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席卷细沙迭起又落下,海鸥在空中循环往复地盘旋,浪花汹涌地靠近又退去,沙滩上的贝壳俯拾皆是。
食堂依海而建,从食堂步行五百米就是海岸。岸边都是吃过晚饭来散步消食的校友,明亮的灯在暗蓝的海面上来回照耀。所有人忘记的饭后闲谈,海替人记得。
从小长在看不见尽头的山中,这是祝余第一次看海。和隋秉妍并肩坐在碣石上吹风时,她才明白了曹操那句“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以前读书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今天亲临亲见才恍然大悟,原来海边真的是有碣石的。
“今天你竞选演讲的那个失误,不打算善了一下?”祝余望着宽阔无垠的海面问。
隋秉妍歪着脑袋辨别了一下祝余说的是哪个失误:“噢,你说那个。我不喜欢和人虚与委蛇,话已经说出去了,随便他们怎么想。我冒犯了他们,他们也在心里骂了我,两清。”
“好豁达。尽管你知道,我还是得说我提前走是因为今晚有面试,如果有万分之一让你不自在的可能,我都和你道歉。”
“我没有不自在,你又不是针对我来的。选完先走是应该的,你不走的话我们班也不能走。”
隋秉妍相当超然,真不知道世界上有什么人什么事能让她放在心上。
祝余这么出神地想着,又听隋秉妍说:“其实我真的很佩服你,每句话都能说到人心坎上。明明是同样意思的话,你说出来就是让人觉得舒服、高兴。所有人都喜欢你,想和你交朋友。可我觉得这样太累了,所以我虽然佩服你,却不羡慕你。”
“当然,当然。如果不是在这边无亲无故举步维艰的话,我也不会这么苦心经营人际关系。”祝余叹了口气,稍有疲倦地靠在隋秉妍肩上,隋秉妍也朝她靠了靠。
“你看到的所有人都喜欢我,只不过是我适度社交的结果。和所有人都维持一个点头之交的友好关系,这对保持良好心情大有裨益。每天见的是友好的同学、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和分外眼红的仇人完全是三回事。说到底,真和我好的只有赵须晴和你——如果你允许我把你称为是我的朋友的话。”
“我们当然是朋友。”隋秉妍急切道。
“不过,我也不觉得每天这么‘虚与委蛇’是什么不好的事。因为基本上每句话我都是真情实感,就算是假意客套,那我也是用花了心思动了脑筋用最不假的方式说的。别人听得高兴,我也说得高兴,两全其美的好事,为什么不做。我反而觉得这叫广结善缘,当然我是说,一切都得以自己乐意为主。”
“再说了,语言是我最称手的武器。很多人出钱出力才能办到的甚至办不到的,有时候不过是几句话的事。平时随口一句夸赞、一句关心,别人吝啬给的,你给了,你就和其他人不一样。谁知道你的哪一句话会让别人记住呢?哪天遇到什么事了,别人会因为你的哪句话就帮你,会因为你的哪句话就害你?这都不好说。”
“哪个更累呢?是节约说话的心思,应对未知的敌人更累呢,还是稍微动动嘴皮子,就能提高办事效率、获得一个舒服的社交空间更累呢?”
“当然,我不愿意把和人交往说成一本万利的生意,我和别人交好不是为了图谋好处。好处最多只算社交的附属品,而不是目的;把图谋好处当作目的,也注定无法获得别人的真心。谁也不是傻子——没有目的之交往,才能感动人*。”
“还有,越知道怎么说话能让别人舒服,就越能一针见血地踩中别人的痛处。如果我说话让一个人感到不舒服,那我绝对是故意让这人不舒服。嘴和刀一样,不磨就生锈了。我可不跟他们整那套虚的,怎么尖锐怎么说,怎么犀利怎么说,怎么能让人听懂我怎么说——很不幸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让你见识过了。”
隋秉妍神色深深地看了眼祝余的唇,祝余挑眉饶有兴致地把下巴只在她肩上调笑:“怎么?想亲?”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谏太宗十思疏》。”
“哦?那你觉得我妩媚吗?*需不需要妩媚的人为我们亲爱的顾问提供一点语言指导,解除一下未来潜在的危机?”
“没点文化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隋秉妍点进包括导员在内的一百二十几人工管大群聊,放心地把手机交给了祝余。
“嗯?你用的是九键。”
“嗯。”
“我暂时换成二十六键可以吗?”
“Of course.(当然可以。)”
祝余贴在隋秉妍背上,双手揽住她脖颈,和隋秉妍脸贴脸,就在她眼皮底下轻轻松松敲出几行字。
“这样可以吗?”
隋秉妍匆匆扫了一眼,几行字言辞恳切,至真至诚,再心有怨怼的人也难责怪了。她本来丝毫不把这事放心上,看完才恍然自己真的错了。
“我一直觉得,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让人挑不出错的话,因为时间在变,条件在变,听这句话的人在变。甚至,有心之人会曲解我们的话。可作为说话的人,我们始终有义务把让别人误解的概率降到最低,这是一种匠心,就像建筑师设计建筑物,科学家造武器一样。楼刚修好就塌了,导弹还没飞出去就炸了,能行吗?”
