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睁开双眼。
百里期从梦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仍躺在新雪居内。
窗外传来细碎的鸟鸣声,轻飘飘的,风一吹,很快就又都消散了。阳光从层层黄叶中落下来,带着似有似无的暖意。
他抬起手,暖阳就静静攀在手背上,一动不动,不一会就扎得他刺痛。
不只是手背。心里不知何时也泛上了苦痛。
房内空留下他一人,同住一间房的章光季应是早就去了练武场。
章光季实力强劲,悟性甚高,在一众弟子里早就出了名,就连一向清冷绝情的师尊,也曾不轻不重地赞扬过他。
百里期记得很清楚。那天,自己就站在章光季右侧。
萦绕在周身的疏离,好似变淡了片刻。师尊微微偏过头,一双黑眸平静无波,俯视着正行礼的章光季。
他听见师尊缓缓开口,对章光季道。
“尚可。”
猛地一惊,百里期不可置信地望着师尊。举在身前、抱拳行礼的双手,不知为何颤抖不止,他心里一阵慌乱,不知所措,却仍藏着一丝期许。
忽而又反应过来自己对师尊失了礼数,百里期连忙将头埋下,死死盯住地面。
他听见身旁的章光季谢过师尊的认可,话语因激动而变得急促,语中的欣喜再明显不过。
那家伙高兴得身子一震,腰间的佩剑便发出一声清响,格外突兀刺耳。
百里期静静地等着,等着。竭力放缓呼吸,将目光死死锁在足尖沾的那抹尘土上。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等着。
随后师尊转身离开了。
等再抬起头来时,百里期望见玉白长廊一直延伸到远处,一尘不染,光洁得能倒映出两旁赭色的帘幕。清风窸窸窣窣地,从长廊外的竹林里涌来,将帘幕吹得凌乱,飘摇柔婉,朦朦胧胧遮住前路。
他又听见一声清响。
原来是一旁的章光季,腰间的佩剑碰上白玉令牌。两抹素白相遇,激起一瞬微光。
他得到了师尊的认可。
定了定神,百里期坐起身,目光移向静放在桌上的银白佩剑,随后转头望向窗外,怔怔地盯着那棵坐落在新雪居院内的杨树出神,发觉叶落得比前些天更多了,看着更加萧索。
废物。
他无端想到。
清风窜过树梢,轻微晃动枝条后顺便带下一片黄叶。叶片扑朔几下,颤颤巍巍坠落在雨后未干的灰石砖上。
等凌山的第一场雪落下时,他是否就又能拿起剑了呢。
……可恶,真该死……
砰地一声响,他猛地攥紧手向着身侧一砸。但只是这样简单的发力,瞬间就激起一阵剧烈的疼痛,从指尖一直钻到心脏,顿时令他痛苦地捂住胸口连连喘气。冷汗顺着脸颊滑下,他眼里掺杂的种种情绪就快要失控涌出……
一阵敲门声响起。
门外传来一声问候。
是蒲晨。
百里期盯着房门沉默半晌,思索片刻,随后迫使自己平静下来,冷冷地,只简单回了一个字。
“进。”
一阵吱呀呀的声响,蒲晨推开房门。百里期看清他手里抱着一个棕红小木盒。
“……你来做什么?”
百里期眯起那双凤眼,紧皱着眉,显然不欢迎蒲晨的到来。
“打扰了。我来还东西。”
蒲晨装作没看见他脸上的敌意,迈步径直踏进了房门,将手中的木盒轻放在桌上离那把佩剑不远的地方。
这木盒里,装着章光季先前送给柏晴的舒修丹。
柏晴只是打开盒子简单查看了一番,便将盒子搁在了一旁,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将东西还回去。但总是没能找到机会当面还给章光季,最后惊觉不能再拖下去了,便拜托蒲晨及时将东西代她还回去,也算是对蒲晨天天话里有话、含沙射影的一次直面回击。
从她手里接过盒子时,蒲晨还有些不可思议。她这算是彻底回绝了章光季的心意。
一想到往日里,他在柏晴面前的种种暗示,种种对二人关系的毫无根据的猜测,蒲晨不禁很有些尴尬。
这份尴尬,等他把东西当面交给章光季的时候,恐怕要再品尝一次了。
后悔。蒲晨心里后悔。
但巧的是,章光季恰好下山历练去了。他如今只需要将盒子轻放在章光季房间里,转身离开就好。
然后留下可怜的章光季,回到凌山时,在自己房间的桌子上,发现这个本来已经送出的木盒。
见蒲晨放好了盒子,转身就要离开,百里期忍不住问:“……他不是就在练武场吗,怎么不当面还给他。”
蒲晨瞟了他一眼,懒得解释,只简略回答说不必了,随后便向着门走去。
百里期听了他的敷衍,眼尾一扬,像是又想到了什么嘲弄人的话语,只是刚刚要开口,便止不住地咳嗽起来,眼见着面色越来越红,眼泪都几乎咳出来。
停住脚步,蒲晨转头望向他。
他前几日才勉强苏醒。刚醒来时,连话都说不出来,虚弱得连眨眼都费劲。接下来还需要静养很长一段时间,就连下床走路都困难,更别说习武了。
与他同届的诸位弟子,在他醒后曾来探望过,但多是走个过场,毫无对他病情的担忧,和对他苏醒的喜悦。
孙诀更是连过场都懒得走,推说自己染了风寒,怕传给百里期,加深其病情,因此探病一事只能作罢。但实际上孙诀身体健康得不得了,在练武场上挥剑时更从容,脸上的笑意也明显了,说话乐呵呵的,一口一个阿晨地叫他。蒲晨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对大多数人来说,少了烦人的百里期,像是多了一份岁月静好。
“对了,”
蒲晨想起卿霓的那件事,“我还想问你……”
“不是她,我很确定。”
百里期打断了他的话。他已经从方才汹涌的咳嗽中缓了过来,面色显得很不耐烦。
还没问出口就听他回答得这么果断,蒲晨一时语塞,愣了半天才追问道。
“你是指,你确定你的伤不是卿霓造成的?”
