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出生在盲城,那会她不叫张和言,她叫何言。
那时星球尚未划区管理,盲城也不分洪山和上扬。
圭族的频繁进犯,导致百姓流离,痛苦不堪。
父亲在战乱当中抛弃了她们,母亲带着她和弟弟苦熬。
环境的艰苦并不能敲碎她的内心,母亲不平等的对待才让她感到活着的不堪。
上学、失学、打童工、换零工...被查被赶,被好心人收留。
她依然会把别人善意的施予留给弟弟和母亲。
仅仅是因为那为数不多母亲愿意和她敞开心扉的几个瞬间。
她也会像是一个拾荒的老人将母亲对着她报忧的泪当作捡来的面包屑,假装那是母女亲情上的满汉全席。
主城区开始渐渐修缮完整,区域划分管理初有起色,还不严格管控的时候,她劝母亲离开盲城,去主城区做工。
母亲不肯搬离旧地,后来被骗被抢,在失序中酗酒赌钱,时好时坏,对她打骂责罚,她也都选择默默忍受。
直到那天圭族入侵,母亲冲回家抱住弟弟拉着她往楼下跑,废墟里怪物啃食人的眼睛和脸的画面令她毛骨悚然。
母亲让她往一边逃,自己引开怪物。
她不肯,被母亲痛斥后咬牙跑向另一头,却撞见一群大怪物!
十二岁的她跌坐在地,第一次怀疑那条路究竟是生路,还是为了让弟弟活抛下她的死路。
一群高大的黑影遮住自己头上的光,她绝望地闭上了眼。
但下一秒,一片扑通倒地声响起。
她睁开眼便看到一个扎着高马尾的人的背影,前方不远是倒地的几只怪物。
那女孩身穿一身令人心安的制服,肩背笔直,转过身时,表情严肃,眼里还闪着细碎未散的白光。
她仰头看她,就想看一尊从天而降的神明。
远处一群身穿制服的人朝这边走来,意气风发,气势昂扬。
她却只偏偏记住了那张脸,那一张眉眼浓重昳丽的脸,生生刻进她骨血。
江弥朝她走来,问及家人,她撒谎说都死了。
身后有人喊江弥的名字,她听成张弥,所以在江弥问她叫什么的时候,她依旧撒谎:“我叫张和言。”
江弥带她回局里,做了信息备案后本想送她去福利院,但她主动说想留下来,说自己做过工,洗衣做饭打杂什么都行。
但江弥却说:“你这个年纪最重要的事是学习。”
她摇头说不认字、没上过学。
江弥犹豫,她趁机软磨硬泡后,终于留了下来。
但张和言不知道江弥那会顶着多大的压力才留下她。
江弥带A小队训练的时候,张和言就会在一旁偷偷学,被发现后,江弥也没脾气,带她学习带她训练。
她不负众望,刻苦努力,A小队的人都接纳她,那是她最快乐的两年。
期间内,江弥发现她色盲的问题,在巨大的温柔攻势下,她简单提及母亲重男轻女,提及是因为少时母亲因为心情难看对自己毒打,意外导致自己眼部神经出了问题。
江弥并不想深入挖掘她的内心,窥探她的痛苦。
反而在听到后轻松笑了笑:“原来我们阿言是小天使啊。”
张和言怔愣住,就听江弥又说:“只有小天使看到的世界和别人不一样,因为内心有更丰富的感知能力,所以理应公平地要被收走一点东西。”
没多久,江弥带她去见了苏怀真。
苏怀真给她做了一整套的身体检查,再后来,苏怀真以她为原型,造了一个机器人,取名小艾。
张和言需要定期去苏怀真那里,和小艾建立连接。
道理她不清楚,但她相信江弥。
没多久,她通过小艾这个机器人再次看到了正常人眼里的世界。
成功当天,张和言忐忑的睁开眼,世界涌了进来。
鲜绿的盆栽、亮眼的家具、蓝色的大衣、湛蓝的天空......
