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吉祥如何想,戚筠并不知,她只觉得陛下身边的人还真都是人精子,孙公公就不用说了,没想到这刘公公瞧着年纪不大,做起事来也颇为精明老练、体贴周到。
只是今日却没瞧见小李公公,戚筠没多想,估摸着今天也不是他当值的日子。
休憩片刻,转眼便要到日正,热气渐渐涌了上来,这小亭虽凉爽清冽,景色也好,但待久了也无聊。
静姑姑先走一步,回翊坤宫去准备午膳了。玉鸾今日休沐,她今日出门,也就仅仅只有玉檀一个大宫女陪在身侧。
皇帝回銮,御辇均已准备妥当,此时正在游碧亭外面停着。
天子刚带着贵妃走了出来,没想到恰巧却有另一行人不期而至。见到了陛下,那一行人稀稀拉拉跪了一地。
打头的是一个穿着淡蓝色绣鸾鸟纹宫装的一个端丽女子,看着有二十三、四的样子,点翠凤钗轻插于发髻间,犹如云朵冉冉漂浮,看上去典雅尊贵、雍容雅致。
戚筠看了看她,又瞅了瞅自己身上的这身装扮...颜色寡淡、无半点纹饰...她倒是有些后悔今日挑了这一身。衣裳单调是真单调,虽然戚筠自信于自己的容貌气质,但她心底还是觉着她一个贵妃,合该比贤妃更加华丽张扬才对。
她的脑海中突然不断涌现着,那些对贤妃“合该母仪”的颂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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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妃上前两步,走到了赵佑惟跟前,行了个请安礼:“臣妾给陛下请安。”
待赵佑惟让她起来了,紧接着她又到戚筠的身边道了声:“贵妃万福。”礼仪规矩全程无半分差错,瞧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戚筠磨磨蹭蹭回了半礼。
贤妃瞥了瞥戚筠那张美艳绝伦的面容,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后,似是有些惊奇:“咦,娘娘这衣裳?”不经意间她像是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想来是近来宫中简朴之风日盛,娘娘以身作则,力行节俭。”
“嫔妾不及娘娘多矣......”
长得跟个狐狸精似的,打扮得再简朴,也盖不住那副勾人的模样,贤妃心中恨不得撕了戚筠的那张脸。面上却笑意盈盈,大度和蔼,对戚筠也很是恭敬有礼。
戚筠白了贤妃一眼。原本戚筠还打算和贤妃理论一番,让她好好睁开她那双狗眼看看,自己这身衣裳虽然无金丝纹饰,可是料子却是比贤妃从头到脚加起来还要弥足珍贵。
但贤妃后面恭维的话一说出口,戚筠就被噎住了。
贤妃刚刚几句话就把她架在了那儿,什么‘以身作则’、‘力行节俭’的,要是自己以衣料珍稀反驳,贤妃固然会丢脸,但若是再反过来说她一个‘奢靡无度’该怎么办?
再抬头看看刘贤妃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戚筠的嘴角突然拉了下来。呸——
真不是什么好东西,管着后宫多年,她还真不信,贤妃认不出她这身衣料?
戚筠美目陡然凌厉,瞪了贤妃一眼。
贤妃原本也是给贵妃请安不经意间提了一句,没想到却见得贵妃娘娘这般沉不住气,竟然还瞪她?果然还是年纪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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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筠却是有些好奇,贤妃想耍什么花样?
御花园清了场,想必也会有人告知于贤妃,贤妃此刻还能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这里,是算准了陛下不会责罚于她吗?
