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区前些年才开发的，和老城之间的交通还不是很方便，除了打出租车，公交车要一个小时才有一班。肖扬自己每天上下班都嫌折腾，不由的佩服起小孩子的精力来。他问王小舟：“这么远，你们怎么过来的？”
“走过来的啊。”王小舟为了显得这个过程很轻松，还特地又加了一句：“反正又没事，和爷爷散着步的就过来了。”
肖扬难得蹙眉。王小舟还好，十几岁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但是爷爷年纪大了眼睛还不方便，这么走哪遭得住。不过到底是别人家小孩他没好意思说什么，只委婉的问爷爷：“爷爷，走这么远累了吧？”
“还好，我们走得慢。”爷爷说。
肖扬点拨的实在太委婉了，离着正题百八十里地，王小舟那懂得起这些，忒自豪的在肖扬面前显摆：“就这么点路我们爷爷怎么可能累，他可是以前的老八路。“
“哦？” 肖扬是真惊住了，添了几分敬佩之色问爷爷：“爷爷以前还打过仗？”
“年轻的时候有过那么几年战斗日子。那时候啊····”爷爷短暂的忆了一下往昔，现在春节的热闹氛围和当年战争时期的春节氛围一对撞，感性的情绪差点就收不住，爷爷曲着食指拭了下眼角，带着点酸涩味道：“现在不行啦，我们这把年纪的老东西做什么都费劲了。”
“乱说，爷爷现在也年轻。”肖扬搭着爷爷肩膀拍了两下，安慰着：”这今天还轻轻松松走了这么多路呢？”
“就是，爷爷你一点都不老”王小舟见爷爷动情了，自己也跟着鼻子一酸，说话瓮声瓮气的：“谁说你做什么都费劲的？你今天早上还很轻松的给我乘了饭。”
爷爷说：“呵呵呵呵。这也叫干活啊”？
“怎么就不是干活了？"王小舟说着目光投向肖扬寻找认同：“只要是需要动手做的事情都是干活，对吧肖扬。”
肖扬扫了一圈周围秩序问题，回过头应声：“对。”
这时同事张向阳骑着摩托过来停在肖扬脚边。”老肖，接班了。“
爷爷听到有其他人过来，有些歉疚的说：“哎呀，不好意思啊，打扰你工作了吧？”
“没有，本来也要下班了。”
肖扬他们春节期间都是三班制轮勤，早班下午五点就可以走。肖扬看了看BB机上显示的时间，还不到四点。他一边脱身上护具一遍调侃张向阳：“豁，今天这么积极？”
“昨天你让我团年，今天我让你团年不是应该的嘛”张向阳把车上的饭袋子递给肖扬：“媳妇儿做的年糕，带回去给咱妈尝尝。”
肖扬接过饭袋子，把身上护具给张向阳，笑道：“那就谢谢嫂子了。今晚可能要降霜，你记得穿厚点。”
“哄小姑娘呢。”张向阳目光觑向王小舟他们“这两位是？”
肖扬顿了顿，措辞道：“朋友。”
张向阳一副八卦嘴脸肖扬没理，侧身对王小舟说：“你们等我一下，我去前边签个字，等会一起回。”
王小舟“啊”字说到嘴边又换成了“哦。”
按正常情况他应该拒绝的，不该给别人添麻烦。但他又实在喜欢肖扬，想和他一起多呆。
肖扬去签字的时候张向阳十分主动的和王小舟勾搭了几句。
“小孩，你叫啥名字啊？”
“你家在哪里啊？”
“你几岁啊？”
“你在哪里读书啊？”
“爷爷多大啦？”
“爷爷眼睛咋啦？”
王小舟觉得这个人像在查户口，问的问题肖扬都没问过，他都不想回答。
肖扬回来时，张向阳勾着肖扬脖子，凑他耳边持续八卦：“哪里认识的小朋友？还挺高冷。”
“不想告诉你”肖扬推开张向阳，拿着饭袋子对他挥挥手“走了，明天见。”
肖扬的125摩托带一个人还好，带两个人有点打挤。他把围巾给爷爷连同脑袋都围了一圈：“冬天坐摩托风大，爷爷不方便就坐中间，小孩你坐爷爷后面，保护爷爷没问题吧。”
王小舟又开心又兴奋，胸有成竹的保证：”保证没问题。“
引擎轰鸣两声，车轮碾过马路朝老城驶回。
肖扬回去的路和王小舟早上问过来的路还是有点区别，他们早上一直照着马路走，晚上回来肖扬应该窜了小路。有一节路和老坝子里面差不多，坑坑洼洼的颠得王小舟屁股痛。
“两边都是在建工地，路都是那些拉重物的给压的，过了这一节就好了。“肖扬的声音从寒风中透过来，王小舟又是一种莫名的满足，感觉肖扬就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
“爷爷还好吗？有没有很冷？”肖杨的车子停在王小舟家楼下。
“还好，你给我滚严实了的，没吹到什么风”爷爷把围巾取下来递给肖杨：“又麻烦你了，感觉我们总是在给你添麻烦。”
