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消息

距上次去探望百里期,又过了几日。

柏晴仍与蒲晨一同习武。

切磋剑法,交流心得,再听蒲晨像往常一样,同她讲些打听到的消息。有时还会听他谈到二人的师父——来孟长老,不过多半是些江湖上的传闻,真真假假乱成一团,柏晴听了,多是会心一笑。

近日尽是阴雨,连绵不断。难得雨停,风里带着清润,触之可亲。习完武后二人正坐于宁月楼外,感受久违的暖阳洒落在身上,心里也舒缓了许多。

蒲晨目送着来孟那远去的身影,忽然感到一只手朝他肩上拍了拍。他转头看向柏晴,见她先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随后压着嗓子问他。

“你既然消息那么灵,有没有打听到近日那在山下吵着要见师父的人是谁?”

蒲晨眯起眼睛,见她眼神恳切,分明是真的好奇。

她竟然主动和自己打听消息。

这实在反常。

“奇了怪了……我以为你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他抬手抚上下巴,轻轻摩挲着,直视着柏晴的眼睛。

“怎么今天主动问我?平时和你说这些,你都爱搭不理的。”

柏晴声称,这次自己实在好奇。

虽然觉得蹊跷,蒲晨还是很乐意和别人讲这些事情。他又盯着柏晴看了一会,终于将手从下巴上放下来,环视一周,视线又落回柏晴,眼里带上平时讲闲事时独有的那份激动。

“那山下的男人,应该是师父的弟弟来晖!”

他这次不拐弯抹角,直接道出最惊人的部分。刚一说完,立马观察柏晴的神色,显然是想看她有没有被这个消息惊到。

柏晴连忙配合地倒吸一口气,装出一副惊讶的神情。

“什么?师父的弟弟?师父有弟弟?”

“那为何师父百般不愿去见他?”

明显受到柏晴惊讶神色的鼓舞,蒲晨眉毛一挑,接着讲下去。

“据说当年啊,原本师父和她弟弟来晖都被寻名帖选中,拜入了凌山派。但不知为何,后来来晖竟被逐出了师门,且武功尽废。”

他故意做了个停顿,眼睛一眨不眨,盯得柏晴背脊发凉,觉得不自在。

“那,”柏晴坚持着没有避开他的目光,“那为何会被逐出师门……”

蒲晨神色一下子变得凝重,没了往日里的吊儿郎当,目光更加炽热,死死盯住柏晴。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你可曾听说过,凌山派的至宝?”

话音刚落,一阵狂风来袭,吹得周边竹林猛烈摇晃,漾开层层翠绿叶波。风声叶声杂糅恰似鬼魅低语,只留地上盘腿对坐的二人一言不发。

被狂风吹皱眉毛,柏晴急忙抬袖挡脸,余光中却瞥见蒲晨处变不惊,目光不移。

待风终于停下,四周重归宁静,她简单整理好发丝,平静地问他。

“凌山派的至宝?”

来晖的事情她很清楚,毕竟当年她曾作为师姐教导过他,也曾亲眼见到他被逐出师门。

那个容颜普通的少年,资质也只算得上中等。与姐姐来孟不同,他是真心喜欢习武。

他会将剑擦得雪亮,偷偷藏起练剑时留下的伤痕,想尽办法不输给自己那平庸的资质。他坚信能凭借独特的热爱和意志,开拓出属于自己的道路,追上那些被天分所眷顾的同门的步伐。他也期望着能攀上凌山山顶,随后仗剑天下,武耀日月。

路暖白还曾听许清灼抱怨过,说来晖常常练剑到太晚,占用了林子里那片空地,导致许清灼不得不另找时间练习。

但那样执着的来晖,最后却落得个武功尽废的下场。

柏晴真正想从蒲晨这里试探的东西,就快到了。

蒲晨点头,眼里似有惧意。

“没错,凌山派的至宝。从前凌山派掌门明如沐偶获一至宝,江湖上有传闻,说那至宝对习武有极大的好处。”

他仍打量着柏晴的神色。

“传闻中,来晖武功尽废被逐出师门,就是与那至宝有关。当年他潜入掌门明如沐所处的寒白殿,企图借助至宝之力弥补资质上的不足,奈何刚触及那装有至宝的宝盒,便被其外部自带的清气禁锢住,动弹不得。”

“等被人发现时,他已武功尽废,瘫倒在殿内一角,一头乌黑长发变得雪白,面色萎靡眼窝凹陷,像是被活脱脱抽去了灵魂,全身肌肤逐渐溃烂,黑的红的不堪入目……但更诡异的是,他仅残留白骨的右手仍死死覆在那装有至宝的宝盒上,像是被咬住了一般。”