她的世界再也不用只看得见蓝色黄色灰色...
张和言愣了很久,转头看向一旁沉默笑着的江弥。
她瞬间激动,再也忍不住,扑进江弥怀里哭了起来。
......
......
但原来江弥对所有人都好,她偶尔吃味,有不开心,却仍把江弥教的惩恶扬善、帮助弱小刻进骨子里。
也默默记下江弥的愿望:歼灭所有圭,实现世界和平。
两年后,江弥十八岁、她十四岁。
变故横生。
A小队被江弥带领集体出任务,集体牺牲无一人幸免。
江弥被调查,无果。
后带队的所有任务当中,跟随江弥的人员要么失踪要么死亡。
在一个晚上,江弥因为抓捕圭的过程中不小心放走了玉土区的圭,被彻底停职调查,下调看守黑崖。
看守期间,被圭救走。
至此,对江弥的调查彻底落下帷幕。
局内发布紧急公告并勒紧了江弥叛变的消息,要行动队全体成员不惜一切代价逮捕江弥,特殊情况可以击杀。
江弥叛变了。
这是张和言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的事。
她居然违背了自己的初衷,选择站在人类对立面,选择和曾经屠杀自己无数同胞的一个异族站在一起!
再后来,江弥带领圭族发动叛乱,和安全局宣战。
以失败告终。
江弥被带到安全局看守关押,特别行动队的人因为在大战中受伤,集体昏迷。
张和言也没有权限见江弥。
直到被处决当天——行刑地就在玉土区,那个安全局出于人道主义不愿赶尽杀绝划定区域给圭生活的区域。
张和言是在行刑开始前混进来的。
处刑不公开,到场只有高层几个人和几个内部队员。
她特意和一个人换了身份,穿着不属于自己的制服,站在角落的阴影里,手指一直攥着袖口里的信号干扰器。
她知道自己一旦动手,就会被列为帮凶同党,就会被当作万人唾弃的叛徒。
但她必须来!
比起被当作叛徒的罪罚,她更无法接受自己什么都不做就看着江弥去死!
但看到了还活着的江弥,哪怕心里预设这样一个行刑画面,她依旧无法接受。
眼前的一幕带给自己的何止震撼,更像是化作万千长矛将自己的身体从头到脚钉穿!
一片荒漠无垠的中心立起了一个床大的铁圆台,上面躺着的人身上不着寸缕,四肢被铁链拴在一起,手脚都被反扣到背后,整个人蜷缩着,像一团废纸,身上全是血。
因为离得远,张和言甚至没法确认这人是不是江弥。
她视线上移。
留意到圆台上方悬着一台重型机器,底部密密麻麻地插着尖刺,每一根都有人小臂那么长,尖端朝下,正对圆台。
张和言大脑嗡鸣,呼吸停滞。
她呆愣地盯着那些尖刺,目光移至正下方的圆台。
倘若重物落下,尖刺会迅速贯穿圆台上那具蜷缩的身体。
加之那方机器重量,直挺挺压下来,骨肉都会被碾开,人会在几秒之内变成一摊无法辨认的肉泥。
张和言轻轻摇了摇头。
她不要。
她不要!
手指按下信号干扰器!
一瞬间,在场所有人的电子表同时发出杂音!!!
趁着这几秒钟的混乱,张和言冲了出去。
她跑到圆台边,将自己外套脱下,轻轻盖在那人身上。
确认了...她确认...确认这人就是江弥。
她露出来的双手手指扭曲,血肉模糊...左手...左手手腕以下被齐整切断!
张和言痛的浑身发颤。
她双手悬停在空中,居然连碰一下眼前的人都不敢。
江弥的脸肿的无法辨认轮廓,嘴唇裂开,眼眶青紫,额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周围的队员齐刷刷地抽出枪对准张和言,她缓缓转过脸看着冷面严肃的陈维庸和几个部长,朝着他们跪了下去——
乞求他们给她一件衣服。
乞求他们给她一个体面的死法。
乞求他们至少把她当作一个人。
......
