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灼未作回应。
他不经意将视线一扫,略过面带无助的卿霓,落在跪在烛长老身前的柏晴身上,随后迈步,踏入殿内。
卿霓也随众弟子抬着手行礼,不知所措地埋下头。她心里顿时感到不安,疑惑掌门为何此时会来到玉照殿。
方才听到柏晴为自己求情,卿霓感动无比。有那么一瞬,她真的相信烛长老会迟疑,念及往日里的情分。
毕竟,平日里烛长老虽严格,但不绝情。
卿霓仍抬着手行礼,手臂却微微颤抖。
但掌门不一样。
冽银仙不会念及情分。他与她根本没有情分。
她只是个重伤同门的罪人。
还连累了晴姐姐。
卿霓只觉得手臂越来越沉重,就快要支撑不住。她想开口,当着掌门的面接受惩罚,免得牵连柏晴,却被不远处那凝重气场压得喘不过气来。
完了。
晴姐姐身体本来就不好。
要是受自己牵连,也被罚笞刑,那可怎么办……
一想到这里,卿霓又忍不住涌下两股泪。
仍是一片死寂。众弟子站在一旁,都不敢出声。
柏晴却像没察觉到掌门已经到来一般,仍死死将头抵在地上,丝毫没有起身的迹象。
悠烛真人低头看向跪着的柏晴,又转头望向许清灼。他抬手,轻道了声掌门。
“掌门。百里期虽身受重伤,却已无性命之忧。”
他语气缓和,没去看许清灼的眼睛。
许清灼轻点头,示意悠烛真人不必多礼,随后走近了些,神情淡漠,看了一眼床上的百里期。
方才在殿外,许清灼将柏晴替卿霓求情的话听得清楚。他将手放至百里期的额头,运气感知一番,又将手收回。
“这内伤蹊跷,着实不似普通弟子所为。只怕另有隐情。”
转过身,他面向悠烛真人。
众弟子小心翼翼地低着头,不敢轻举妄动。只听得那道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如待百里期醒来,询问查明后再施加责罚,也不迟。”
听他这么说,悠烛真人似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掩下眼中的诧异,抬手应下,见面前的柏晴仍低低地伏在地上。
“弟子谢掌门、长老开恩。”
柏晴恭敬道,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像是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再寻常不过。
听她这么说,卿霓终于回过神来,连忙跟着谢过掌门和长老。又过了好半天,她才切切实实明白,自己已暂时躲过一劫。
烛长老示意柏晴和卿霓起身,随后目光转向许清灼。
他今天,似有些反常。
但又说不上来为何。
顺着许清灼的目光,悠烛真人看过去,顿时疑惑又深了几分。疑虑又渐渐转变为唏嘘,以及些微不忍。
只见在那道目光的尽头,柏晴缓缓抬头,仍无半点慌乱。
她起身,神色平静,垂着眸。但因跪了许久,加上身体不太好,刚刚站起身时便脚下不稳,身子一偏。
一个身影忽地上前,及时扶住了她。
悠烛真人察觉到了许清灼眼中那一瞬的异样。
只见章光季稳稳扶住柏晴,撑着她站稳脚跟。他面带担忧,眼里的心思昭然若揭。
只是一瞬。
等悠烛真人再看向许清灼时,见他已经又收敛起那一瞬的思绪,只是不知为何,气场却比寻常更多了几分冷冽。
回味着那份异样,悠烛真人抬手抚上白须,苍老的面容上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他一时恍惚,分不清自己是不忍,还是愧疚。
从前的种种景象如雨雾般浮上心头。本以为历经一世磨砺早已放下,怎知不过是自蒙双眼,一厢情愿。不到终时,人便离不了这雨雾。
悠烛真人见柏晴侧身谢过章光季,随后便立马和他拉远了距离,站到卿霓身边。
一时无声,屋内之人各有心事。
柏晴察觉到了许清灼的视线,但面上仍毫无波澜。
微微偏过头,她观察着卿霓的状况,见她眼睛鼻子都还红着,睫毛隐约可见水色,却已不再流泪。
柏晴知道那责罚的滋味。
笞杖五十,思过七日。
更别提养伤的日子。
她心里后怕。
卿霓绝不可能对百里期下毒手。她要找出原因,还卿霓一个清白。
*
众弟子已离开玉照殿。
殿内,悠烛真人坐在那处于阴影里的座位上,面带憔容,像是疲惫了一世,只欲闭上眼。
但他还不能。
许清灼就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望向窗外的竹林。
依旧是孤身一人,黑羽凝寒。
轻叹口气,悠烛真人的声音更加苍老,略带沙哑。
“阿灼,她是你的弟子。”
他话音刚落,明显见许清灼身子一僵。
“……什么?”
