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传来热水沸腾的咕噜咕噜声,呦呦趴在祝余怀里看窗外飘落的夜雪,虎仔戴着小金铃铛站在窗前。烟花咻的一声升上夜空,炸出美丽的花火,绚丽的光彩闪过又熄灭。
隋秉妍端来两杯热茶搁在茶几上,她在祝余对面坐下。她安安静静地喝茶,享受难得能和坐在一起消磨宇宙的时间。
“我初中的时候喜欢过江温辞。”祝余零帧起手,看着寂寥的夜空怅惘地说。
隋秉妍用杯盖刮过浮沫,不设防听到这话差点给茶杯干翻。她意外地抬眼看向祝余,揣摩祝余和她说这话的用意是什么。
“很意外吗?我原来居然喜欢男人。”
“我只是意外你会和我提起以前的事,毕竟你几乎从来不说起。认识这么久了,也只说过几次。”隋秉妍斟酌着回答。
“嗯。因为现在你是可以知道我过去的人了。”
“以前,我能见到的所有人都是异性恋,到了会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顺理成章地喜欢上了男的。这个人就是江温辞。”
隋秉妍笑了:“白白净净瘦瘦高高的,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学习又好,长得又帅,不用问也知道会是很多小姑娘的心上人。”
“江温辞那个时候可没现在这么谈笑风生,至少,我很少见他开口说话。初一的时候英语老师提问他,他声音特别低,整个人焦虑不安。那就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畏畏缩缩,唯唯诺诺。”
“我和他一直没什么交集,哪怕我们在同一个班,住一个小区,每天还要坐同一班公交车回家。下车之后,我们也隔一段远远的距离,各走各的回家,一句话也不说。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发现我的视线总是追随他,公交车上人挤人,我还是能一眼看见他。”
两人相视一笑。
“天下的事坏就坏在这里。就在不久之后,一次考试成绩出来,班主任把我和他换成了同桌。但不知道是出于什么考量,又把我换到了他的斜后方。”
“估计是怕你俩谈上。”
“我不是会谈恋爱的人。喜欢他也不会和他表白,因为比起他,我更在乎我的尊严和脸面。如果他拒绝了,那我就是那堆男的的谈资和笑柄,我不会被冲昏头脑。”
“总之,那段时间是我最熟悉他的时间。过元旦的时候会把自己写的春联贴在教室门口,元旦晚会被抽中和好兄弟一起在众目睽睽之下跳舞,会发表很多非常矫情的个性签名,离开座位的时候书上有三支笔摆成三角形,早读不好好背历史,让我抽查他一个简单的糊弄签字。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
“历史老师给我签了就让我回去,一考江温辞,他就立在那儿了。真是知生莫若师啊。说说笑笑,为了中考体育早起练跑步,跑完步回来边捧着饭盒吃早饭边狂抄昨天晚上没写完的作业。那会儿初三晚上作业多得要命,每天都写到晚上十二点半,写不完第二天去了抄。”
“这些都没什么意思。我依稀记得他生病请假了,我还给他写了今晚的作业,拿好了所有要用到的书,让他朋友给他背回家去。现在流行的说法是,人在干坏事儿的时候是不嫌累的。”
“中考完毕业,我们全班聚会,请了几个老师。可是这帮人,不是你跟他有仇,就是他跟你有怨;不是你和我分过手,就是你和我分过手。不是我喜欢她她不喜欢我,就是他喜欢我我不喜欢他的。我在班里什么职务都没有,最后组织毕业聚会的活居然落在我头上了。”
“那你把人聚齐了吗?”隋秉妍好奇道。
“嗯。因为我交朋友有一个原则,比如说我和你是好朋友,和赵须晴也是好朋友。你们俩和和气气的那最好,可如果你们互相看对方不顺眼,我也不会站队任何一方。和我没关系。”
“当时宋明轩和岑一磐是死对头。两个人都人缘好,偏偏谁也看不惯谁。但是吧,这两人都看在我的面子上各退一步,都来吃饭了。你就说还有谁是我劝不过来的。”
祝余神秘莫测地笑了一下:“你知道当时我怎么劝的江温辞吗?”
“他有什么理由不来,还得你请?”隋秉妍嗤之以鼻。
“中考发挥有点小失误,无颜面见恩师呗。死要面子活受罪。”祝余示意隋秉妍附耳过来,她悄悄说,“我说,‘如果你能来的话,我会很高兴。’”
隋秉妍冷脸靠了回去,喝了口已经冷掉的茶:“你要是想跟我说你有多喜欢他,那就不必了,我不愿意听。”
祝余伏在桌上笑:“可是我就喜欢看你吃我的醋,怎么办?”
