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柳依衣

“我和薄序迟合不来。”祝余心烦意乱地来了这么一句。

在清吧,薄序迟微微歪头温柔地夸她身上这身衣裳亮闪闪的,好看。薛琬郡委屈地问,你为什么从来不这么跟我说话。

薄序迟直言不讳:你要是长这样,我也这么跟你说话。

就这么一句话,让祝余难受了一整天。

优渥家庭宠出来的大小姐,骄矜任性,说一不二,压迫感十足。那张漂亮脸蛋上的眼睛充满恶趣味和挑衅,活像是在道上混得风生水起的硬茬,更像是戏弄濒死老鼠的猫,一次次把人逼到绝望时松手放你逃出生天,又轻而易举地按住你的尾巴让你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如果不幸被她关起来,有生之年灯光照在身上的时间会比阳光还要久。

与其说和薄序迟合不来,祝余不如说是厌恶自己。她那么特立独行锋芒毕露一个人,一旦薄序迟望向她,她就下意识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斟酌每句话,自然而又不经意地讨薄序迟喜欢。

她不知道薄序迟的家世,薄序迟也没拿滔天权势压她,可她本能地去谄媚她。

与其说薄序迟烦人,祝余更恨自己这么软骨头。以前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软骨头。

“薛琬郡在薄序迟最想和她好的时候和别人好去了。现在处于一个追友火葬场,不用管她们。”

隋秉妍的手搭上祝余手腕,摩挲她那串菩提根。祝余睡觉的时候会把菩提根摘下来放在枕边,第二天再戴回去。

“这串菩提根送给我吧,好吗?”隋秉妍不是商量的口吻,是索要的口吻。

“三不值二的东西,有好的我再送给你。”

“什么是三不值二?”

“嗯……就是说能卖三块钱,其实两块钱也卖不到。很不值钱的意思。”

“你天天盘它、戴着它,还把它放枕边睡,我看你宝贝得很。”温凉的手串在祝余脸上拂来拂去。

“你就这么喜欢?那我给你找找同款。”

“是谁送你的吧,所以你才舍不得给。”隋秉妍把菩提根丢回祝余枕边,“平时我要说想要什么,你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给我了,哪会这么推三阻四的。”

“是我高三生日那天,我朋友送我的生日礼物。”祝余眼底散发出温柔怀念的神情,“她叫柳依衣,是我室友。你们写字特别像。那天竞选班干部,我还把你的板书拍了照片给她看。”

祝余翻出一张照片,黑皮本上用金色的笔题了八个字:战无不胜 永不言败。

“像吗?”隋秉妍问。

“简直是一模一样。”

祝余又继续在相册里翻柳依衣送她的红头绳、跟她传的小纸条。

“她脸上有雀斑,特别可爱,是她的标志。由于我和她做什么都很快,所以我们是当地知名的两头猎豹。”

“她数学好,我语文和文综好。晚上十一点熄灯以后宿管阿姨天天查寝,用手电从窗户里往里面照,我们那会儿真挺像犯人的。柳依衣和我头对头睡觉,每天阿姨一走,我们就打开台灯开始写数学题。”

“那时候我写字就不好看。其实我个人感觉还好,我自认为我的英文字母写得没那么烂。可是当时非要让我们写衡水体,我就说这是扼杀学生个性。凭什么为了你们老师阅卷方便,就要让我们统一字迹。”

“我当时的同桌是英语老师的侄女。她自己写的就方不方圆不圆的,就是个四不像,可是她和她姑姑都一致认为好看。而且她姑姑还说我写得难看,把我骂得特别惨,一点好脸色都不给。我问我同桌,‘真的写得很难看吗?’她问我,‘你要听实话吗?’”

“我真的忘不了她的嘴脸。自己写得也不好看,还要说我的字难看。柳依衣的字很漂亮,无论是汉字还是英文,都和艺术品一样。她是真的有权说我写字难看的人,可是她没有。她有几天时间不吃早饭,就回教室教我怎么写衡水体。”

“我没信心。她说,‘一共就二十六个英文字母,几个早上就会了。’我要给她买早饭,她不让。她先把二十六个字母的大小写都写出来,自己不满意就撕了重写,直到给了我她认为完美的范本。那个范本下面写了一句话,叫做‘If you think you can,you can.’(如果你认为你能,你能。)”

“她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在我旁边给我演示。我自己写的时候,她就指出我哪里写的有问题。就这样,几个早上,她真的教会了我。因为她,我不恨衡水体了。”

