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可以无忧无虑地享受童年,老人也可以安心享度晚年。
只有夹在中间的这部分人,上面没有拉力,下面没有支撑,还要时不时顶着可能出现的外界意外带来的压力,孤独地在没有尽头的道路上前行。
此刻的张和言一下子便共情到了那些在此环境下打拼的一众人。
她左手牵着弥嫣,背上拖着简易担架上面的韩允,右边还要顾着修珩。
真是问苍天借了熊心豹子胆才敢活成这么一副圆满模样。
结果没走多远,这个“破碎的重组家庭”再添一位新成员。
周延鑫靠在墙壁上,一条腿支着,另一条屈着,姿势还算懒散清闲,像是等人。
张和言停下脚步还驻足看了会,不太觉得他身上有病。
但走近后发现,他脸色白得吓人。
“周队,你怎么样?”
周延鑫抬眼,扯了一个虚弱的笑。
“我双臂...举不起来了...应该是坏死了......”
张和言才注意到他两侧的手臂无力地垂着:“还有哪里?”
“只有双臂。”
周延鑫的脸色越来越白,冷汗浮起,双臂开始微微发颤,不受控地抽动着。
张和言下意识看向弥嫣。
后者居然已经有了很强的主观能动性。
还会去主动照顾其他伤者。
弥嫣确认了韩允的气息,便顺着衣服条爬了过来。
周延鑫神色茫然掺古怪地看着这一幕,在注意到几人身后躺在衣服上的是韩允时,瞳孔骤然收缩。
“阿允……”
他踉跄着就要起来,剧烈的动作带动双臂,瞬间剧痛从肩头贯穿到指尖。
他整个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跌回地面,疼得眼前发黑。
张和言出声安慰:“周队您先别急,韩队没事。”
周延鑫小幅度挣扎着,疼的咬牙闷哼,张和言有些无措,又不敢动他的身体阻止。
“看看工一兜里有没有巧克力。”
弥嫣莫名其妙说了这么一句话。
张和言反应过来,周延鑫身份下就是工一。
她记得,周队确实有随身携带巧克力、糖果的习惯。
但眼前,这人是更贴合这个世界背景下的工家人身份。
身上的西装里也不见得会有什么糖果巧克力......江弥为什么这么说?
她在他身上口袋轻手轻脚的翻找,最后在衣服里层口袋找到了几块巧克力,来到韩允身边,剥了一块巧克力给她。
“巧克力,韩队。”
韩允嘴唇轻动,慢慢含住,小口小口咽下。
一片寂静当中,弥嫣想到什么,眉眼怔松,有些妥协地淡笑。
她眼眶有些热,又很快咽下这情绪。
周延鑫的表情因为疼痛扭曲着,始终关切着地上那虚弱的身影。
但随即,视线上移,才蓦地和身边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目光对上。
那老人脸上爬满沟壑,浑浊的目光平然。
周延鑫不太确定地眨了眨眼,他试探着喊了一声:“……修珩?”
修珩反应迟缓,过了两秒后,眼珠微微转动看向周延鑫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周延鑫咽了咽口水。
他又看向蹲在张和言身旁的弥嫣。
弥嫣双眼空茫无神,微微侧着脸,用耳朵贴近韩允的方向。
周延鑫茫然地笑了一下,像是对眼前的一切认了命。
怕是他们几个都要交代到这了。
弥嫣很想在此刻重开这一局,但还没找到程轩,她不放心。
或者说,她还想在最后确认下。
嗜睡、
器官衰竭,身体呈老态、
贫血、
双上肢重度压迫性溃疡伴软组织坏死、
高热,尖锐爆鸣,脑功能障碍、
全身多处应力性骨折......
如果第二世界,医院那些躺在床上病人记录的信息能够和此刻行动队几人都对上;如果每个人所对应身下的工家人和现实世界中几个人关系羁绊和平时的习惯也都对上......是不是就能说明,哪怕再不合理再惹人怀疑的可能也是唯一的真相!