许清灼已转过身,望着悠烛真人,眼里闪过不同寻常的惊惧。
似乎还带着一丝被猜中的不安。
没有避开他的目光,悠烛真人静了片刻。
许清灼倒是主动错开目光。
悠烛真人轻咳一声,将手攥成拳,覆在嘴边。他咳得断断续续愈来愈强烈,听之惊心,牵血连肉。
许清灼见状要上前,他却挣扎着抬起一只手,示意不用他担心。
待重归平静时,悠烛真人颤抖着手,竭力拾起一旁的茶杯,抿下一口。将茶杯放回时,那颤抖的手连带着茶杯一同晃动,发出几声凄凉的脆响。
他再抬头,望向许清灼,感叹道。
“……确实有几分相似……暖白从前也像这样。”目光里多了几分温柔,他沉思片刻,又化作悲伤。
“但只是相似罢了。”
许清灼不语。他转回头,再次将目光落在窗外的竹叶上。
“……我明白。”他应道。
一阵清风穿入殿内,吹起他的发丝。望着他的面容,悠烛真人心里便觉得不忍。
他知道许清灼与路暖白的关系。
尽管那两人还以为藏得很好,但他从一开始就发现了。
沾着酒气的玉杯,藏在帘下的素簪,衣角上那抹未干的墨色。他提到暖白时,阿灼脸上的笑意。
觉得也没什么不妥,他索性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点破。
但现在不一样了。
许清灼已成为凌山派的掌门。他既已接下这个位置,就要担起这个位置的责任。
不仅是要了结那些残留下来的事情。他作为掌门,更要知道起码的分寸。
这种在他人身上,找寻故人身影的行为,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更别说是他的徒弟。
“阿灼,我知道你难过……”
悠烛真人又咳起来,许久才平静。
“这些年,苦了你了。”
他面色更加憔悴,连睁开双眼都费劲。
“我已时日无多……不知还能瞧见几个凌山的日落。这凌山,就托付给你了……”
还是放心不下。
本来不应是这样的。
视线渐渐回归黑暗,悠烛真人竭尽全力,挤出几丝飘渺无力的嘱咐。
“所以啊阿灼,等那孩子回来时,凌山派就还是她当年相信的那样……”
窗外的风突然变得猛烈,带着寒意一下子倾泄进屋内。
许清灼抬手关上窗户,转头望向房间那头阴影中的座位。那白发白须的老人垂着头,一动不动,比沉睡更静。
往日里渊渟岳峙的烛长老,曾执剑划破长空,剑光万丈,教导他和师姐武功的烛长老。
曾罚他和路暖白托着剑,跪两个时辰的烛长老。
在元宵节的武术切磋后,与他和路暖白一起笑着吃元宵的烛长老。
如今,只剩一风烛残年的身影,在那片阴影中脆弱地蜷成一团。
那头白发从未像现在这样醒目,好像终于达成了目的,趾高气扬地彰显着岁月的流逝。
许清灼垂眸,不忍心再去瞧他。
*
一行人出了玉照殿,准备返回新雪居。
柏晴和卿霓走在队伍最后。她见卿霓似还在梦中一般,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走路摇摇晃晃,眼睛无目的地盯着前方。
目光一转,柏晴看向走在队伍前面的蒲晨,心里突然有个念想。
这小子不是消息灵通吗?
