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戏唱的是关于母子情的一出,母亲对于她来说是个很遥远的记忆,也没有什么东西是留给她俩的。能回忆起来的大概是曾经她和姐姐一起躺在床上,半夜里睡不着趴在窗户边抬头数星星,夜里凉,所以第二天两人双双发热,高烧不退。母亲给她们煮雪梨银耳粥,两个人吃的很开心。
家里虽不大,也算是十里八乡里有头有脸的人家了,只是这份幸运持续不了多长时间,父亲是个在衙门里当值的人,在白竹月才只有五岁时,父亲突然倒在地上不动了,后来被乡里人盖着一块白布抬走了。再然后,母亲独自照顾两个女儿,过了几年,母亲也生病走了。
只留下姐姐和她两个人,家里也没什么可值钱的东西,母亲的嫁妆很少,换来的钱只能是抵挡一阵子,有时候会给她带回来许多好吃的,糖葫芦,柿饼,还有炸糕,姐姐一个人承担起了顾家的重任。
有一天,也就是姐姐身边还有一个,这名女子站在大门口,一身淡紫色长裙,细细的眉毛。
她就是上官颜,也就是她的师傅。
听姐姐说,她今天拿了母亲留下来的嫁妆出去换钱,没成想遭遇混子调戏,还被抢走了身上的钱,幸好被身边这位姐姐救下。
于是后来,白家两位小姑娘跟着这名瘦高,看着略有些憔悴的女子走了,从此安家在百安堂之中。
她不用再过那种饿肚子哭泣的感受,这里什么都有,她可以和其他人一起玩耍,她有书可以看,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以后就只有她一个人了。
很长一段时间,白竹月未能从自己的回忆里走出来,回忆完才觉察出戏台子上的人早已经换了一曲。
自己倒上,喝下,酒劲又猛窜上来,嘴巴里面麻麻的,喝了几杯竟然比刚刚适应不少。
夜幕彻底拉开,人头攒动。
戏台子周围的人偶有流动,大部分都是爱听戏的。巡街举花灯的队伍走过来,高举着不同种类的花灯,小孩则是提着花灯,慢慢充斥着整条街道。
小时候只是在大过年的时间里才会有红灯笼,目前这些是从南方地区迁徙过来的人们带过来的习俗,为了节日庆典,这些大规模的花灯还是头一次见。
这长安城海纳百川,不同地区的人们在这里分享传递自己家乡的美食风俗。朝贺的使节们可真不巧,上个月结束的朝贺进贡的那些人未曾赶上这般好风景,有记忆以来这还是长安城举办过的最盛大的一次。
“公子,公子,等等我。”阮会被这成群结队的花灯打到脸,有些落后赵学真的步伐。
“你怎么这么慢,跟上 。”
“公子,这,这么大阵仗呢,得转到什么时候啊,明天也可以啊,老爷还急着喊您回去呢。”
“瞎转转,我才不回去,回去等着挨他骂吗,我才不。”赵学真身体里满满的叛逆。
“啊,这得转到什么时候?”阮会拿着他的外衣,“您披上吧,夜里凉。”
“你自己披上吧。”赵学真拿扇子挡了一下阮会的手,阮会只好作罢。
突然正走着,赵学真猛被一把搂到旁边,才定下神来,这身打扮,西域姑娘,是位舞姬。这双**迷人,只把他的魂都要勾走了。
“姑娘。”赵学真的手不知所措,左手拿着扇子害羞在空中比划。
舞姬围着他跳舞,纤纤玉手从先勾住脖子处一直往下滑,到胸口处猛戳一下,摘下自己的面纱,拉着他就要往旁边去。
“姑娘。”赵学真慌里慌张的轻轻移开她的手。
她会说这里的话,只不过带着浓浓的西域口音:“公子若有兴趣,我可以尽情为公子表演歌舞,跟我来。”
这姑娘拉着他就往身后的酒馆里进,这里面好多穿着西域衣裳的人们,或许是她的家里人或者朋友,来到长安开的这家酒馆。
哪里会想到这个姑娘的行为竟比长安的女子更加泼辣放肆。
赵学真头一次见,兴趣立马来了。
阮会在一旁看着自家公子那副痴痴样子,也没想到公子突然对女人感兴趣,只能是跟着进去了。一股子浓郁甚至是呛鼻子的羊膻味扑面而来。
阮会心里想:果然是西域来的,这么爱吃肉。只是这么大的味道,他一时之间有些受不了。那些看客的嘴里大口塞着肉,还配有跟肉一起混搭做成的米饭。