江弥留下的信息就是曾经以身入局的一个计划!
在十八年后一个特殊的节点,被打开了......
“阿弥......”
周延鑫突然喊了声弥嫣。
弥嫣转过头对准声音方向,但是双眼不聚焦。
周延鑫看着她的脸,突然笑了笑说:“阿弥,你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张和言听到这话,视线悄无声息挪到周延鑫身上,担心对方发现什么端倪。
周延鑫专注看着弥嫣,没注意到张和言那边情况。
他开口说:“按照之前你的性格,这种令人意志消弭的时候,你不是会调动起来大家的氛围么?又或者——”
他望向那边老态龙钟的老男人:“又或者你一定会对那个家伙止不住的好奇巴不得挂在他身上扯着他皱巴巴的脸皮看吧,毕竟这千载难逢的时候,你怎么也得长长见识,哪怕你看不见。”
“阿弥...你没了从前那种....”
他斟酌着想了个能形容她从前那种状态的词:“纯粹。”
弥嫣身形微动。
周延鑫自以为是地为她找了个合适的理由:“是受到那群圭的影响了么?”
大概是命悬一线,又或者周延鑫对此时的情形不抱任何希望。
哪怕弥嫣没有任何回应,他也能自顾自说下去:“说起来,你的事我了解的最多。”
江弥因为自身实力当选安全局行动队最高指挥官,在职期间确实胜任愉快,作战指挥能力极强,领兵又不墨守成规,每次和圭的作战几乎都大获全胜。
其实圭没有什么头脑,也根本想不出什么高超的作战指挥,但因为自身的异能,形成的摧枯拉朽之势足以盖住智力上的短板。
即便如此,江弥还是能在那些细枝末节里找到缝隙,带着大家打赢一场又一场蚂蚁对大象的仗。
难的地方在于无法预判圭发动战争的时间,哪怕只是小规模冲突,也免不了有民众遭殃。
所以战后,江弥总是一次次翻看圭的行动路线,想在细节里找出规律,找出它们动手的契机。
她是这样一个心怀天下的人。
眼里没有阶级等分。
怨少所以寡恩——这是周延鑫曾经给江弥下的评语。
她主体性不那么强,倒不是没有主见。
这里的主体性主要是周延鑫视角上江弥对于自己的负责程度。
换句话说,她海纳百川的包容性有时候让人怀疑她到底有没有底线。
江弥手下有个擅长狙击的男人,块头大,古棕色皮肤,络腮胡,枪法在局里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但刚到局里的时候并不服管教,私自改造枪械,居然还因此在训练赛上赢了对方。
很显然,输给他的那名队员也并不想承认自己只是技不如人。
这群新生都在等自己的教官如何收拾这个不守规矩的新人。
但江弥当时没罚他,反而是提出要比一场狙击的要求,任他选择地点时间项目制定规则。
她赢了,楚欣必须当众毁了自己的枪。
她输了,愿意为他开一条专属他的特例。
结果不难测,江弥赢了。
但事情没完,江弥转头向上申请,设立专门的狙击课程,还给他配了一把新的狙击枪,把那个怪人收进了自己的A小队。
江弥就是有这样的好本事,能工于心计轻易驯服每一个人。这是周延鑫在高层的评价里听来的说法。
但他觉得不对。
工于心计驯服不了人。
真正让人臣服的,是江弥身上的那种人格魅力。
她对待别人的好,是水满则溢的充盈内心的自然流露。
江弥实在爱每一个人,且不求任何回报。
楚欣当时有个相处得很好的女队员叫裘枝,性格火辣直率。她因为楚欣对于江弥那种由衷的钦佩没少吃醋,没少生气。作用到现实里,就是在接受训练的过程中各种给江弥掉脸子、耍脾气。
江弥不以为意,从不因此给她什么特别关照。
反而在听说裘枝家里人生病的时候,用自己的积蓄交给当地安全局分部,让人以慰问捐赠的名义,为裘枝的家人多留了几年寿命。
裘枝家人办葬礼的时候,她又用一个十分正常的理由给A小队全员放了假,让那个小姑娘双亲去世的时候,至少有楚欣这个爱人在身边,不至于一人承担痛苦。
这些事,没人知道。
周延鑫知道,也是因为他当时在局里的任务之一就是盯江弥的梢。
倒不是怀疑她反叛动乱,纯粹是任务工作以外的江弥......实在,毛病太多。
她吞下自己的善行,除了六维能力被人称赞,其余时候活脱脱就是个恶魔。
她是所有循规守矩的安全局人眼里的一根刺。
身为指挥官,她撒谎成性,擅长伪装和演戏,把局里的规矩踩在脚下,总是一副混不吝的态度应付高层那些爱她纵她的长辈。
每年年末对受处罚队员的消令和重新评估,通常由修珩和他手里的人负责,每个人三五张处罚单,形式上的盘问加一顿说教就基本结束。
但翻到江弥的,修珩总是冷起眉眼,一副顾忌着什么无法发作的样子。
程轩从小跟她一起长大,接触时间最多,每次江弥被人押解关进禁闭室,他都在门口皱巴着脸来一句:“我滴妈,你怎么又被关禁闭了???”