“你能想象吗?一个自己写得不好看,只攻击别人然后什么也没做的人,和另一个写得好看还不批评别人,最后要把对方教会的人,真的就是高下立判。和柳依衣学写衡水体的时候,我就想,她看着那么狠那么霸气侧漏的人,却在对我如此温柔地向下兼容,又把我教会又不让我觉得自己蠢。”

“她和我的政治老师都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如果你想给一个人打下深刻的烙印,那一定是你在某个地方上改变了她。政治老师改变了我看待世界的方法,柳依衣改变了我的字。我只要一写英语,我就会想到她。”

“高一下半学期,新冠肺炎还很厉害,但是我家那边基本上没有被波及到。我寝室长放假前说想和我租房子,这样熄灯以后也可以学习。但是没想到,她提出了建议,最后因为家里不同意所以没去。结果,我和班里另一个女生合租,搬出了公寓。你不知道当时柳依衣多恨我舍长,简直是劈头盖脸给她一顿批,好像有人抢走了她的好几百万。”

“我一从寝室里搬走,就有和自己室友关系不和睦的搬进来,住在我的床上。等到我其他室友从寝室里搬走,柳依衣立刻就把人从我床上撵了下去。不久,肺炎又严重起来,学校封校,让所有走读生都回寝室住。因为我的床位是空出来的,所以兜兜转转,我又躺回了原来的床位。你知道柳依衣晚自习知道消息的时候给我传的纸条上写了什么吗?”

“什么?”

“你猜也猜不到。”

“我猜不到,你快说。”

“她说,‘太好了,太好了,希望永远不解封!!!’”

不惜一切想把你留在身边的心太纯粹,后面的字写得一个比一个大。祝余永远忘不了看到这个纸条的心情。

她这么普通、这么平凡,只是一个看过点书、能幽默地给大家讲讲故事、学文化最后有文化地骂人的刻薄人,居然也是世界上另一个人最好的朋友。

“柳依衣高考失利了。数学是她的强项,但高考数学难,所以她没能和我这种数学弱的人拉开太多分差。你知道,山西小县城的教育资源并不好,我的学校不是最差的,但绝对谈不上好。在那里,连续几年可以没有一个考清北的,我这种普通班的学生能考到凛大这样的学府,就已经算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我们学校每一届1500个人,三届就是4500个人。加上教职工和校领导,再加上私立高中、附属中学这些,人称万人高中。虽然没有多少人能考进清北,可是1500个人要有1000个人都可以上二本。我高考之前一直都只是班级中上游,随橙想呢,临门一脚考到凛霜了。柳依衣只差一分,就可以去读大同大学,可是最后她只能上一个不错的学院。”

“她从小就被爸爸妈妈丢给爷爷奶奶,现在和她爸爸妈妈形同陌路。她很要强,她肯定是憋着一口气想考一个好大学证明给所有人看,她很优秀。可是她失利了。”

“她和我说,‘小余,你不懂,我想上个大学。’”

“我说,你的学校也叫大学啊。很多学校名字叫学院,可是并不比那些名字里带大学的差。”

“她说,在很多人的传统观念里,带大学两个字就是比学院高级,她想上一个大学。”

“我一想到我高考考好了,那么多大学我连看都不看,可是柳依衣差一分想上不能上,我就感觉应试教育很残忍。”

祝余语气沉重:“从那以后,我和柳依衣之间多了一条无形的隔阂。山河四省就是这样,分数横在了你和你的朋友之间。我们很久不联系了,谁也不知道对方近况如何。我看到她还在和高中其他好朋友一起旅游,在朋友圈互动,可是她就好像看不到我的朋友圈一样。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我也只好告诉自己,友谊就是阶段性的,现在我们的缘分已经到头了。”

隋秉妍一开始就想问,那你喜欢她吗。

隋秉妍不是一个看重友谊的人,在她生命中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感情,也没有什么爱恨纠葛,同样没有什么让她在意的人。

以至于,当听到祝余讲她的过去时,隋秉妍发现自己没有过去。如果没有祝余,隋秉妍可能也没有未来。

她到最后完全而彻底地明白并共情了祝余的感情,她有点喘不上来气,就好像自己也失去了这么一个最要好的朋友。

“重要的不是过去,而是未来。*”隋秉妍说出她们在动车上谈过的《尼罗河上的惨案》结尾,“想必柳依衣没教过你写汉字吧?这个就交给我吧,我亲爱的哲学老师——”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归澜
连载中洛溱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