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推理精彩程度和作案手法,《尼罗河上的惨案》比不过《无人生还》,但它蕴含着阿加莎对爱情、友情、社会风俗和人情冷暖的思考。科妮莉娅彰显人性的光辉,这是《无人生还》所不具备的。”
“没错。”隋秉妍听得入神。
凝练精准的语言、独到的思考见解、标准的普通话发音、快慢得当的语速、趋于平稳的高低起伏,祝余的谈吐间的吸引力堪比海上漩涡。最要紧的是,她一直看着你的眼睛,让这场对话始终是对话,而不是她的单方面演讲。
听祝余说话是种享受,隋秉妍一字不落地都听了进去。
她没头没脑地想,如果以后每天都能这么听她说话呢?
人真是**的产物。
得寸就要进尺,得陇就要望蜀。
“不过这本书我最喜欢的还是结尾。”祝余将书翻到最后一页,大约是怕打扰到其他乘客休息,她吟诵的声音低却不虚浮。
“琳内特·多伊尔的尸体是最后被抬上岸的。无线电发报机在滴答作响,向全世界宣布:琳内特·多伊尔,也就是那位闻名全英国、美丽富有的琳内特·里奇卫,已经离世。
乔治·沃德爵士在他伦敦的俱乐部获知这个消息,斯坦戴尔·克罗福德在纽约获悉,乔安娜·索思伍德在瑞士获悉。在莫尔顿-下沃德三皇冠旅馆的酒吧里,人们也议论纷纷。
伯纳比先生刻薄地说:‘嗯,看来她没捞到好处,可怜的姑娘!’
但片刻之后,他们将话题转向谁会在英国一年一度的赛马中获胜。也许,这就像弗格森先生在卢克索说的那样——”
祝余微微停顿,四目相对之间灵魂共鸣交织,只受自己心意驱使,两道声音同起同落:“重要的不是过去,而是未来。”
她们相视一笑,如同她们是心有灵犀的多年挚友——本该如此。
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不外如是。
祝余婉拒了隋秉妍说到站叫她的好意,眼镜一摘,褐色外套一披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她睡醒已经过了三个小时,列车刚过天渡站。
隋秉妍穿上了格子衫,她旁边是一个穿绿短袖的小孩哥,祝余旁边是年龄相仿的女孩。雨水顺着玻璃斜流,隔着雨幕什么景物也看不清,只能看到一丛又一丛掠过的绿影。
被限制了玩手机自由的小孩迫不及待地打破沉默:“姐姐,你们都是大学生吗?”
“嗯,我六月刚高考完,今天下午就到学校。”隋秉妍声音慵懒,语调带点漫不经心哄小孩的意思。
“我也今年刚高考完。”年轻女孩有种找到同道中人的兴奋。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祝余身上,祝余的惊讶溢于言表:“啊,这么说来你们开学才大一。”
“诶?那你开学大几了?”年轻女孩问。
“开学大四,天啊,时间真的好快。我感觉自己现在和大一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而且你们知道吗,我一上车,会下意识以为大家都是大四,没想到你们才大一。”
“那你是22级。”隋秉妍眨眨眼睛,“你们那年高考数学是不是很难?”
“是有一点偏难,但整体还好。每年高考难度都差不多,都是简单题、中档题和难题,如果能把简单题都拿下的话就有80分,再做点中档题就100分左右。每年都破防,这样显得我们很玩不起。”
祝余从容笑笑,隋秉妍的脑瓜子转得快到让人几乎感觉不到。
她只是在听完以后的毫秒之内就完成了一次换算,若无其事地得出结论就继续谈话。这是习惯性思考——她自己都未必察觉了这个思考过程。
“噢。我在凛霜大学,你们呢?”隋秉妍心存期冀地望向祝余。
“哇,学习真好。我在霁雪师范大学沐川学院,学体育。”年轻女孩说。
“你是体育生?一点都看不出来,我以为你是学理化的呢。”祝余拍拍年轻女孩的身板,柔韧又有力度,顿觉刮目相看。
“你在哪个学校?”隋秉妍淡淡把话题拉回到她关心的范围内,她可没那么容易被转移注意。
这点伎俩,也就骗骗那女孩和这个小孩还行了。
“我踩线进的霁雪师范大学,被调剂到了工商管理。”祝余说。
隋秉妍缓慢迟疑地眨了下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似的:“嗯?”
“霁雪师范大学,就在她们学校旁边啊。”祝余说。
“这是两个学校?”
“对,我们学校次,挂的霁雪师范大学的名,其实是两个学校。”女孩说。
隋秉妍欲言又止好几次,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也是学工商管理的。考试难吗?”