每年年末,她一个人的处罚单就够修珩忙上一天。
被处罚这么多次,江弥的指挥官职位当然也会被降至队长,又在同年选拔指挥官的时候凭优异的成绩把职位拿回来。
下面的人不知道她这顿骚操作,只以为是局里安排的指挥官要江弥和修珩半年为频次依次轮换。
指挥官犯错,下面的人也无权问责。
所以每年年末这一天,处罚室都是修珩和江弥的1V1时间,小半天的时间都是少的。
每次站在门口等人出来的程轩都会上下仔细检查一番江弥,确认她没有被屈打成招或者遭遇什么别有用心的惩罚才罢休。
不怪他如此。
实在是大家眼里,修珩对江弥过于冷淡和厌恶。
修珩冷静自持,做事谨慎,有规律有条理,从来不像江弥那样冲动自立没有规矩。
所以两个人气场格外不和。
每次江弥发布指挥命令后,问及几位队长的意见时,基本都会遭到修珩基于实际情况的驳斥并给予“谏言”方面的意见。
而她这位“民主”的指挥官当然也会夸赞他说的有理,但一个字都不听。
因为江弥的命令总是变。
在下面队员贯彻执行任务的前一秒经常在表内频道收到指挥官更改任务后的命令都是常事。
她的指挥十分邪门,但每次又能优于先前的计划。
修珩不喜欢她这种没有规律的做事风格,也忌讳这种会让手下叫苦抱怨的用兵方式。
他和她提过很多次,江弥每次都吊儿郎当地应付过去。
直到那次,他拦住她在路上,直截了当。
江弥也不避讳地说出自己心中所想:“每个人心里都不能有自己穿上这身制服后优人一等的虚荣。指挥官该做的是把伤亡降到最低,拿出最有效的作战方案。队员该做的是服从命令。所有人拧成一股绳,目的只有一个——为民服务。”
江弥的话发自内心,她也理所应当地认为手下人和自己一样的想法,有为了那个美好理想奋斗终身的准备。
但江弥忽略了人性的复杂,也在后面为自己这种纯粹的态度付出了致命的代价。
修珩当即蹙眉:“你根本不考虑客观条件,你不从大家分别的角度出发,仅按照自己内心所想。你凭什么自大高傲又理所应当地觉得所有人都得跟你有一样的理想和目标?又凭什么觉得所有人都得愿意为了民众付出一切,因此可以吞下怨恨和不耐?”
