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是你,我就会换一款香水。”
“嗯,这方面你有发言权。”
两人肩并肩走出紫荆楼——说是肩并肩其实也不合适。祝余一米七,日常生活中身高能超过她的已经寥寥,高也不能高出太多,但隋秉妍目测就比她高出4~6㎝。
总之,姑且当她们是肩并肩走出去的吧。
“现在可是兴师问罪的好机会,你指着鼻子骂我我都会受着,逾期不候啊。”
两人绕过楼下的湖,湖中央的喷泉总也没个停歇,想必是遵循了流水不腐的真理。
“我不怪你,只是有点想不通。明明只是一句话的事,你却一直没和我说。”
“我要面子嘛。”祝余小声,“上一秒还在和你说我是霁雪师范22级工商管理的学生,下一秒就过来和你说哈哈骗你的其实我根本不是,我拉不下面子。”
“再说了……”祝余说到这里停住脚步,抿紧下唇不做声了。
隋秉妍俯身地盯着她的唇看,对这张嘴接下来要说的胡话表示非常感兴趣。
祝余不开口,眼睛睁得大大的,委屈吧啦地看着她。
两人无声对视之间发出一阵爆笑,惊起几树林中栖息的麻雀。
“再说什么?”隋秉妍催促道。
“再说了,我当时觉得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的乘客,未来不一定会建立长久的友谊,甚至不一定会有太多交集。人和人之间,有这么一程就足够了,再多就是画蛇添足。”
“哦~”隋秉妍心情愉悦,一个字拉出了长长的尾音,“那现在呢?现在你是怎么觉得的。”
“现在我觉得我们缘分匪浅。”
“祝余,你不了解我。”
隋秉妍微微抬起低垂的树枝,等祝余先过去之后她才松手往前走,枝上婆娑的叶影落在隋秉妍脸上。晚风微凉,湖光潋滟,照得这双水眸分外动人。
“我就喜欢画蛇添足,还要添五只。”
“行,量变引起质变,他日不羞蛇作龙。”
数不清多少叶子拂过衣裳,祝余裙摆滚边依然绿意流淌,说不尽的生机活力,吹不完的南风拂面。
走了四五分钟,终于走上了柏油铺过的马路和地砖砌起来的人行道。
“到你了,你有什么想问的?”
“很多啊。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是骗你的?你今天晚上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面试厅外?还有,要一起吃晚饭吗?”
祝余一连串问题抛过来,隋秉妍听完先是伏在树上一阵低笑。
“你笑什么?”
“你真想知道?”
“我真想知道。”
“退烧药借给你三分钟之后。”隋秉妍津津有味地偷看祝余的表情,如愿以偿地看到了她想要的惊讶。
“啊!你那么早就发现了,还一直不说。”
“说出来多没意思,还不如让你好好地担惊受怕几天。”她解锁手机,在折叠群聊中点开寝室公寓楼层群,下翻群成员列表,隋秉妍前一个进群成员就是祝余。
她又把日期调到一周前刚进群时的默认消息提醒,下面跟着满屏的群聊参与人,众多ID中带有祝余名字的备注相当扎眼。
“我把这群折叠之后就没想起来过。”祝余懊恼。
“不过,你别以为那天你在动车上的话术毫无破绽,其实有些地方经不起仔细推敲。”隋秉妍把握十足,“你还记得我问你考试难不难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吗?”
“哦?我怎么说的。”
“你说,你们考试有题库,所以不难。凛霜大学那么好的大学,不一定有。你是这么说的吧?”
“对,我是这么说的。”
“问题就在这儿。如果你真是霁师的学生,怎么会知道凛大考试有没有题库?这是你认知范围外的事情。正常情况下应该是,你只说前半句,我说凛大没有,然后你对此表示吃惊却也觉得合情合理就行了。”
“可如果我真是凛大的学生,我怎么知道霁师考试有没有题库?”
“典型的偷换概念,混淆话题,和你说话真得小心啊祝余。先不说我绝对不会去求证霁师有没有题库,第一因为我相信你,第二因为这和我没有关系。其次,知不知道霁师考试有题库不影响你不应该知道凛大考试没有题库。”
“嗯,看在你把我和你说的话都盘包浆了的份上,今天晚上我就让让你,可不代表我被你说得哑口无言了。而且我发现,你这人还真是不容易被转移注意力,说话都要绝对把握上风和主导权。”
“我还没说完呢。除了要指出你的纰漏,我还得表扬一句特别值得回味的话。”隋秉妍聊兴大发,眼看就要走到食堂门口了还意犹未尽。
行,刚夸完她不容易被转移注意力,这是现身说法来了。
“天啊,时间真的好快。我感觉自己现在和大一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隋秉妍哼一声,“可不就是和大一没任何区别吗?这和大年初二说‘时间过得好快,上次过年好像还是昨天’有什么区别。”
隋秉妍今天晚上是铁了心要赢她,祝余无心争辩,有意让她。
谁让自己理亏在先呢。
食堂是西式装修,明亮大方。各式饭菜都有,可到底不那么正宗,吃来吃去也味道索然。
“我知道有一家寿司店,她家一次性筷子很好。”祝余领着隋秉妍往那头去。
“你是去吃寿司的还是去吃一次性筷子的?”