她眼里的海枯竭了。山茶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连蓝宝石项链的光都跟着黯淡了几分。
祝余看得分明,哪能不知道是为什么。她轻声答:“我们学校考试有题库,所以不算难。但是凛霜大学那么好的学校,不一定有。”
雨停了——或许不是停了,只是动车驶离了降雨区。外面的景象渐渐清晰,原野上的高压电塔闪着细微的电流。
*
祝余从没觉得八个小时能过得这么快。和小孩玩玩斗地主和抽王八,谈谈历史和马哲,才知道隋秉妍是理科生。小孩还教了她女巫的毒药怎么玩,最后围观祝余玩了会儿保卫萝卜,就和年轻女孩双双下车了。
车厢顿时空了大半,再有一站就到终点站,凛霜。
“到霁雪了,你不下车么?”隋秉妍把腕表摘下放在桌上,望向祝余视线中的探究意味再明显不过。
“我还等着给你拿行李箱,怎么能先下车呢?”祝余下意识调笑,察觉到隋秉妍周身的低气压识相地又言归正传,“凛霜的海很漂亮,我要先去看看海再回学校。”
“自己一个人?还是和对象。”隋秉妍心不在焉地双手拢住祝余的保温杯,拇指随着思绪纷飞上下摩挲杯身,全然没察觉自己在做什么。
“我自己一个人。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和我一起——水杯也想要个链接?”祝余打趣道。
隋秉妍难为情地把水杯推回,不怎么自然地说:“大一开学事情很多,恐怕时间不够。”
还挺内敛。祝余抿唇一笑没再说话,动车仍在呼啸向前。
从霁雪到凛霜只有十几分钟,手表秒针规律的、一下一下的走动声衬得两人之间愈发沉默,似乎有几分不舍在空气中弥漫。祝余自问是打比喻的神,一时也捉摸不准这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列车播报声响起,提醒前方到站终点站。站台越来越近,速度越来越慢,跨过列车和站台间的缝隙,两人安全站在了黄线外。动车冷气开得足,以至于刚下列车竟然觉得十分暖和。
漂浮着橘黄光影的美丽黄昏,微风拂动闪光的发丝,浅琥珀瞳孔包裹住相拥的两道身影,连同那些约定下次再见的话语一起凝结成永恒。
隋秉妍比谁都清楚,她们不会再见了。
*
祝余关上车门:“尾号7483,凛霜大学。”
行李箱往寝室一放,床褥一铺,祝余匆匆忙忙换了件淡绿长裙,还不忘编条麻花辫。打开寝室门左右张望一圈,做贼似的溜到了对面寝室。
八月底的凛霜气温居高不下,对面寝室的窗户和门大开,和祝余寝室形成对流。
“来,吃个红菇娘,甜的。”赵须晴把菇娘果喂给祝余。
“苦的。”祝余蹙眉。
“怎么会呢?可能是那个苦吧,再来一个。”赵须晴眼睛亮亮的,完全是只有点坏事全写脸上的小狗。
“我不信,你把那个色儿的给我尝尝。”祝余冲着另一袋菇娘果微抬下巴。
“哎呀,被你发现了。”
祝余舒舒服服靠在赵须晴的折叠躺椅上,“你觉得我完了吗?”
“我觉得你完了,”赵须晴叠好手上的衣服放进衣柜,“同校同届同专业,你就庆幸不是同班吧。不过这层楼住的都是工管的,运气好的话,你今天晚上洗漱就能碰见她。”
“早知道不骗她了。”
“嗯呢,霁师大22级工管祝学姐。”
“你觉得她最晚几天能发现?”
“我觉得她最早现在就能发现。”赵须晴遥指寝室门外的名单,“你洗漱能碰见她,上晚自习能碰见她,上课路上能碰见她,表格里填信息能碰见她,食堂打饭能碰见她,下楼取外卖能碰见她,取快递能碰见她,她现在简直无处不在。”
“毁了。”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啊。照那小姑娘喜欢你那劲儿,我要是她,见了面亲死你,每天你在这走廊一走一过我看死你。”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心血来潮就演了那么一出。我当时想,就算她是凛霜大学的,这么多专业这么多校区,怎么可能刚好和我一样?”
“该,现世报来了。”赵须晴抖动手里的被罩。
行李箱的滚轮碾过地面、路过门口,祝余听见飞机从一千米高空掠过的声音——即使被罩遮住了大半部分视线,祝余也一眼认出了这个行李箱。
她祈祷隋秉妍千万别停下来,千万别看见她。
对,就这样走过去,没错。
赵须晴对此浑然不觉,刚好将被罩折成两折收进怀里,活像魔术师为观众揭晓奇迹的时刻,祝余心一突突,差点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
滚轮在走廊瓷砖的凹凸处卡了一下,隋秉妍稍稍抬了下箱子,自然而然地朝屋里的赵须晴望去。
赵须晴正将被罩放进衣柜,折叠躺椅上只能看见裙摆滚边流淌的绿意,漂亮精致的麻花辫和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录取通知书。隋秉妍看了眼寝室门上的名单,扫了眼七个人的名字,没有。
“你好?”赵须晴疑惑地看向门口,微妙的预感浮上心头。
“请问,祝余在这个寝室吗?”隋秉妍丹唇轻启,抛出了那个荒谬又极有可能的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