蒲晨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柏晴也赶忙跟着表示恐惧。

他讲的这些内容,倒是与当年实际发生的差不多。来晖被发现时确实濒临死亡,气若游丝。路暖白亲眼见到明如沐将他与那宝盒强行分开,这才保下了他的性命。

当时梁胖子梁盛也在,就站在路暖白身后的不远处。梁盛被吓得大叫一声,惊得路暖白一激灵,回头见梁盛已抬手死死捂住嘴止住惊叫,一双惊恐的小眼睛却仍瞪得浑圆。

自那以后,明如沐便将装着至宝的宝盒存放在了别处,而失去武功的来晖,则被逐出了师门。私自盗取至宝,妄图借助至宝走习武捷径。

凌山已再容不下来晖。

凌山之耻,无能的弱者。就连作为他姐姐的来孟,也与他断绝了关系。

柏晴特意过了片刻才追问道:“……这至宝又是什么东西,怎么听着有些邪乎。”

蒲晨摇摇头,说没人知道至宝到底是什么。只有掌门明如沐知道那宝盒里的东西的样子。

这究竟是宝贝,还是祸患呢。

蒲晨轻笑一声,带着些嘲讽的意味,却并未多说。

“但是啊,”他紧接着眼睛一转,面色缓和许多,“江湖上有传闻,说这至宝,似乎就在后山的缉鬼林里,埋在某个无名墓碑下。”

柏晴目光一震。

鸣曜宗要夺取的至宝,就在某个无名墓碑之下?

虽惊异,她却仍竭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又是江湖传闻,也不知有几成靠谱。这些消息你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你天天偷溜下山去鬼混?”

听她质疑自己,蒲晨连忙摆手喊冤:“你别冤枉我啊,我可有在认真遵守门规!”

替自己辩解完,他又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挠挠后脑勺,低头避开柏晴的目光。

“……这些消息其实都是火繁捎给我的。”

“火繁?”

蒲晨似在思索如何开口和柏晴解释,挠着后脑勺的手忽地一停。

“火繁,我养的鸽子。”他抬头,对上柏晴的目光。

柏晴一脸迟疑,既有怀疑也有不解。

“……你是说,你每天专门放你养的鸽子去收集江湖消息?你这分明……”

“我知道,”蒲晨连忙打断了她的话,着急解释道,“私放鸽子联络外界是不合乎门规,但我这是专门得到师父允许的!”

这下柏晴更不解了,眉头紧蹙。蒲晨见她不信自己,便一连串地解释道。

“火繁可不是寻常的鸽子!算下来,等今年过完年,我们火繁就要满十九岁了。她天生就有灵性,平时飞行时听到些消息就会记在脑海里,等到飞回我身边时,再喂她吃上那么些翩兰,等她满意了,便会自己咬着毛笔写出存在脑海里的消息来……怎么都算得上是一只仙鸽!”

蒲晨舔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眼里表现出自豪,显然是为火繁感到骄傲。

“刚拜入凌山派时,我就主动向师父提到了火繁。起先师父还不信,我便拜托火繁带回些消息,怎知许多消息最后都被证实了……”

“我不过是热衷于逸闻轶事,甚至算得上是人生第一大爱好。我还向师父保证过,绝对不会通过火繁向外界泄露任何凌山派的消息,就只打听些乱七八糟的江湖传闻,且每次都会将火繁写出来的东西给师父检阅,再在她眼皮子底下放飞火繁。”

柏晴思索着蒲晨的话。待终于了解了蒲晨消息灵通的原因后,新的疑惑又诞生了。

许清灼是否知道这件事情?

蒲晨是否就是鸣曜宗的奸细?

来孟又为何会允许蒲晨这么做?这显然不符合她的性格。对她来说,从来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又怎么会有耐心和闲心放任弟子放鸽子玩,就为了收集些逸闻轶事。

况且,这么做还有不小的风险。万一蒲晨真是心怀不轨,潜入凌山派后借鸽子联络外界,泄露凌山派内部消息,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最后,蒲晨又为何会将火繁的事情告诉她?这甚至是他故意露出的破绽。四处向人散播他得到的消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消息灵通。这难免会令人生疑,奇怪为何他作为一个在深山里习武的弟子,会那么熟悉江湖消息。

只觉得思路越来越混乱,柏晴望着眼前的蒲晨,长叹一口气。

“真没想到师父竟然同意你继续这样放鸽子……”

二人聊着聊着见天色渐渐暗下来,便终于起身。蒲晨说他还准备再练练剑,柏晴也就转身准备回新雪居。

移步向前,待远离了宁月楼,柏晴仍思绪万千。远远望见卿霓恰好走进新雪居的大门,柏晴也就加快了脚步,赶上前去招呼她。

卿霓回头见是她,面上涌现出笑意,挽起她的手臂。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零零碎碎落下来。清润的微风透着微凉,稍稍平息了柏晴的不安,暂时拨开她心里的种种疑虑。

话说回来,今日还有额外的收获。

也不知道蒲晨是否注意到了,今日二人交谈时,一旁竹林里那似有似无的人影。

想必那躲在暗处偷听的人,也已得到了需要的消息。

就要看看那人会怎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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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寒白
连载中醉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