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和言只挑有用的说,很多细节内容都被她一嘴带过。
弥嫣看不见她的神情,却也能从她的停顿和措辞里大致猜到几分。
她比较在意的,是江弥手下那支三十人集体牺牲的A小队。
“是江弥回来说他们全部牺牲,但你们都没见到尸体,是么?”
张和言摇了摇头:“那次任务并非A小队单独行动,另有其他几支小队也都抽调了人手随队,统一由江弥带队。除A小队外,其余人都平安归队。”
“一次任务就牺牲了一整支可以和各队组长比肩的精锐,这种程度...局里启动调查也是走正常程序。只不过调查期间才发现问题。”
“除江弥外,其他随队人员的陈述相互印证,没有出入。他们的说法一致:任务过程中,江弥带那三十人打通缺口,一群圭不知从何处突然出现,迅速合围,随即自爆。”
弥嫣皱了皱眉:“不是说江弥的异能是复制其他异能么?她没反应过来?还是异能用过了,在恢复期?……但也不对。如果被包围,又没有能阻挡的异能,她怎么活下来的?”
张和言平静地看着她:“归队的人说法一致。江弥把人带到那片区域后,像是提前知道什么,先一步后撤,脱离了那片区域,因此没有受到攻击。而江弥自己的解释是,她当时看到一阵幻象,等反应过来,A小队已经集体牺牲,只剩下衣服碎片。”
弥嫣笑了,只觉得这个谎言不攻自破:“这么说,幻象只有她一个人看到,其他人都没看到,对么?”
张和言叹了口气:“这是局里调查她的原因之一。另外,局里还有一点怀疑,和异能有关,她当时有被动的条件发动异能。”
弥嫣捕捉到字眼:“被、动?”
张和言解释:“所有圭,包括拥有异能的特别行动队成员,除了主动发动异能外,都有一个被动条件——当自身受到生命威胁时,体内的圭骨会主动发动异能保护宿主。所以局里判定,江弥当时哪怕见到幻象,自身感知也不该出问题。如果身体预见到周围圭的包围和引爆动作,异能不可能施展不出。除非……”
弥嫣:“除非她并不觉得那种情况危险。也就是说,她提前就知道那些圭不会伤她。”
张和言垂下目光,没说话。
弥嫣又问:“季华队长是怎么死的?”
“江弥叛变后,联合圭发起第一轮攻势。季华队长抵挡圭的冲击时,被圭一脚碾碎。”
弥嫣问:“都没有尸体?”
张和言扯了扯唇:“江弥也没有尸体。”
...
弥嫣:“我还有个问题。有没有谁身体里有两种圭骨?”
张和言蹙眉:“没有。”
“你确定?”
“我确定。”
“那圭骨作用在眼睛上的颜色只有一种么?还是会随时间发生什么变化?”
张和言神色怪异,审视地看向弥嫣:“就目前局里所有信息表明,没有你说的这种情况。”
她顿了顿:“你发现什么了?”
弥嫣没有回答,继续问:“A小队里有裘枝组长的爱人?”
张和言无语地看向她,不知道她关注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没好气“嗯”了一声。
弥嫣:“他叫什么?”
“楚欣。”
“曾经的枪神。”
*
两人继续往前走。
弥嫣已经把自己想要的信息都了解到了。
她还想着再问问那位已故特别行动队队长之一——季华的相关信息,却听到张和言突然倒吸了一口冷气。
“指……修……修队?”
弥嫣脚步一顿。
修珩?
她看不见,只能全凭声音。
但张和言的声调太过慌乱,她也跟着颤了颤指尖。
张和言不可置信地来到眼前这个老态龙钟的男人面前,突然双腿灌铅,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眼前男人的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轮廓。
皮肤松弛地耷拉着,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白发窸窸窣窣地贴在头皮上,额头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
整个人就像是一颗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树。
他右手拄着一根木拐棍,指尖的关节凸起变形。
那双眼睛曾经锐利得能穿透人心,现在浑浊地蒙着一层灰白的翳。
张和言嘴唇动了动,声音发干:“你怎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修珩没有回答,颤巍巍地朝着旁边挪动着。
张和言注意到他的动作,默默移开了身体。
修珩努了努嘴,口腔里只剩零星几个不挨着的牙齿。
他记得自己的名字,但是忘了自己为什么来到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条廊道。
周围没有人,他心慌得厉害。
脑海里反复闪过一张不太清晰的脸,眉眼浓重,笑容清暖,可他却感觉自己失去了什么,心口一阵又一阵地痛。
扶着墙壁一点点走着,才发现了眼前的两人。
他好想探头看看另一个小姑娘,可身体已经不太允许。
好在身前人让了路,他看到了那个女孩。
那张脸和自己脑海中的脸重合到一起。
看着那张年轻娇鲜的脸。
自己浑浊的眼珠早已没了往日的光彩,辨认许久,紧接着缓缓垂下目光。
她好年轻。
可自己已经迟暮,甚至大半截身子入土。
想到这,他不禁在内心发笑。
他在想什么?