西域女子很快带着公子跟他拉开距离,这些西域壮汉个个膘肥体壮,阮会一个小身板追不上自家公子,只能是眼睁睁看着他被女子拉走,消失在人群中。
“公子,公子。”他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人群嗡嗡吵闹声之中,被一旁老板娘,还有身边的壮汉拉走硬是灌下去两碗酒。
阮会只是觉得此时已头冒金星,脚底打滑站不稳,嘴里不停喊着公子公子。可是他的公子早就听不见他的呼喊。
“姑娘,你这是干什么?”女子的动作越来越大胆,弄得他满脸涨红,但是没法下手。
毕竟孤男寡女在一间房子里,他的身体不住的靠后。女子已经完全贴在他的后背上,双手搭在他腰间的革带上。
“我可以为公子继续跳舞,公子您又何必这么着急走呢?”她身姿轻盈,绕转到他跟前。
“我看这样好了,我先出去。两个人这样,不合规矩。”赵学真试图掰开她的手,早知道就听阮会的了,早些逛完就回家,这会指不定又是该回家挨骂的了。
果然不管怎么样都逃不开他爹的教育。
“不,不,这样姑娘,我今日没带够盘缠,我明日再来看姑娘跳舞,总不能白看吧。”赵学真又一次想逃出去,结果被拦在房间门口。
“你这是什么话。真是粗鄙的一个男子。”
赵学真自己都一头雾水。我,我怎么是个粗鄙的男子,要是论琴棋书画,我哪一点弱的?怎么就是个粗鄙的男子了?
“我们只会为自己喜欢的男子跳舞,我看你……”
别,只不过碰巧偶遇怎么就摊上这回事了。西域那里都这么民风淳朴而且豪放的吗?他原本以为长安就是如此的,那些不远万里带着自己国度的贡品前来朝贡的使臣,莫不是他们那里也是这么表达对对方的感情的?
“我们才刚刚认识,你看我连你名字叫什么都不知道这谈不上喜欢,我们这里可跟你们西域不同。没这么的快。”赵学真摊开手,示意示意她,希望她可以明白。
“什么嘛,我以为这里的男人都是很开明的,没成想这么胆小。”女子嘟着嘴,脸上鼓出两个小包。
胆小?好吧,可能在她眼里确实如此。
“那这样的话,我就不打扰姑娘休息了,我先告辞。”
“阮会,阮会。”赵学真下楼的时候往人群里看了好几眼,没见着自己跟班。又喊了几声仍不见踪影。
西域姑娘紧随其后,婀娜的身材,令男人神魂颠倒的杨柳细腰暴露在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慌里慌张的左顾右看。
终于是在一张桌子处找到了被男人们围着的已经醉醺醺的阮会,无力的伸出手臂,醉倒趴在桌子上。
“阮会,唉,快醒醒。”
喂,这是喝了多少酒啊,这酒比他一般和朋友小酌的时候闻到的味道更冲。
赵学真将头从他的手臂下伸出,揽住他的腰将他带起。
“唉等等,我可以找人送你们。”少女再一次跳到他面前。
“不必了,不劳烦姑娘,姑娘珍重。”赵学真不想再多和她说话,为了避免她下一次张嘴,赵学真提前往外走。
少女跟着移步到门口,眼前这个男子真像她梦中想象到的一样,阮会的双脚软塌塌的拖着地,少女上前帮忙了一把。
“多谢姑娘。”
每次他一开口,少女就会咧开嘴笑,眼睛里闪着光。
赵学真别过脸,她的过分热情,他接受不了。
这一趟也没算白跑,回到家已经很晚了。
“少爷,少爷。”
来了几个仆从将阮会从他肩膀上抬下来。
这几个奴仆今日看见他跟撞见鬼一样,害怕的瞄了几眼,就赶紧灰溜溜走掉了。
这,完蛋了,老爷子。
此时,赵学真的脸僵硬的扭了扭脖子朝右边看去,赵贤忠沉着一张脸,直挺挺立在那里,仿佛他与赵父中间隔着一道屏。那边是阴雨连绵,电闪雷鸣。很不巧他即将也要经历这些。
本来今年不去科考就已经惹得他不快,如今贪玩还偷跑出去,更是被他抓个典型非要好好教训他不成。
不过就是今天跑出去,也没怎么干其他事情,应该不会怎么样被,赵学真的心里想了很多,一步怕的都不敢伸出去。