江弥脸色微变。
那会的她太年轻,又意气风发,她第一反应不是去想他话里藏着的关心,而是恼火他从不和她站在一起。
他一直都在不问缘由地否定自己。
“修珩。”
她正了正脸色,头一次声音冷硬地喊他名字。
“你的目标就只是身上这身衣服和你坐的那个位子么?你的肩上就不能扛上所有星球受战争之苦的黎民百姓么?我们和那些没有异能的人没什么不一样,都是祈祷战争结束的普通人。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否定我?你觉得我的指挥有问题,你可以向上申报。但我有哪一次任务完成得不够完美?有哪一次出过重大失误?你如果只是单纯不喜欢我、讨厌我,不需要在其他事上找我的麻烦。”
说完江弥转身离开。
周延鑫也是来得巧,本来是来找修珩的,走到门口就撞见这一幕,走也不是,进来也不是。
见江弥出来还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直到看到对方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轻轻叹了口气,慢慢走过来,拍了拍修珩的肩膀。
“啧。”
他有些无奈道:“你说话非得这么口不对心么?你明明担心她受到手下那些人的指责和埋怨,明明关心她,就不能好好说?阿弥心思玲珑剔透,你稍微点一点,她就能明白是自己对人性的幻想过于美好失真。你非要这么跟她讲话。”
修珩没说话。
身上那股冷恹气比刚才更重,高大的身影沉闷在空气里,像是不容忽视的一口幽冷棺材,阴郁得不像人类。
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周延鑫。
周延鑫见他这副模样,后背暗暗发冷,默默举起手投降,又转而打了个响指,缓缓笑了。
“得。你俩的事,我管不着。”
——可就又苦了那群新生,总是承受训练教官里面最阴晴不定的修珩。
当然,最令周延鑫佩服的还是江弥那务实圆融的性格。
前一天和修珩吵的不可开交,却还是能在第二天保持和以前一样的态度对人。
甚至在意识到对方真的有情绪的时候还能放低姿态地承认自己的错误,哪怕她可以用职权压人一等强迫别人,却依旧不担心自己会有难堪境地或是被人议论指指点点,反而还是勇敢的去求他。
这并不是江弥对于修珩爱恋给他的专属特例,事实上,江弥对于所有人都一样。
她手里的A小队真是被她挖掘各自长板又过于放纵的宠爱着。
性格各异,但实在人才济济。
其中就有一个擅长变换模仿各种声音的女孩,名叫蓝湖。
这人登峰造极到什么程度。
江弥曾经带她去过金字塔大楼的秘密实验室,其中有一道锁用的是苏怀真部长的声音作的钥匙,那样严苛的机器审核,蓝湖居然能用自己的声音模仿着解开——结果可想而知,两人各自领了一张处罚单。
比起蓝湖的能力,她的美貌实在可以不值一提。
不提,那是不可能的。
小姑娘长得和韩允有几分像,但韩允身上的气质偏有几分怜爱众生的悲悯,蓝湖则是清冷纯白,让人心甘情愿高仰着头欣赏。
她也是局里不执行任务时候最愿意穿私服的一位。
江弥也私下送了她不少衣服和首饰,她年龄小,比江弥小三岁,没别的爱好,就是很喜欢打扮自己。
直到有次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江弥把人惹生气了,偏偏第二天的任务里又急需她的声音作为保险。
江弥就去低三下四地又求又哄,才把蓝湖说好。
这一幕偏偏又让凑巧地修珩和周延鑫撞见。
周延鑫无奈地笑:“阿弥真够能屈能伸。”
彼时修珩不置可否,未发一言地离开。
最让周延鑫意外的是,江弥像看不到修珩厌恶的目光一样,偏偏故意要在他身边叽叽喳喳,有时候甚至说一些不三不四的话,不知羞耻。
明眼人都能看出江弥对这个清风隽然的修珩队长不一般,只有程轩那个没脑子的才会以为他姐是以为修珩讨厌她才故意在他面前做出格事,只为捣乱。
同时,大家也能看出修珩的态度。
但只有周延鑫知道,修珩对江弥不一样。
江弥被关黑崖那天,修珩违规对局里使用异能,只为去黑崖见人一面。
大家都以为他是同窗情谊一时不相信江弥叛变,要去问个清楚。
只有周延鑫内心涌出一股又一股的的恐惧。
修珩这是势要与人誓同生死。
哪是去问什么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