的人。”

他冲沈昭陵抱了抱拳。

沈昭陵点点头,起身走了。

茶摊上,周虎重新坐下,给自己又倒了一碗茶。他看着沈昭陵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慢慢喝完了那碗茶。

五日后,沈昭陵正歪在榻上翻一本闲书,阿福小跑进来,说永伯公府的顾二公子派人来请,约在醉仙楼,新到了几坛陈年竹叶青。

“还有谁?”沈昭陵把书一丢。

“说是韩侍郎家的二公子,还有许侍郎家的四少爷,都是常往来的那几个。”

沈昭陵懒洋洋地起身,由着阿福给他换了身衣裳。出门时他看了一眼天色——日头正好,是个喝酒的天气。

醉仙楼在城东最热闹的街口,上下三层,雕梁画栋,门口车马不绝。沈昭陵刚到二楼雅间门口,就听见里头笑声震天。

“哎哟喂,咱们沈四少爷可算来了!”顾云一把掀开帘子,上来就揽住他肩膀,转头朝里头嚷嚷,“我说什么来着?只要是竹叶青,昭陵一准儿到!来来来,迟了半个时辰,先自罚三杯!”

沈昭陵笑着任他拉进去。桌上早已杯盘狼藉,冷碟热菜摆得满满当当,几个熟悉的面孔——韩栋、许廷,还有两个面生的,大约是顾云又从哪儿新认识的朋友。

“三杯就三杯。”沈昭陵端起酒杯,仰头连饮三杯,赢得一片叫好。

“痛快!”顾云亲自给他满上,压低声音,眉飞色舞的,“今儿这竹叶青,可是我从我家老爷子那儿顺出来的,藏了二十年!他那库房把得跟铁桶似的,我愣是趁着他们搬东西,顺了一坛出来。”

韩栋凑过来闻了闻,咂嘴道:“香,真香。永伯公要是知道他的宝贝让咱们这么糟蹋,非得把你吊起来打。”

“他哪儿知道?”顾云一扬下巴,挤挤眼,“我就说丢了,让他骂下人去。下人们挨顿骂,回头我赏他们几两银子,皆大欢喜。”

众人哄笑。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起来。韩栋喝得脸红脖子粗,靠在椅背上,忽然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哎,你们听说了吗?最近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事。”

“哪个事?”刘廷正啃着一只酱肘子,头都不抬。

“就是边关那个守将啊,叫什么王仁的。”韩栋神神秘秘地,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前天在茶楼听人说,那是个酒蒙子,成天醉醺醺的,有一回敌军都到城门口了,他还抱着酒坛子不撒手,马都上不去!”

顾云一拍大腿:“你也听说了?我家老爷子前两天在饭桌上还骂呢,说兵部那帮人都是吃干饭的,让这么个东西守着边关,早晚得出大事。”

许廷这才抬起头来,油乎乎的手一抹嘴,眼睛发亮:“我听的可不止这些。有个跑云中的商人亲口说的,就在城东马市那边——说那王仁不光喝酒,还贪财。过路的商队不给够银子,货就别想过去。去年有个商队,硬是被他扣了两个月,货全烂在库房里,那商人差点跳河。”

“啧,这种人也能当守将?”韩栋摇头晃脑,酒气熏天,“朝廷真是瞎了眼,养这帮废物。”

“你小声点。”顾云往门口瞥了一眼,“这话传出去,你爹又得骂你嘴上没把门的。”

韩栋满不在乎地一挥手:“怕什么?又不是我一个人说。现在满城都在说,茶楼酒肆,哪儿不念叨几句?连戏园子都唱上了。”

“戏园子?”许廷来了精神,身子往前一探,“唱的什么?有粉头没有?”

“《醉守关》,听过没?”韩栋一脸得意,好像这戏是他排的似的,“城东那个小戏班排的,场场满座,一票难求。我前天让人去买票,愣是没抢着。”

“那改天咱们包个场。”顾云一拍桌子,两眼放光,“叫上几个姑娘,一边听戏一边喝酒,多美!我认识个班主,让他给咱们留个雅座。”

沈昭陵一直没插嘴,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花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像是听什么新鲜事。这时他才抬起头,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这个王仁,什么来头?怎么从前没听人提起过?”

“谁知道呢,八成是哪个大人物的小舅子。”许廷嘿嘿一笑,“这年头,有点门路的都能往边关塞人,会喝酒就行,会不会打仗,谁管?”

韩栋凑过来,拿胳膊肘捅了捅沈昭陵:“哎,昭陵,你家老爷子可在兵部,就没听说过什么内幕?”

沈昭陵把花生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一脸的不以为然:“我家老爷子?他那点事,连我娘都不说,能跟我说?”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嗤笑一声,“再说了,管他什么王仁李仁,跟咱们有什么关系?边关那么远,又碍不着我喝酒听曲儿。”

“也是。”顾云给他满上,“管他什么王仁李仁,就是换个王八来,跟咱们也没关系,喝酒喝酒!来,今儿不醉不归!”

众人又举杯,话题很快转到别处——谁家新买了一匹好马,跑起来跟风似的;哪座青楼新来了个扬州姑娘,唱曲儿能把人的魂勾走;谁又跟谁为了个粉头打起来了,闹得满城风雨。

沈昭陵跟着笑,跟着喝,偶尔插一两句嘴,活脱脱一个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

窗外的街上,有个卖报的小童跑过,扯着嗓子喊:“看报看报——边关守将醉酒误事,兵部大员连夜密奏——”

声音飘进窗来,清脆响亮。

屋里的喧哗声太大,把那声音盖了过去。

沈昭陵仰头饮尽杯中酒,嘴角微微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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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陵(暂定
连载中十六日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