隋秉妍低低笑了两声。
“语言是意识的产物,怎么说就代表怎么想。”
“从显意识层面来说,有的人说了非常伤人的话,还以玩笑为借口开脱,这是明知故犯,把他们的脸打成牡丹花也不解恨;从潜意识层面来说,这种人往往是无意冒犯,自己也不觉得是冒犯,但由于内心的傲慢、偏见和无知导致祸从口出。这是我们所有人终其一生都要面对的命题,天下的人都会犯,不单是你,也不单今天这一次。”
“你今天说错的那句话,其实最根本的原因是你隐隐看不起其他人,而你自己没发现,是吗?”
“没错。”隋秉妍承认得丝毫不拖泥带水。
祝余想了想,又说:“我交友最重要的一条原则就是真诚。真诚不一定能成为我的朋友,可不真诚一定不能成为我的朋友。你坦荡、率真,所以我天然会被你吸引,可率真太过就会变成莽撞。你这么好,我不忍心看到你被莽撞带累。”
手机通知栏弹出消息提醒,隋秉妍顺手点了进去。
群聊名称:永不当(3)
隋秉秋:[图片]
隋秉秋:[家人们觉得这是隋秉妍自己发的吗?]
薄序迟:[我妍妍今天撞邪了?]
“隋秉秋是我妹妹,也在二班。薄序迟是我们关系不错的朋友,在咱们学校表演系。”隋秉妍说。
“她才是邪呢。”祝余从隋秉妍背上挪了个窝,没再看她们聊天。
“祝余,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你一样能对我说这些、肯和我说这些。而且在未来,也未必会再有这么一个人。我……”隋秉妍话到嘴边掂量一会儿,似乎觉得要说的事不值一提,最后只是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祝余站起身背着手在碣石上走了两步,“我不记得是《菜根谭》还是《了凡四训》了。里面曾经讲过这样一句话,‘如果你不应该和一个人说话却说了,这叫失言;如果你该和一个人说话却没有说,这叫失人。’*”
“我和你说这些话什么都不求,只要你真的把这些话听进去,只要这句话真的对你有帮助,对我来说就足够了。对一个厨师来说,最高兴的不就是看到自己做的菜别人发自内心地喜欢吃吗?这是一样的道理。”
“知道了,小葫芦精。一会儿的功夫咕噜咕噜滚了这么多比喻。”
看隋秉妍要起身,祝余就搭了把手扶她。两人回到岸上,站稳了才互相给对方拍了拍身上的灰。
“邓丽君的歌!”祝余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谁放的,这么有品。”
“日语歌,你也听得出来是她唱的?”
隋秉妍用手机下单了两杯学校奶茶店的招牌果茶,隋秉秋盛赞说外面的连锁品牌口感都比不上她家的。连隋秉秋这种滴水不进的人隔三差五都要喝上一杯,隋秉妍都怀疑是不是加了什么。
她没告诉祝余她几乎不吃早饭也不吃晚饭,从来不喝果茶只喝咖啡。她怕祝余不喝咖啡,也怕祝余喝了咖啡睡不着,更怕祝余喝了咖啡心脏不舒服。
一杯少少冰的解腻果茶总不会出错。
“这首歌很有年代了。是枝裕和在《比海更深》里提到过邓丽君这首《别离的诱惑》,里面有句歌词叫做比海更深,是这本书名字的直接出处。那时邓丽君在全亚洲的影响力都不可估量,即使和她不在一个时代的我们也深受她的影响,不是吗?”
“人间朝露,艺术千秋。*”隋秉妍说,“艺术家用有限的生命凝聚了世间的真理、爱和美,把文学、画作、音乐、影视作为礼物留给后人。我曾经的梦想就是做一名导演,拍中国的电影,讲女人的故事。”
“为什么是曾经?”祝余拉着隋秉妍的手走进人群聚集的沙滩上,隋秉妍握紧她的手没有回答。
祝余的话和邓丽君的歌声一起,轻柔却有力地震颤了隋秉妍的灵魂。
隋秉妍过去只是和接受人生中其他指令一样接受了放弃自己不切实际梦想的指令。
她第一次叩问自己:“为什么是曾经?”
“恐怕你不知道吧!上个月*还公开了邓丽君生前未发表的歌曲《情歌偏爱夜雾》,她已经离世这么多年,我们还能源源不断收到她的礼物,还活着的我们又有什么理由不留下一点礼物给世界呢?世界这么大,总有人会喜欢。”
??比海更深
??比天更蓝
??要超过如此爱你
??我做不到
音乐停了,一个男生拿起话筒,以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喊他喜欢谁谁谁。大家纷纷上去对爱人和朋友表达爱意,祝余和隋秉妍只是站在外圈远远围观。
一个是擅于交际但在这种场合非常内敛的人,另一个呢,机器人出厂的时候压根儿就不记得往词库里输入“喜欢”和“爱”这两个词。
“我喜欢骆晚渔!”
是赵须晴的声音。
骆晚渔是她的室友。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曹操 《观沧海》
*没有目的之交往,才能感动人:出自网络。
*唐太宗称:“人言魏征举动疏慢,我但见其妩媚耳。”隋秉妍将祝余的话比作《谏太宗十思疏》,祝余引用该典故自比魏征。
*失言失人,当反吾智:“如果你不应该和一个人说话却说了,这叫失言;如果你该和一个人说话却没有说,这叫失人。”费勇译本。
*人间朝露,艺术千秋:出自古希腊哲学家希波克拉底,原句“Ars longa, vita brevis.”
*上个月:2025年7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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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比海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