张和言瞬间红了眼眶。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情绪翻涌上喉咙,又沉沉地压着她胸口。
江弥。
你到底要做什么?
*
张和言脱下外套,拧成一条布绳,一端系在弥嫣手腕上,另一端握在自己手里,右手扶着腿脚不利索的修珩。
“两位,”她声音还算平静,“我不太知道怎么和你们解释,也不知道接下来遇到危险,我能不能保证你们的安全。但就现在而言,你们只能依靠我,也只能听话。明白么——”
她话口停住,目光落在视线里冒出的那只冷白的手上。
抬头一看,弥嫣已经顺着那条衣服摸了过来。
“你……”
弥嫣的手指碰到张和言的衣袖,往旁边摸索。
忽的,手指停住。
她本来想问张和言,那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是什么意思。
但指尖触及对方手背时,她慌乱地抬起,像是被烫到。
神色凝重,兀自思考着什么。
修珩看着对方手指悬在空中,嘴唇嗡动,却吐不出一个字。
弥嫣皱着眉,细细感受着刚刚指尖的触感。
那干裂树皮一样的粗糙皮肤和凸起的骨节……
她突然就不敢动,偏开那双不好用的眼睛,下意识侧过头,听到了对方不太连贯的、微弱的呼吸。
弥嫣突然急促地往前摸,触到肩颈,又胡乱向上,碰触到干涩龟裂的嘴唇、满脸褶皱的皮肤……默默放下了手。
修珩浑浊发黄的眼微微眨着。
他已经给不出任何反应,只想这么安静地看她一会。
弥嫣沉默了一会儿,喃喃说了一句:“不良反应……”
张和言:“什么?”
弥嫣扯了扯手腕上那条衣服,平静地说:“往前走吧。我们还会遇到……其他不太好的人。”
张和言皱着眉没懂什么意思。
但眼下自己已经是三人队伍里唯一的“好人”了。
她扶着老年的修珩,牵着盲人的弥嫣,默默前行。
*
没走多远,前方果然出现一个倒伏的身影。
张和言远远看到那个倒伏的身影,整个人瞬间绷紧。
她松开修珩的手,拔腿就往前跑,脚步急乱。
忘了身后还牵着弥嫣,弥嫣踉跄了两步才调整过来,跟着往前的方向追了几步。
张和言蹲下,声音一声比一声紧:“韩队?韩队!”
韩允没有反应。
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整个人软塌塌地躺在那里,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出来。
张和言的手指在她颈侧按了按,又去探鼻息。
随即整个人僵住,手指微微发颤,突然吼了一声:“韩队!”
弥嫣站在一旁,平淡开口:“她应该是贫血了。”
“……贫血?”
张和言的声音发紧,“可是她……她没有呼吸了。”
弥嫣表情微变:“快给她做心肺复苏。”
她蹲了下来,听着身边窸窸窣窣的声音。
张和言跪在韩允身侧,双手交叠压在她的胸口......
时间无声流淌,直到张和言额头冒汗,韩允的胸口出现了一次极微弱的起伏。
张和言停下来,大口喘着气。
她伸手去探韩允的鼻息,感受着对方微弱的呼吸。
弥嫣听着动作停下,问道:“怎么样了?”
“有呼吸了……”
“让她侧过身体,把衣领和腰带解开。”
......
又过了几分钟,没再发生其他异常。
弥嫣摸着自己手腕,解开那条衣服,又道:“阿言,把这衣服叠一下,垫在她双腿下面。”
......
韩允的眼皮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阿弥……”
声音虽然很虚弱,但好在起作用了。
张和言终于松了口气,看向弥嫣:“...一会儿需要你扶指挥官,我来背韩队。”
“不能背。”
弥嫣站起身,用脚在地上划了一圈:“我们一路走过来,这廊道的地板很光滑。阿言,你看周围有没有什么木棍木棒一类的东西,咱们可以做个简单的支架拖着韩队离开。她刚恢复呼吸,还没恢复意识,贸然背起她风险很高,容易导致她二次昏厥,心脏骤停。”
张和言看了看周围。
四周都是光滑的墙壁和令人绝望的黑色幕布,哪里有什么棍子木棒可用。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扫着,扫过墙壁,扫过地面,随后便看到了站在一边的修珩。
修珩双眼迷蒙,拄着那根木拐棍,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张和言的目光下移,盯上了他手里那根拐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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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一个老人一个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