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赵须晴装作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祝余。”隋秉妍耐心回答。
“不认识，你认识吗？”她拿走祝余手里的录取通知书，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像是在试体温。
折叠躺椅上的女孩戴着口罩，看上去病恹恹的，眼皮沉重到不大能睁开眼睛，她掌心向上覆着前额，轻轻摇头。
这个寝室背光，隋秉妍看不真切她的长相。只是，这女孩穿了淡绿长裙，梳了漂亮的麻花辫，还不戴眼镜。
如果真是祝余，没必要乔装成这样躲着她。
再说，就算祝余真是凛霜大学大一的学生，最多比她早到学校二十分钟，就能熟络到来对面寝室闲聊吗？
隋秉妍笑自己痴心妄想，但还是鬼使神差道：“我有退烧药，等下我拿给你们。”
“好好好，那真是太谢谢了，你在哪个寝室，我和你去拿。”赵须晴跟着隋秉妍出了门，还不忘回头和祝余做个鬼脸。
祝余苦笑了一声。
还好她带的道具够全。
她不是没想过和隋秉妍全盘托出。
“陌生人搭讪总归要谨慎一些，话留三分，请你原谅。”这么简单一句话，明明就在嘴边，祝余却怎么也开不了这个口。
因为隋秉妍对她有超乎寻常的信任。
把批注过的书给她看，对她说的话句句属实，对她不舍。反观她，处处设防、说话真假参半。
既然已经面临一个非常严重的后果，不如就继续拖下去静观其变。反正结果都是要爆炸，不如就等威力最大的时候再爆炸吧。
万一隋秉妍根本不把她们朝生暮死的露水情缘放心上，这颗炸弹最后哑了火呢？
祝余心存侥幸地开始回避，也在忐忑不安中混吃等死。
几分钟后，赵须晴带了一盒布洛芬回来了：“看看，多关心你。都没认出你，就把药借给你了。你俩这缘分，有点说法。”
祝余神情复杂地看了赵须晴一眼：“我看你这乌鸦嘴也有点说法。”
刚说完现世报来了，隋秉妍就拎着行李箱站门外了，这谁能受得了。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祝余铺展开说明书，敲了敲药盒。
“什么？”
“这药我得还给她。”
“你不想去的话，我替你去还呗。”
“那我也太没诚意了，毕竟喝她药的人是我。”
“那你就挑个她不在寝室的时间去，反正她室友又不认识你。”
“关键就在于，我根本没发烧。这盒药完璧归赵呢，辜负她的好意。要是真拿出几粒呢，又暴殄天物。”
在手上的仿佛不是药，而是烫手山芋，祝余觉出几分难缠来。
果然，一个谎要无数个谎来圆。
她今天甚至没打算撒谎，只是和陌生人的逢场做戏。怎么一脚踩进沼泽，越陷越深了呢？
*
祝余最后选择了完璧归赵。
她准备好要坦诚，而且做好了接受一切后果的心理准备。视死如归去还药那天，隋秉妍不在寝室，是她室友帮忙归还的。没想到这一周她都没碰到隋秉妍，相安无事地熬到了班干部竞选这天。
晚上五点半，凌云楼。
凛霜市位于北纬四十度左右，天已经黑尽。
深乌实心的黑板本就比墨绿空心的黑板耐看，写起字来也更耐听。黑板上齐齐整整罗列着工管三个班的班干部职位，还有相应的候选人名字。
阶梯教室挨挨挤挤坐了一百二十个人。
赵须晴正把PPT拷进多媒体，祝余站在她旁边微微侧身，欣赏着黑板上的字迹。
每个字都潇洒恣意地舒展筋骨，飘而不乱，自有秩序。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柳依衣：“这字和你师出同门。”
对面很快回了一条：“嗯，是了。”
隋秉妍漫不经心地写下她的名字，细微灰尘从最后一笔悬针竖上飘落。她捻了捻指尖的粉尘，空中划出一道轻巧漂亮的抛物线，粉笔被无情地丢回盒里。
满满两黑板，写得她手酸。
一回头，隋秉妍就看见戴口罩的女孩正打开深蓝首饰盒，里面是枚颗粒饱满的麦穗胸针，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她谨慎地把胸针别在赵须晴衣襟上，还不忘为她理好衣领，很有几分浓情蜜意的味道。
还戴着口罩，不知道她的病好了没有。
导员和学生会的成员姗姗来迟，在第一排落了座，教室里的闲聊声方才停歇。
祝余在投票名单上唰唰写下十个名字，可谓下笔有神。
谭相宜长长的美甲在手机屏幕上敲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下一秒祝余手机屏幕上就弹出一条消息。
“他们有病啊？本来选班干部就是自己班的事，非得三个班一起选。自己班选完还不能走，到底要干啥？”
祝余勾起唇角：“说什么不学管理能做人，学了管理做能人。我看是不学管理能做人，学了管理不做人。”
她继续编辑：“三个班一起选，主打的就是一个拉长战线，耗尽耐心，这样的话就有理由不唱票了。退一万步讲，要真想公开公平公正，干嘛不用群投票？”
“哦，给他们留出一个暗箱操作的空间呗。”谭相宜回，“关键是就算他们直接不唱票，咱们能把他们咋地啊。”