百里期摊开手,朝他翻了个白眼,语中带着往日的嘲讽。
“不然呢?”
“……就凭她?哼,以她的实力可伤不了我。”
顿感无语,蒲晨打量着他苍白的脸色,见他仍不时捂着嘴咳嗽,不禁冷哼一声。
都成这副样子了,还要咄咄逼人。
“那是谁造成的?”
百里期突然收敛了傲气,低下头,面色凝重,沉默不语。他紧紧攥着被子,指尖轻微颤抖,但很快又平静下来,抬头直视蒲晨,目光如炬。
“……我会亲自揪出那个无耻小人,”他咬着牙,一脸愤恨,“正面伤不了我,就用这种下三滥手段?”
“违反门规又怎样?我倒要看看他承得住我几招!”
气氛愈来愈凝重,百里期往日里的轻慢消失得无影无踪,呲牙咧嘴,悠悠地低声念着,诅咒谩骂着。
蒲晨心情顿时复杂。
摇了摇头叹口气,他转身离开房间,轻轻关上房门。
这百里期,后续还要多加留意才好。
*
踏过些枯枝黄叶,柏晴在薄雾里独自穿过缉鬼林,步履从容。
今日送别了下山历练的弟子,难得有机会,她又一次私自到后山的静地去,祭扫那年身死的师叔旭长老和同门。
点上香,持香举至额头,恭敬行过礼,最后将香小心翼翼插入墓前的泥土中,静看细长而缥缈的灰烟随风消逝。
“师叔。”
柏晴目光盯着碑上的字,只觉得那团压在心里的东西越来越重,拖着她的目光一点点下坠,直到她低下头,一滴泪水落在地上,染深了泥土。
她抬起袖子,抹去眼角的余泪,尽力将剩下的泪咽回心里。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从她很小的时候开始,无数次地听到,无数次地呼唤。
那些鲜活的名字,最后冷冰冰地落在石面上,蒙上污尘后又被雨洗刷。
再多的香火烟气都是徒劳。
但她还是会点上香火。
见着那圈火边顺着香一点点向下,她在此刻就真的会相信,她与他们还有着联系。
以前,她的同门会觉得,路暖白待人温和可亲,总是扬着从容的笑,说出来的话总是周全的。觉得她心里是静的,是有把握的,是无惧的。
但她的呼喊,她的哭泣,都藏在心里。
这些年,也确实习惯了这样。直到现在,柏晴都还是下意识止住眼泪,抬头静静盯着石碑,哪怕四下无人,更无人对她有所期许。
她来到梁盛的墓前,也点上香。想起那年梁盛在她眼前闷下的酒,他与许清灼的打闹,想起他大圆脸上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小眼睛。
那双小眼睛,黯淡无光。任由四周的火光再如何猖獗,那双眼睛都再无半点光亮。
一时悲不能已,柏晴抬头朝一旁望去,想从痛苦回忆中抽身。
目光飘飘转转,始终没个着落。飘着飘着,她望见了那两座位于静地边缘的无名墓碑。
尽管视线朦胧,她还是勉强分辨出,那两座碑前,都静放着酒和鲜花,像是有人不久前才来探望过。
柏晴抬袖抹过眼睛,看得更真切,确认自己并未看错。
正待她出神时,突然觉得右肩一沉,一股暖意激得她一颤。
她猛地转过头,等看清来人,惊得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