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这是哪位的礼盒，方便拿走让我们放下行李吗？或者我们放完行李把礼盒给您放箱子上，您看可以吗？”祝余语调温和，掷地有声。
长方形礼盒横放在行李架上，占了大半放行李箱的位置。面前的女孩正朝车厢前面张望，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把箱子放到其他地方去。听到祝余替她开了这个口，惊讶地回过头来。
一双漂亮得过了分的眼睛。
祝余没来得及细看，就听见一道不怎么友善的声音，循着声音看过去，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的，一道悬针竖深深陷进眉心。说的话比这张脸长得还没水平，要是放在古代乱世，高低得再添几道刀疤、瞎上一只眼睛，才算对得起他没怎么发育完全的脑子。
“我先放的，就放那儿了，怎么着？”
一句话引得乘客们纷纷侧目，持续的低声议论让这男的有点坐不住，却还勉强着虚张声势。也是，现在治安这么好，见了活土匪是得稀奇稀奇。
祝余没再施舍一个字，旁若无人地把礼盒拿下来搁在桌上，打横抱起行李箱，不费吹灰之力就推放到行李架上。箱子和行李架瞬间成了完美咬合的榫卯，合情合理得不容辩驳。
她轻巧地拍了拍手上的灰，满眼都是对自己漂亮掌纹的欣赏，若无其事地赏了他一句：“屁股不大脸不小。”
“你！”中年男的腾地站了起来，隋秉妍紧张地挽住祝余的臂弯，白衬衫稍硬而厚实的质感传到指尖。
“我怎么？”祝余把礼盒丢还给他，那男的手忙脚乱地接住。
“小姑娘看着文文善善的，说的净是那种话！”
“怎么，说你不对？行李架上为什么不能这么放东西还要我说？男的为什么不能进女厕还要我说？”祝余声音没拔高半度，言辞犀利一语中的，听得让人如坠寒潭。
看她是个文文善善的姑娘，想试试她的软硬是吧。
好商好量的时候在你面前逞土匪威风，吃上罚酒也学老实了，翻遍全字典只有一个字能形容。
这男的恶狠狠地走过来，祝余丝毫不露惧色。
“先生，这盒子放在行李架上掉下来会砸伤其他乘客，本来就不应该放在架子上。”乘务员就在祝余两步外的车厢连接处站着，一错不错地盯着这男的，但凡他要敢一出手立马就把他制住。
谁料他径直下了车。
庄市是大站，已经在站台停留了七八分钟。说巧也巧，他一下车，车厢门就关上了。
门外刚上车的乘务员对车厢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一头雾水地问他同事：“他怎么刚上车就下车了？”
他同事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无措地看了祝余一眼又转过头去让门口的乘务员自己意会。
“不知道，可能是到站了吧。”祝余耸肩，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刚上车就下车，但是到站了。
车厢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祝余刚上车就发现了这节车厢的不同——这是餐车。
其他动车二等座车厢都有十四到十六排座位不等，而且座位都面朝一个方向。
这节车厢大约只有不到十排，构造和绿皮火车一样——两排之间面对面坐，中间是一张桌子。当然，绿皮火车的桌子只够靠窗座位的乘客用，眼前这张桌子足够所有乘客用。
她在5F坐下，巧的是，刚刚挽着她的女孩就坐6F。正常情况下，她们应该是前后座，却因为车厢微妙的构造，成了面对面。
她在看她，她也在看她。
“刚刚真的谢谢你。出门在外还是要把自身安全放在第一位，没必要为陌生人做到这份上，大不了我换个地方放就是了。”
隋秉妍句句真心。
她有被害妄想症，生怕那男的拿出管制刀具把她们捅了，或者上来把她们打了，拿出打火机把她们头发燎了也不是没可能。
玫红保温杯如同一座巍峨的山横在她们中间，隋秉妍看不清祝余眼底的神情。
“是我冲动了，但我不后悔。”祝余拧开杯盖，“就算一面也没见过，一句话也没说过，站在这里的是世界上任何一个女孩，我都会为她们做一样的事。”
隋秉妍心底一颤，仔仔细细打量起祝余来。
一般人喝水，通常是握着杯身，她却捏着杯底。几道水痕流过玫红杯身，就像蜡泪流过烛身。她用纸巾擦去水痕和掌心的水渍，才把水杯放回餐桌。杯盖最底端常被旋拧的地方玫红色已经褪去，磨损成雪山山脊冷冽的银，闪过她薄而亮的镜片。
一身书卷气，只是安安静静坐在这儿就自有林下风致。银边无框眼镜为她平添几分优雅知性，神情难掩疲倦却不见丝毫脆弱易折，反而生出几分不容冒犯、不可动摇的庄重沉肃来。
每根发丝都自有其意志，发圈在发梢末端草草一束，松松垮垮随时要离家出走似的。她既不耗费心思打理它们，也不拘着它们，宛如持剑游走江湖的侠女，贴着山走，沿着水流，顺着天游，信着天游*。