“父亲。”赵学真本想着微微抬一下双眸,但是就已经感到上面的高强压,压的抬不起来。
“孩儿……”赵学真期待着他赶紧接话,实际上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跟他父亲说。
嘴巴支支吾吾,脑子一片空白,嘴巴里的话到了喉咙全都给咽下去了。
“家都不知道回,成天喜欢跑出去,你还要不要你的前途了。”赵贤忠的声音十分高亢。
以后都给它补上。赵学真心里想的差不多赵父能猜个十有**。
“我希望你不要浪费自己的时间,考取功名对你来说非常重要。总不能一辈子做个闲散之人,将来还怎么撑的起赵家。”
“是,父亲教训的是,孩儿谨记,定不会让父亲失望。”赵学真将腰快弯到地里去了,他的火该消下去了吧。
赵学真在下面大气不敢喘一口,只觉得上面把自己压得直不起腰,只不过几句教训的话罢了,父亲终于是走远了。他这才直起自己身子,与自己父亲相背而行。赵学真进屋关了门,不准人进来伺候他自己,书桌上还有几本经史子集摊开着,旁边的墨盒里,墨汁已经干掉了。本就是他自己贪玩,默默将桌上的东西收拾干净,重新坐在位子上拿起一本看着。
“哎呀,真是好久没这么开心了。”白竹月踉踉跄跄朝着椅子处走去,她喝的最多,整张脸跟发烧一样红。
“慢点,慢点。”千思默把她扶好坐稳,“我给你煮点醒酒汤喝,你先坐稳。”又给她批了一层衣服,以免着凉。
“喝,喝……”白竹月的手抓着脖领,毕竟突然喝这么多,身体受不了,冲开门跑到院子里发大树旁吐了出来,刚准备站起来,就被伸出来的树根绊倒,整个人跌了个跟头,这绝对是她最狼狈的时刻。
“再来一杯。”白竹月发疯似的叫了一句,手在空中乱比划着,“再来。”跟个傻子乐呵呵的傻笑。
果真是醉的不轻,本来以为是喝酒时候已经适应的可以。
“好亮啊……”白竹月的眼前只剩下了一个亮着的白点,脑袋晕乎乎的,还时不时又想重复刚刚的行为。
……
等到醒来的时候,日上三竿了,白竹月脑袋胀胀的。环顾一圈,原来是自己的房间啊,还以为到了哪个陌生的环境,全然不记得昨晚发生过的事情。今天说什么也不去外面,大家都是赶着盛典的举办一起热闹的,但是当时的情景,上下浮动的人头,耳边乱哄哄的喧闹声,再加上醉酒,整个人犹如一具刨除灵魂,只剩下一具□□,行走在人群中间。
什么热闹不热闹的,让别人去吧,自己以后再也不沾这玩意了,这醉酒的感受她不想再经历一遍。
白竹月吸溜一下鼻子,从早上起她就这样子,声音还比以前沉了不少。她走到桌子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昨夜的茶,放久了有一股怪味,只好重新去烧一壶。
她一定是去照顾刘兰了,这段时间没有什么麻烦事惹到这里。
“你来了?”千思默的声音轻轻的在耳边响起,白竹月站在床边还未察觉到她步伐轻盈走过来,她端着一盆水放到架子上,将手巾放到水盆子里面沾湿,再拧干,给刘兰擦脸。
“我,我去看看药煮好了没有。”白竹月找了个借口先行一步离开房间,来到厨房后,顺着浓浓中草药气味,来到正在沸腾熬煮的器皿面前,还没有熬好,还需要时间。
只是她不敢朝前迈去,那纱布掉落下来的裸露出来的伤口,她拼命不去想这些,毯子盖着的是一具瘦弱的身体,蜡黄的脸,干裂的嘴唇裂出一道道细小的血口。她大喘着粗气,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药罐子还在火炉上烧着。
过后,白竹月端着一碗药进入房间,她们已经处理好现场,兰溪将药端到跟前,在嘴边吹凉送进她嘴里,刘兰虚弱的张了一小口,勉勉强强送进去的药。
她就站在离她们不过一两个人的位置,静静注视着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