看到戚筠沉默,贤妃心中不免得意了几分,她并没有再理会戚筠,反而走到了赵佑惟的另一侧,略落后于陛下一身位。
靠得近了,她隐隐能感受到一股淡淡的冷香气息,夹杂着男人衣裳上被熏染的龙涎香味。
贤妃心中微动。
不过转瞬,心里渐渐涌起的涟漪波浪便被赵佑惟的冷言冷语给打断了。
赵佑惟沉静地睨了贤妃一眼:“无事,便退下。”
贤妃的心沉了沉,脚步却未动分毫。天气炎炎,陛下就这般被她拦住了去路,不悦也是有的。
“惊扰了陛下,臣妾有罪。”贤妃敛目静思,在心中酝酿了一番后,向赵佑惟福了福身。
又为自己辩解:“陛下容禀,臣妾也是事出有因,并非有意冲撞陛下和贵妃。”
赵佑惟斜扫了贤妃两眼。
戚筠也偷偷白了贤妃两眼,嘴里小声嘟囔着:“就搁这等着呢,还不是有意的,说出去谁信呀。”
贤妃低垂着眼睫,不敢直视天颜,贵妃娘娘脸上愤愤的神情,她自然是没有瞧见,可这小声哼哼的几句不屑之语,确实大差不差的被周围人听了个遍。
贤妃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尖泛白。她向来是极要脸面的,哪里容得别人这般羞辱。贤妃内心愤恨不已。
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贤妃最后还是说服了自己忍了一忍,不过语气却是相较之前凌厉了许多:“贵妃娘娘,嫔妾今日是领了太后娘娘的吩咐。”言下之意便是,若是有什么不满,大可以到太后跟前去分辩。
赵佑惟神色莫辨,“既有事,便说罢。”他捏了捏戚筠柔白的掌心,以作安抚之意。
陛下的脾性倒是越来越难琢磨透了,贤妃敛目。
恭敬禀道:“回陛下,臣妾来此处正是为着几日后选秀之事。”
“往年里天家选秀原本是定在体元殿的,此次本也该沿用,但不同往日的是,今年恰巧提前了好些日子,改在了正逢阳光明媚、百花齐放的夏日里。太后娘娘说,这大好的光阴,设在体元殿难免荒废了些,故又命臣妾重新在御花园里择一处,娘娘说,到时候,顺便能和陛下一起赏赏景、看看花也是好的。臣妾想着,过两日便是终选的日子,这时间仓促,臣妾怕下面的人不周到,特意跟着过来督促一二。”
话音刚落,许是见气氛低沉,贤妃端庄得体朝着赵佑惟行了一礼。
莞尔笑道:“没想到,臣妾正巧来的不是时候了。臣妾知错。”
戚筠打量着她,贤妃如此惺惺作态的模样,瞧着不是来请罪,倒像是打着太后的旗号来演戏的。
戚筠团了团手中的丝帕,犹豫着看向了陛下。
只见赵佑惟微微扬起下颌,一双如同黑曜石一般的眸子波澜不惊地看向贤妃,淡漠疏离,没有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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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转瞬,赵佑惟便勾了勾唇,眼神闪烁着,轻笑回道:“既然是太后的吩咐,那便依太后所言罢。”
贤妃得到了陛下的肯定,不由松了口气,面上浮满笑容,这便嘱咐着身边的嬷嬷,领着众人前去游碧亭装点一番。
一切皆都有条不紊,连戚筠也不得不佩服贤妃这管理宫廷的好手段,不说贤妃是否有别的目的,就是在这大热天的,事事亲力亲为的毅力,却也不是谁都能比得上的。
有了正当的理由,陛下虽心思莫测,但也是一向宽容的英明君主,贤妃猜到了,这等小事,陛下并不会真的责罚于她。
贤妃言笑晏晏,一切交待妥当,便抬了抬手,对着身侧的那个穿着百合撒花云锦衫的女子,吩咐着:“洛兰,上前来,快来拜见陛下和贵妃娘娘。”
顺着视线瞧过去,只见贤妃唤着的那名女子,娇娇弱弱的,手上还托着几片红绸。
女子听到贤妃唤她,缓缓抬起了头,抬眼朝着前方望去,待瞧见了那一抹玄色,怯生生的,头又飞快地低垂了下去,仿若一只受了惊的小鹿。
两抹嫣红悄悄爬上了少女的耳根,她低眉顺眼,把手中的托盘交给了身边的小宫女后,犹犹豫豫,走上前来柔柔行礼:“洛兰拜见陛下,拜见贵妃娘娘。”
轻声细语,淅淅沥沥,似细雨绵绵。
虽是第一次见,可没由来的戚筠就是不喜面前的这个女子。她皱了皱眉,刚刚只顾着提防着贤妃,却并没注意到旁的人。能让贤妃向陛下引荐之人,相必也不是一般的宫人。
不是宫人,却也大费周章地搞这一出戏。戚筠心中冷笑,聪慧如她,她也一直关注着这批秀女的动向,名唤洛兰,还能跟随在贤妃身侧,若不是那刘家的秀女,还能有谁?
今日这不打眼的装扮,若是不知情的,以为这女子是贤妃身边的大宫女也是极有可能的。
戚筠打量了这刘氏秀女几眼,虽然外表看着像一只清纯的兔子,可内里却是不简单——
谁家好人家的女儿,上来就对着男子说出自己的闺名呢?