那就看看他能灵通到什么地步。
再者,说不定经过一番试探,还能调查出些其他东西。
蒲晨是奸细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正思索着,柏晴察觉到一道目光,见蒲晨回头朝她瞟了一眼。
她回看过去,见蒲晨把视线偏移,装作在看她身后的竹林。
对了。
柏晴又想起一件事情,目光落在蒲晨身边的章光季身上。
有些事情,也该说清楚了。
不然要惹她家师弟暗自生气了。
虽然她心里曾短暂地产生过一个坏念头,但很快又打消了。心想这么些年过去,她再这么做,真就有些没良心了。
*
玄乔镇的客栈楼上比寻常热闹。酒肉满桌,香气四溢。
在围栏边上最角落里的那一桌,一面容姣好的女子从容抬起手中的茶杯。那纤纤玉指衬得杯子都精美了许多,凭空镶上些金玉。
桌上放着一顶帷帽,细腻轻纱如一团沉下的云雾。
桌子另一端坐着一名男子,虽握着杯子,目光却死死钉在眼前的女子身上。
他故作轻松地一笑,龇着焦黄的牙齿,眼睛眯成一条缝,声音里带着轻慢。
“柳姑娘倒是不似寻常女子,”他目光飘飘然顺着向下,打了几个转,笑意更深,随后又回到她脸上,“倒是极有个性。”
“就连名字也清雅绝尘。”
柳晔风听闻也不反驳,莞尔一笑,眼尾一漾,更看呆了眼前的男子。
待咽下一口口水,男子半天才又开口。
“……只是姑娘有所不知,自从夜霖恶贼突然现身平逢坊,这玄乔镇也变得有些人心惶惶。毕竟是那么多条命,夜里也总有人听到那黄庙里传出异响。”
他仔细观察着柳晔风脸上的表情,努力想捕捉到美人的惊惧,却还是只见那抹笑。
柳晔风将杯子轻放在桌上,抬眸,一双杏眼含情脉脉,激得男子心里又是一漾。
“我听闻,那黄庙里现今关着一名涟教人士,说是什么涟教使者?”
“……啊,对,没错。”
男子眼睛一转,脸色转暗,回道。
“是那涟教使者周相一。嗨哟,也不知道是哪个仗义人士,终于把他给收拾了。”
柳晔风听闻,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但很快就了无痕迹。
男子见她似乎对黄庙里的事情感兴趣,便又顺着说下去,终于听她开口问道。
“刘公子可是亲自去那庙里看过?”
“那是自然。那周相一就关在塔下,塔外守着好些个武僧,森严得很……”
他眉毛一挑,笑容拧得更紧。
“若是姑娘乐意,明日我可带姑娘一同前往。”
柳晔风没立马回应,只是羞涩一笑,惹得男子更加心痒。
“不劳烦刘公子了。”她放下杯子,伸手摘起一旁的帷帽,将那飘逸轻纱一捋,悠悠起身,云鬓里的那支步摇轻轻晃动,流光溢彩。
见她就要离开,男子待她走近时伸手一拦。脸上虽仍挤着笑,手却已扯上她衣袖,将那罗纱给揉皱,紧紧捏住。
“姑娘去哪。”他手里多用了几分力气,想将她拉得更近。
柳晔风垂眸,收敛起笑容,却无半分怒意和慌张。
“近日这玄乔镇可不太平。姑娘温雅淑静,花容月貌,我又怎忍心看姑娘零落呢。”
话毕,他不经意朝四周一瞟,笑意阴冷。
“……不如让刘某与姑娘同行?定护姑娘周全。”
一时间,四周多道目光齐齐汇聚在柳晔风身上,紧紧将她缠住。
可她还是不为所动。
眼睛平静无波,柳晔风抬手轻轻触上那只拽着自己袖子的手,像摘下春日新花般小心翼翼。
她将衣袖抽走,随后转身离开,步步生姿,只留下句轻柔的话。
“刘公子,就此别过了。”
男子的手仍悬在半空,就连面容也保持着那一瞬的模样。
待柳晔风出了客栈,稳稳坐在马车上时,只听一声凄惨惊叫从那客栈二楼破空而来,伴随着店家手中酒坛碎掉的声音。
她细眉轻轻一挑,不知是喜悦还是愠意。
“走吧,去会会他。”
柳晔风放下车帘,一双杏眼沉静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