“我最喜欢他的时候,也是那会儿毕业。我和一个不认识他的朋友去了平遥古城旅游,旅游前不久,我和他说起平遥古城。最后我说,如果我去那儿的话,我一定会带点什么给你。”
“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都柏林人》*写得很好的原因。我自己都不记得这么久远的事了,可詹姆斯·乔伊斯让我想起,原来怀着忐忑不安的心给喜欢的人买东西的情节也在我身上上演过。”
祝余话锋急转直下:“不过,他始终没对我说过他的心意,我也不再等他开口。因为那年秋天发生了一件我终身难忘的事。”
“我爸妈爆发了结婚以来从未有过的大规模争吵。我忘了是什么事,只记得我妈气冲冲地回卧室拿起衣服就要出门,穿过走廊往门口走的时候,我爸拿起碗往墙上砸,一个靛蓝色的碗,那个墙上还挂着一面地图。他想往墙上砸,可是不偏不倚砸在了我妈头上。”
“当时我妈就嚎哭出来,你说那该有多疼。我妈现在还会时不时耳鸣,我后知后觉地想到,我当时很有可能会永远失去我妈。”
“当时没想到的原因是,我只顾死死地盯着地上那滩暗红粘稠的血,我把那滩血刻在脑子里,永远不允许自己忘记。我爸带我妈去医院了,我弟一直哭着问我姐姐怎么办。哼,怎么办?”
祝余的声音因为浓烈的恨意无法抑制地颤抖,她的眼里燃起浇不熄的熊熊烈火,她的愤怒好像就要从喉咙里、胸膛里喷涌而出。
“无论如何,我要我妈立刻离婚。哪怕我妈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我也要一辈子跟着我妈,从我爸把碗砸在我妈头上的时候,他就不再是我爸了。我恨他恨得要死。”
“那个时候,我已经和我关系好的网友都说了我爸妈离婚了,她们都已经把我安慰完了,可我心里想的是,我妈马上就要自由了。谁能想到,两个人到了民政局,我爸说忘拿结婚证了。他们两个就开车回来,再也不说离婚的事了。是不是很好笑?”
好像有什么很痛的东西飘过去了。
隋秉妍的心被攥得死死的,呦呦起来在祝余脸上亲了一口。两人的心都软化了,虎仔正骄傲满意地看着呦呦。
“我问我妈为什么不离婚。我妈说,她活着就是为了我和我弟弟。在山西,最起码在我家那边,没有工作的女人很多,都是在家做家务,做饭,这样的日子看不见尽头。她没有赚钱的能力,可房子是我姥姥家拆迁给我妈妈的。和我爸离婚,我爸没地方住,没人给他做饭吃,我妈也没有了收入来源。所以,他们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一起生活。”
“我从那时开始恨男的。我下定决心绝对不和男的结婚。如果我想结婚,我就必须得先问问自己,能不能接受他在某一天突然把碗砸在我头上。我只想一件事,那就是赚钱,赚花不完的钱,我给我妈花的钱必须要比我妈给我花的钱还要多。”
祝余眼里泛起泪花。
“我总是这样,愤世嫉俗,嫉恶如仇,恨全世界。你要说我爸坏吗?他二十年来风里来雨里去,辛辛苦苦养家糊口,对我和我弟都不错。每天回来都一身土,在煤矿上班的时候天天都是一身黑,洗完澡就累得睡觉直打鼾,和头牛一样没完没了地遭罪。这么多年和我妈吵架,他大部分时候不说话,只失了一次手。你要说我爸好吗?永远是你说东他说西,死说活道,死脑不换。”
“他这样在男的里面,居然算得上是不错的。从那以后,我就认清,我喜欢的不是江温辞,是我的幻想而已。他上高中被女生表白,不知道怎么拒绝就答应了。很快分了,但为什么我不知道。他虽然现在比以前外向了、敢说话了,但面对感情他就是个懦夫,永远想等女生先开口,他再答应。”
“有一年圣诞节,他在我的电子圣诞树上留了言,‘前程似锦,学业进步’这很正常,最后四个字是‘谈个恋爱’,落款就一个字,辞。我不明白是让我和喜欢的人谈呢,还是和他谈。可能人家就是追求这种暧昧的感觉吧。”
“他请我帮他想的微信id一直沿用到现在。直到今天,他和我说他不知道三年前一个女同学的爸爸去世了,可我刚刚求证了他好朋友,他知道。”
“所以他是喜欢你,所以没话找话聊到了那儿。”隋秉妍听明白了。
“我早就击碎了我对他的幻想,事实证明他的感情一文不值。但三年过去,他还把那条手链戴在手上,我想我看人的眼光还是不错的。虽然是个懦夫,好在不是个烂人。”
“那时,168对我来说可真不是个小数字。对现在的我来说,也不是。”
茶凉透了,烟花早已冷了。
*出自《都柏林人》中《阿拉比》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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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烟花易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