“没有，不麻烦，反正我回家也要走这条路，顺路的事情。”肖杨看到哆哆嗦嗦的王小舟笑了一下，问他：“风吹得很冷吧。”
王小舟话都打颤还嘴硬：“这风还没有我们岛上一半大，一点都不冷。”
“行了，快上去穿件衣服吧。”肖杨重新跨上摩托车：“爷爷，那我就先走啦。新年快乐啊。”
“这就走啦？上去坐会呀，你看你这么辛苦送我们回来，热水都没捞着喝一口。”爷爷邀约到。
“对呀，走上楼。”王小舟伸手拽肖杨衣服，垫着脚凑肖杨耳边说：“我还要还你钱呢。”
肖杨眼尾一挑，觉得王小舟执着得很有趣，笑着和他说：“下次吧，家里等着吃饭呢，今天大团年。”
等肖杨完全消失在王小舟视线中，王小舟才转身拉着爷爷上楼。
“小崽，你和这个肖杨同志怎么认识的啊？”爷爷和肖杨接触这几次下来，感觉他有点太好了。和常规的举手之劳那种好不太一样。
爷爷一问这个王小舟来了劲，巴拉巴拉的从学校第一次见讲到现在，不过省略了磕到腿欠了肖杨钱这一段。王小舟满心雀跃的问：“爷爷，你说我是不是运气超级好，认识个这么厉害又这么好的人。”
“是很好。”爷爷没听出肖杨有什么异常的地方，也点头认可道：“我们都做不到他那样好。”
“那没事，我可以把他当成学习的目标。”王小舟掏出钥匙开门。“以后我也要像他那样厉害。”
“小崽真棒。”爷爷一直践行鼓励式教育，摸着王小舟脑袋持续表杨：“爷爷甚至觉得小崽以后会比他还棒。”
“那我不要。”王小舟去床的另一头掏藏起来的军大衣：“我能和他差不多好就行了。”……
王兰芝这一忙一直忙到大年初九才休了半天假。虽是休假但并没有闲着。早上起来做饭洗衣服，整理这段时间累积起来的垃圾准备用板车拖去卖。
王兰芝整理垃圾时终于看到了那袋衣服，她先以为是自己捡的什么东西，结果打开袋子一看，一件崭新的大红袄子在里面。王兰芝小心翼翼的拿出来，连看了好几眼，随后想到什么，大吼一声：“王小舟！这是啥？！”
王兰芝的第一反应是王小舟去偷了别人东西，怒气中烧：“我问你这是啥！”
王小舟正写着作业，被王兰芝这么一吼心里晾了半截：“我给你买的过年衣服。”
“买？”王兰芝迟疑一瞬，立马又吼起来：“你给我买？！你哪来的钱给我买？！啊！你哪来的钱？！”
“你嚷嚷什么嚷嚷！就是小崽买的，我和他一起去的。”爷爷听不下去了，手里的木头棍子在地板上敲了敲，发出不轻的声响：“人小崽捡一整天垃圾卖的钱给你买的……。”
爷爷不说后面这句还好，一说后面这句王兰芝直接炸毛。衣服连着袋子往地上一扔：“你说啥？捡垃圾？！”
王兰芝冲过去啪的就是给王小舟一巴掌：“捡垃圾！我拼命挣钱让你读书，你去给我捡垃圾！！”
“我好吃好喝供着你，你去捡垃圾！”
巴掌声太响亮了，爷爷都慌了神，慌乱站起来拉王兰芝：“你发什么疯，捡垃圾咋啦？没偷没抢靠自己的劳动换钱怎么了！”
“人小崽这么做是为了啥？那不是觉得你辛苦，想让你开心吗？！”
“你，你这脾气真的是，一点变化都没有！！你自己说说这些年得罪了多少人！哪家男孩子和你接触后不绕着你走……”爷爷实在气着了，说话没顾及到位：“你也别总骂老天爷对你不公平！我看你自己也有原因！自个儿子给你买东西都又打又骂的，换别人谁还敢对你好！人都懒得管你！”
其实王兰芝气的根本不是捡垃圾这件事，她自己都捡垃圾怎么会嫌弃捡垃圾。她气的是王小舟把学习的精力拿去捡垃圾！她太懂贫穷的苦和难了。不想王小舟以后也重蹈她的覆辙。她拼了命的供王小舟读书就是想让他以后有个好前程。能够飞高高的，飞远远的……
王小舟在桌子边抹泪，爷爷站在王兰芝旁边瞪着那对全是白膜的眼睛，人都在抖。王兰芝憋屈至极，恨自己千千万万良苦用心无人知。
“对我脾气不好！我不是好人！全世界就我最恶毒！”王兰芝一张口又和真实想法背道而驰：“既然我这么恶毒，你当初捡我回来干什么呀！你还不如就让我被海水冲走淹死算了！”
“这狗比日子真他妈过够了！！死了都比活着强！！”王兰芝捡起刚扔地上的衣服又往自个破沙发上甩：“那时候要是死了，说不定已经投了个好胎过好日子了！捡我干什么呀！我让你捡我回来了吗！！”
王兰芝人在气头上，话赶着话，越说越离谱：“你以为你很伟大！捡我回来又为我瞎了一只眼！我就活该一辈子受你们拖累，一辈子就吊着我！……”
“妈！”王小舟站起来吼了一声。脸上的眼泪到处都流得是。
“那真是委屈你了。”爷爷杵着棍子摸索着坐回床上，等了很久才说了这么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