一句“屁股不大脸不小”，让隋秉妍十分有十二分的意外。
谁看她也是手握书卷出口成章的才女，不大可能说粗话俗话。可再看她侠心侠气，会这么说也完全是情理之中。
动车开进隧道，仿佛进入了长夜。加速的心跳和耳膜被压迫的疼痛一样不容忽视，车厢昏黄的灯光暧昧地映在对方脸上，隋秉妍这才看见对方眸子里若有似无的狡黠笑意。
老天——谁能告诉她她究竟看了多久？但实不相瞒，她还想看。
长袖上的花叶刺绣极具民族风情，为避免单调，还特意在胸前绣了一只蝴蝶。浅蓝、深蓝、黑、白四色搭配，线条流畅、色彩和谐、针脚细密，下摆都是勾勒曲线的系腰式设计。白衬衫的质感她已经知道了，是的，是的——不由分说的安定感。
“你这件衬衫真好看。”隋秉妍拈来个拙劣的借口。
“也许你想要个链接？”祝余手指轻点桌面，唇角勾起的弧度毫不掩饰她的好心情。
命运河流中浮浮沉沉的两朵漂萍，有幸并肩同飘一程，下车道声再见，又是素昧平生的两名乘客。
即便如此，交换姓名和联系方式依旧是水到渠成的事——女性之间的友谊，就是这么简单纯粹。
“隋秉妍，果然尽态极妍。”祝余颔首。
隋秉妍把祝余的名字来来回回念了几遍，“是我的错觉吗？感觉你的名字有神话色彩呢。”
“不是错觉，是直觉。”祝余倚靠在座椅上，“祝本身就和祭祀祈福有关，当然沾点神话色彩。我的名字出自《山海经》，《南山经》卷首。‘有草焉，其状如韭而青华，其名曰祝余，食之不饥’*。”
“很好听。”
“吃了不饿的韭菜而已。”祝余微微一笑，摘了眼镜搁在桌上，开始闭目养神。
昨天晚上在庄市大伯家中转一晚，寄人篱下十几个小时。迷迷糊糊睡着了，凌晨三点又被楼上连麦打游戏的声音吵醒。本来就是低精力人群，上动车又和那男的斡旋一会儿，没当场昏迷就不错了。
隋秉妍把帘子拉下来，以免阳光直射在祝余脸上。
祝余在脑海中勾勒起她的轮廓来。
亚麻金棕长卷发，波光粼粼的蓝宝石项链，白T恤，系在腰上的淡蓝格子衫和淡蓝工装裤。洋溢着盛夏的青春气息和生机活力，透明清凉的微风席卷馥郁的蔷薇香气在她周身流动，明媚热烈。
只是有座无形的冰山永远忠诚地坐落在她身旁，眉梢眼角尽是冷淡漠然。
开在春二月覆了冰雪的火红山茶，又冷又艳。
等暖阳照过来，冰雪就化成晶莹剔透的水。
她长什么样来着？祝余微微蹙眉回想，却是徒劳。
她有些轻微的脸盲，或者不能说是轻微。具体到什么程度，祝余自己也不清楚。
不知道是对整体的感知能力太弱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她没办法整合五官形成记忆。一张脸必须反复多次出现在她面前，她才能把这张脸和其他人的脸加以区别。一旦长期不出现，这个人的脸又会变得格外模糊。
她总是会把不认识的人当成认识的人打招呼，也总是遇到认识的人担心是不认识的人而不敢打招呼——后来祝余发现，她的同学会对她的冷淡陌生感到莫名其妙，所以她宁可忍受和不认识的人打招呼的尴尬，也不愿意落下一个自视清高、目无下尘的名声。
因为脸盲出现的其他症状还多的是，祝余不大想继续回忆了。
她只是在想，这一睡没有两个小时是起不来的，那时她对面坐着的极有可能就不是隋秉妍了。考虑到缘分和青藏高原上的空气一样稀薄，祝余还是纡尊降贵地抬了下眼皮。
阿加莎·克里斯蒂所著《尼罗河上的惨案》安安静静躺在桌面上，预计在这次旅程中以文字形式完完整整重新上演一次。
隋秉妍掌心握着长发绕了两圈，鲨鱼夹一扣，几缕碎发恰到好处地落在耳后，光洁修长的脖颈露出庐山真面目——和她一样，读书的时候喜欢把头发束起来。
“这本书我现在是二刷。”隋秉妍翻到书签所在页。
她单掌托书，拇指抵在后方书脊上，四指扇骨似的压住书页，“我到终点站才下车，如果你想看的话我可以把它暂时借给你。”
隋秉妍手掌宽，手指也长，祝余连她指甲上的白色月牙都看得一清二楚。批注的字迹清劲娴雅，飘逸隐秀。看到这些字迹就能听见钢笔笔尖在纸页上的沙沙游走声，就能看到她是如何伏案批注，她的所思所想又是怎样闪耀。
看别人批注过的书是非常私密的事情。
“我喜欢科妮莉娅。”祝余言简意赅地抛出她的观点。
讶异在隋秉妍眼中一闪而过。她坐直身子，聚精会神地听祝余接下来的话。
*贴着山走，沿着水流，顺着天游，信着天游：史铁生 《我与地坛》：黄土地情歌。
*有草焉，其状如韭而青华，其名曰祝余，食之不饥：《山海经》：南山经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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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萍水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