看着贵妃那有些犀利的眼神,贤妃心下有些得意,却也连忙上前为赵佑惟解释道:“陛下,洛兰是臣妾母族的女孩儿,也是待选的秀女,今早来给臣妾请安,听闻臣妾忙于宫务,自告奋勇说要来帮臣妾分担呢。”
三言两语的,便把这刘洛兰出现在此处的不合时宜,说得那般的合乎了情理。
贤妃的殷勤似乎并没打动赵佑惟的情绪,他抬眼,似有深意地瞧了一眼那女子。
没多作理会,转过头,对着贤妃道:“朕还有事,便回了。”
说完,赵佑惟拉着戚筠上了御辇。
宫人们恭送着陛下,稀稀拉拉跪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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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天子的仪仗过了钦安殿,渐渐没了踪影,贤妃身边几人这才松软了紧绷着的身子。
天子虽然年轻,然居上位已久,姿态也愈发超然。
贤妃虚虚抬了抬手,刘洛兰连忙上前扶着她,进了不远处的一个小亭中歇了歇脚。
胆小如洛兰,也是极会察言观色的,她不敢瞧着贤妃娘娘,面上柔和温顺,可身下打着颤的腿却是出卖了她此时的心情。
传闻有言,当今陛下之风姿,霁月光风,疏朗如明月。当今陛下之德行,冰清玉粹,方正若银盘。
践祚数年,施行德政、仁政,明君正道,福泽世间万民。
上对太后尊敬包容,下对兄弟宽和慈善。可以说陛下之言行无可挑剔,前朝、后宫也仅仅是对于陛下尚无子嗣一说,颇有微词。
刘洛兰从少时情窦初开,也曾读着画本子勾勒着未来丈夫的风貌,更憧憬过与良人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她也曾跪于神佛前,请求佛祖庇佑,祈求能嫁得温厚宽和的丈夫。
可今日初见陛下,陛下是否如传闻中一般俊美,她尚还不知,可陛下周身之威压,却是吓得她浑身颤颤。
若不是被贤妃娘娘引着,说不定就会在陛下面前失了仪态。
伺候贤妃多年的老嬷嬷上前给贤妃松泛了几下肩膀,面有犹豫,却还是叹了口气道:“依奴婢看,今日此举,娘娘还是冒险了。”
陛下虽喜怒不形于色、悲欢不溢于面,但依她瞧着,陛下对洛兰小主并无半分欣喜。
贤妃抬了抬手,上下打量过刘洛兰,那神情,仿若在瞧着她妆奁内的玉环珠饰。
刘洛兰如鹌鹑一般缓缓低下了头。
贤妃抚摸着刘洛兰额间的碎发,不屑道:“贵妃在侧,陛下该是有所顾及,若对咱们洛兰另眼相待、青睐有加了,那贵妃不得跟陛下闹?就贵妃那脾气,也就是仗着出身好,天下间哪有几个男子受得了?总会有腻了的时候,本宫便静观其变,拭目以待。”世间男子多薄幸,哪来痴情郎?
待余光瞥过贤妃娘娘那阴沉的神色,刘洛兰更是吓得不敢言语。
老嬷嬷张了张嘴,也终是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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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宫,漪兰阁。
灯火昏暗,朦胧黯淡。
明灭的烛火半明半暗,若隐若现。
幽幽的檀香飘飘缈缈,华贵精致的寝殿也随着日落黄昏渐渐染上了缕缕阴霾。
安修容疏散了鬓发,乌黑秀丽的青丝如瀑布般直直垂下。
她双手合十,轻闭着双眼,虔诚地跪于一尊观音像前。此时的神态,与她在外人眼中展现出来的左右逢源,完全是判若两人。
直到她身边的的大宫女茯苓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一阵,她才蓦然睁开双眸。
安修容的嘴角渐渐勾起一抹弧度,就着茯苓的手站了起来。
茯苓挥推了殿里的几个小宫女,待安修容落了座,又为她递上了一盏香茗。
自入东宫以来,茯苓便陪在安修容身侧,她也是安修容可以信任的、为数不多的心腹之一。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茯苓淡然,小声道:“钟粹宫娘娘今日的那番举动,倒是有些不符她往日的作风了。”
钟粹宫贤妃素来勤谨、端正,而今日在御花园拦了陛下圣驾,明眼人一看便知,实在是有些愚蠢,更是降志辱身。
安修容面色如常,轻轻拨弄了一下丹蔻,轻哼了一声。
“这有何稀奇,为刘氏女铺路罢了,她刘婉儿不行,不代表别人不行,那些新进来的秀女,二八年华,个个儿长得跟朵花儿似的,陛下血气方刚,难免不会心动,哪怕陛下只瞧中了其中一个,日后诞下皇嗣,那便是泼天的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