“谁说不是呢。等台上这人结束了我就直接走，我六点二十还有面试，得麻烦你帮我交一下了。”
“哦哦，表演社下设那个文字部呗？笔试过了都没听你说。”
“事情还没敲定，所以我没声张。”祝余把手机屏幕一熄，表面上专心致志地看着讲台上的人，实际上半条腿迈进过道，整个人蓄势待发。
隋秉妍站在讲台上，祝余私心想听完她竞选再走，她很好奇隋秉妍会说些什么。二班只有她一个人竞选学委，哪怕就是普通的走走流程，祝余也还是想听。
“……我知道今天这里有一班二班，甚至还有三班的同学。”
祝余没忍住低笑一声，而隋秉妍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误迟疑一瞬，教室安静得落针可闻。祝余不知道隋秉妍听没听见她这声低笑，总之隋秉妍很快又面色如常地继续发表她的竞选演讲。
又不是按成绩高低分的班，怎么还用上“甚至”了。就算三班真的成绩低，也不能这么说啊。
隋秉妍坦荡率真、直来直往招人喜欢，难免就会冒冒失失，口无遮拦。
瑕不掩瑜，待琢璞玉而已。
祝余不是三班的，这话没惹到她，就是不知道三班同学心里作何感想。不论如何，她是真得走了。
上边演讲一结束，祝余就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台阶，没和任何人打招呼直接推门闪身出去。
“你干什么去，量化不想要了？”学生会主席站起来喝问。
“我已经行使了宝贵的投票权。”祝余不卑不亢地回答，左手搭在肩上微微欠身行了个谢幕礼，嘴角嘲弄的笑意和眼底意气风发，整个人光彩熠熠，哪里有半点生病的样子。
她麻花辫一甩，轻飘飘地走了。
一班的人纷纷起身，凳子折叠声不间断地响起。
眼看人乌泱泱地走完了，拦也拦不住，学生会只能不断重复：“二班三班的先别走，还没选完。”
隋秉妍面如平湖毫无波澜，收钱似的收起一沓选票，在桌上磕了磕，收拾齐整递给学生会。
她走下讲台，准备和导员说明缘由离开。但导员正在和赵须晴说话，所以她只能先在导员旁边等着。
“你班那小姑娘叫什么名字，还挺个性。”导员问赵须晴。
“老师，我告诉你你别扣她量化了呗。就算她不走我也是要走的，要扣就扣我的。”赵须晴厚着脸皮嘿嘿乐，两手揣在西装袖子里，对上导员那双厚厚齐刘海下的眼睛。
“我和你们小孩置什么气，就是觉得这小姑娘真个性，我真挺欣赏她，所以问问。就咱私下说一句，这一套你们烦我也烦啊。”
赵须晴还在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迟疑而顾忌地看向隋秉妍，心里一秒能打一百个算盘珠子也没想出个周旋办法。
隋秉妍是个干脆利落的：“祝余，是吗？”
赵须晴发出邪恶又爽朗的笑声，疑似欧洲中世纪的无孩爱猫女：“被你发现啦。看来今天晚上她的萝卜要被吃掉了，她也要被吃掉了。”
两人一起出了门，留下导员一个人风中凌乱：“什么萝卜？什么吃掉？”
*
晚上六点二十，紫荆楼。
这走廊还真够暗的。
隋秉妍靠在面试厅外，借着“安全通道”指示牌幽绿的光盯着鞋尖出神。这扇门的隔音很好，除了一些模糊的音节，隋秉妍什么也听不清。
她闭眼又把她们曾经的谈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最后停在那句“我已经行使了宝贵的投票权”。
祝余是今晚最后一个来面试的，而她是来收网的。
她渴慕她的声音，非常、非常。
七八分钟之后，她听见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明亮的灯光穿过打开的门缝，在地砖上铺满银色的光影。
祝余把面试厅的门掩好，察觉了细微的指针走动声。她装作无知无觉地贴着墙走，心想这颗定时炸弹今天晚上终于还是要炸了。
提心吊胆了一个星期，祝余常常幻想在某个当下隋秉妍会怎么抓住她。当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的时候，反而是说不出的轻松。
一只手以不容挣脱的力道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覆上她的唇。祝余往拢紧她的怀里靠了靠，熟悉的蔷薇香扑鼻而来，温热缱绻的话语落进耳畔。
“Journeys end in lovers' meeting.（漂泊止于爱人的相遇）”
*“Journeys end in lovers' meeting.（漂泊止于爱人的相遇）”：莎士比亚 《第十二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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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做贼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