“这你就不懂了,我是一次性筷子收藏家。”祝余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
“嗯,确实是需要压低声音的收藏癖好。”
“姐,我要一份玉米沙拉寿司。你吃什么,我连你那份一起结了。”祝余提高音量向后厨喊,又回过头朝隋秉妍微抬下巴。
“和你一样。”
祝余从筷筒里抽出两双一次性筷子,隋秉妍接过一看,筷子闪烁着木质光泽,好到不像是一次性的,但还没好到可以为了它可以来吃一盘寿司。
两人面对面坐着等餐,祝余神秘莫测地说:“我觉得最晚到下个学期,这家寿司店就会把筷子换成一次性竹筷。现在我们手头的这两双筷子将来是要绝版的。”
隋秉妍不是一个爱笑的人,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听她的每句话都想笑,而她也没忍着:“为什么?”
“很简单啊,因为木筷成本高。我们国家对一次性木筷征消费税,对一次性竹筷不征。往往征消费税的都是国家不那么鼓励消费的产品,这和烟酒是一个道理。木材是珍贵的资源,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说砍就砍拿来造一次性木筷,这谁能忍。”
“那竹筷为什么不征?竹子不也挺稀缺。”
“竹子长势猛啊,疯长,砍都砍不完,刚好能拿来代替木筷。所以如果做不到不用一次性筷子,用一次性竹筷就好了。”
祝余不知道从哪变出两双一次性竹筷来和她打配合,把两双木筷移到一旁还呢喃自语:“这两双筷子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吃饭拿的,更有纪念意义了,应该给它们标个号。”
“开学一个星期,你已经自学到税法了?不是吧?”隋秉妍后知后觉。
“真是福尔摩斯般的洞察力。”祝余双肘支在餐桌上,十个指尖相顶拱成尖塔,摆出福尔摩斯思考时的经典动作,隋秉妍这才看见她左手腕上戴着的一串被盘成象牙白的手串。
她朝祝余摊开掌心。
“菩提根。”
祝余把手串摘下来放到她掌心,隋秉妍轻柔地握住她指尖,捏捏她温热的指节。菩提根上残留着她腕上的余温,其中一颗制成了山茶花的样式。
“玉米沙拉好啦,两份玉米沙拉。”
隋秉妍指尖一寸一寸游移,把菩提根重新戴回祝余腕上。她起身端回两个黑盘盛的玉米沙拉寿司,上下两层,每层六个。
“你还没告诉我,今天晚上你怎么会出现在面试厅外?”祝余被转移注意力太久,这会儿才有点回过神来。
“我是顾问,为文字、摄影和服装设计提供技术指导,录制和表演的时候要去监场。今天晚上文字部面试,我当然要去露个面。”
隋秉妍脑海飞速盘算祝余接下来可能会问的问题,思索着应该怎么说。
事实证明不要担忧三秒钟以后的事。
祝余只是哦了一声,就结束了这个话题。
理论上隋秉妍应该感到轻松,可事实是此外她凭空生出几分失落。她既想被问又不想被问,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怎么样。
两人默默吃了一会儿。
为了甩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隋秉妍再度开口:“凛大一直就是你的梦校吗?”
“不是。我在高中从来就没想过自己将来要考什么大学,只是把能做的都做好。”祝余短暂地歇了下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盘子里只剩最后一个寿司。
同样十二个寿司,隋秉妍吃五个的时间,祝余吃了十一个。
“人生就是一盘飞行棋,日复一日地扔骰子,保持一段时间的平稳飞行,就会遇上一场龙卷风。高考就是这样一场龙卷风。谁也不知道会把你甩到哪里,可很快就会甩出一条明确的轨迹,范围不断收缩,最后只有一个落脚点。”
“我能够到的最好的大学就是凛大,所以这架飞机被吹出一千几百公里还是来了。”
“那么远。你是哪儿人?”隋秉妍问。
“山西。”
祝余用筷子夹起最后一块寿司,沙拉酱在盘子上转几圈涂出三个白晕,是两只眼睛和一汪眼泪。左边沙拉酱多,眼睛和眼泪都厚重,右边的眼睛只分到一个轮廓,像骷髅深深陷进去的眼窝。
五个胡萝卜碎各有分工。一个充当左眼的眼珠,中间一竖一横斜冒充鼻子,最后两个竖着勉强算作嘴的符号。胡萝卜旁边间或有玉米粒装点,其中两粒单拎出来是左眼流下的泪滴。
盘子是黑色的——从端回来的时候隋秉妍就知道盘子是黑色的。这让祝余漫不经心的涂涂画画更有现代主义艺术的风格。
一个女人在哭泣,一个哭泣的女人。
“毕加索新作。”隋秉妍言简意赅地评价。
“错,截然相反。等你吃完我们去海边走走。”
原本想存够30章再发,想想还是抓住2025的尾巴发表这篇《归澜》。
加更一章,祝读者朋友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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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个哭泣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