“如果各位领导可以出于人道宽恕那些滥杀无辜的异类,甚至划分区域用于教化,为什么无法容忍留给一个救过无数同胞的人一个全尸?”
她的话说完,半天没有人回应。
被人拖走时,她都没见江弥动一下。
这种程度还需要那样决绝的手段要她的命么?
她根本已经活不成了啊!
*
张和言因为违规被关在了禁闭室。
晚上出来的时候,肉眼憔悴了许多,她捏着看守人的衣领,指节发白,询问江弥是不是已经死了?
看守人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脚底发飘,向后栽了一下,又扶着一边的墙站稳,踉跄着跑了出去。
她开了一辆执勤车,一路疯了一样往玉土区赶。
绕过警戒线,来到执行圆台附近。
圆台上出奇的干净,但周围的地面,却是大片大片凝固的暗红色液体。
她直直跪了下去,空气中弥漫着的浓重铁锈味混着一点别的什么..甜腻的味道,令她胃里发翻。
张和言有一瞬间的恍惚,竟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看着那暗红色的血迹从圆台中心向外扩散,以及渗到啥图例的部分,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发生什么。
那么大一个人...怎么会连一块骨头都找不到......
张和言弯下腰,伸手抓起一把沙土,沙粒还是湿的,混着那股甜腥的铁锈味。
她再也抑制不住眼眶中的泪水。
发疯一样在沙地上面乱刨乱抓,发出嘶哑的嚎叫。
......
......
许久过后,丢了半条命一般的人安静下来,无声的流泪。
她将那把沙土贴在自己胸口,弯下腰,额头抵着地面,在心里一遍遍喊着江弥的名字。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个穿着E小队制服的人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女孩,眼眶红肿。她叫宋姣,是季华手下E小队的指挥组长。
宋姣看着张和言跪在那里的样子,本来哭过的眼睛里又涌出一层水光。
但她没有走过去安慰。
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张和言抱着那团混着血的沙土,声音很冷。
“真希望你的眼泪,和那个叛徒没关系。”
张和言没有抬头。
她的哭声已经变成了野兽般的嚎叫,哑的,破的,断断续续的。
宋姣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声音却越来越大:“你为这个叛徒哭什么?她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是她活该!!!”
“我们季华队长又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脏的累的要命的都得我们季华队长去做!那个江弥平时油嘴滑舌,亏我们季华队长那么相信她!她怎么忍心?她怎么忍心对我们队长出手的?这样蛇蝎心肠的女人,也值得你哭一场?!”
身后有人拉了拉宋姣的胳膊,小声说:“好了,我们走吧。”
这群人里开口,张和言独自一人跪在原地,直到天色彻底暗下,她的嗓子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剩下一声声干哑的气流,膝盖也失去知觉。
最后是齐严带人找过来,把她从地上架起来,带走了。
回去之后,她发了三天高烧。
烧退醒来,便发现行动队所有人都因为大战时身体收到严重创伤,失去了记忆。
但后来她才发现,他们失去的不是全部的记忆。
仅仅,是关于江弥的记忆。
张和言觉得可笑。
江弥可以两手一拍的离开,她在乎的那些人居然也可以不用经历这种痛苦。
从那以后,张和言被调升为民安队队长。
她变得孤僻,不爱讲话,出任务的时候会多关照一些受战争影响无辜的孩子。
张和言无从验证自己到底是出于职位的责任还是在践行江弥最初的信仰。
她只是厌恶并痛恨这场战争。
厌恶将她推入这种命运的战争。
也无比痛恨发起战争的这个异族圭群。
然而最恨的,还是江弥。
可漫漫黑暗的长夜里,她又会反复醒来。
思念和怨恨交缠,她将自己活成了专属于江弥一个人的无碑活坟,在这个世界替江弥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