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天,盛京的天儿都是一片阴沉沉的,偶尔落下的几场小雨,倒是冲淡了六月里的烦闷燥热。
日落黄昏,刚下了值的臣子们稀稀拉拉的、相互结着伴儿往皇城外走去,他们之中大多数皆穿着绿色和绯色官袍,这般红绿相间的景象,倒成了宫墙之内的一道亮丽风景。
庄严肃穆的养心殿内,紫玉香炉中燃着的龙涎香,飘散着袅袅余香。
一个身穿玄色重环纹对襟窄袖长袍的男子立在案前,正轻描手中的一幅美人画卷。他眉眼舒展着,又时不时敛目细思的样子,更为俊美绝伦、宸宁之貌的他,添上了几抹俗.念。
养心殿的大总管孙仁杞走了进来,打破了满室的宁静。
赵佑惟落笔,瞧他。
孙仁杞观着帝王瞬间恢复清冷的神色,有点怀疑刚才的柔和是否是他的错觉,他连忙上前禀道:
“陛下,寿康宫那边刚才派了人过来。”
“说是,太后娘娘想请您过去一同用晚膳...”
太后与陛下之间冷淡的母子之情,在宫中已不是什么秘事,基本上凡是有点门路的宫女太监们都能有所耳闻。平日里,皇上隔着十天、小半月的去寿康宫请一次安,都算是去得勤了。
孙仁杞估摸着上次去,好像还是四月里,皇上这有快两个多月未去请安了吧。
望着自家主子那镇定自若、不形于色的俊脸,孙仁杞一时间有些踌躇。
别看他在年纪上比陛下还大上个十多岁,可面对帝王难以令人琢磨的心思,他也不敢轻易接着话茬。
良久,待桌上丹青的墨迹微微干透,赵佑惟才小心翼翼卷起画轴,把画卷放入漆匣中。
虽名义上是母子,但他与他的那位庶母却也实在是没什么情分可言,甚至有些相看两厌。
嗯,在赵佑惟的心中,自己与太后虽有着母子的名分,但也只当她曾是皇考的淑妃、他的庶母,却从未将她视作为嫡母。或许,在太后的眼中,也同他一样,都是如此淡漠罢。
自他登基以来,太后虽一直深居简出,可私下里的动作却一直未曾断过。
今日请他前去用膳,赵佑惟摇了摇头,倒是没有太多惊讶。
“知道了。”
孙仁杞贴身伺候这么多年,自然是懂得帝王心思。
回道:“是,陛下。”领了命,便下去着人去准备龙辇。
......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红砖绿瓦,宫廷深深,庄严肃穆,沉静死寂。
见帝王乘着龙辇驾临,候在殿门口的钱嬷嬷连忙上前恭敬地行礼问安。
“太后已备好了膳,就等着陛下过来呢。”钱嬷嬷言笑晏晏。
说着,便引着赵佑惟进了门。
殿中十分宽敞、庄重而古朴,屋子里的陈设虽都是些不可多得的奇珍异宝,但却是能处处彰显着寿康宫主人的简单典雅。
太后打眼瞧见来人,微微展露出笑意:“你来啦。”
平静而又温和,像是寻常人家的母亲等着儿子请安的那般和谐美好。
赵佑惟舒展着的眉毛,又轻轻蹙起,他猜不透太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依例作了一揖:“给母后请安。”
还没等太后叫他免礼,赵佑惟就直起了身子,在膳桌旁寻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径直坐了过去。
他不想与太后虚与委蛇,他们这对硬凑着数的母子,倒像是扎在彼此心头的一根刺。
太后见他有些无礼,眼神之中闪过一丝恼怒。
她有些暗恨,皇帝就连一些表面的工夫,都不愿再做了。
这不禁,让太后怀念起先帝还在世时的境况了,至少...那个时候,她的日子还是顶好过的。
...要是先帝还在...这竖子今日又焉敢这么对她?
太后收敛神思。
示意着小宫女给赵佑惟布菜:“皇儿啊,快尝尝这道樱桃肉,是不是和你父皇宫中的是一个味道?”
一个眼神儿,小宫女便用食箸就着勺子,舀了几块放到了赵佑惟面前的碗碟中。
如樱桃般大小的肉块色泽看起来鲜亮透红、光亮悦目,其形态就像樱桃一般又圆又小,顾名思义,樱桃肉也就因此而得名。
赵佑惟犹豫片刻,拿起食箸。
夹起一块,浅尝辄止:“嗯。”
赵佑惟不由想起从前在皇考跟前的时光,一丝微妙的情绪点点滴滴涌上心头。
“这就对了,当年你父皇驾崩后,刘御厨也紧跟着告老还乡了,后来啊,宫里再怎么也做不出曾经的味道了。”
“还好最近尚膳监新来了一个扬州的厨子,进上来的樱桃肉和当年刘御厨做的味道差不多,后来再稍微一改进,更是有了七八分相像了。”
太后语气悠远,似乎是在忆着从前的日子。
她叹了一声:“唉,吃着这道菜,总是能想到从前,要是你父皇还在就好了...”
或许她从未对先帝动过情意,但她却能感受到先帝是真的爱她,他活着的时候,不曾在意过,他死了,才回过了味儿来,被先帝放在手心中捧着的那段时光,也是她在宫中这二十多年里,过得最快活的日子了罢。
太后眼角湿润,假意也渐渐地转成了几分真情。
钱嬷嬷看着太后眼角泛着的泪花,有些心疼,她递过去一块儿绢帕,劝慰道:“娘娘您当心身子。”
早些年,太后痛失了五皇子,当时悲痛欲绝、肝肠寸断,娘娘不知道自己已怀了两个多月的身子,整日整日地以泪洗面、夜不能寐,身上落下过不少的病根儿,后来,就连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也没能保住。
这些对别人来讲的宫廷秘辛,对钱嬷嬷来说,却是再清楚不过,她也曾为此心碎不已,五皇子那般钟灵毓秀、伶俐乖巧的孩子,那个罪妇又怎么下得了手...
既然都到这般地步了,敏感多思的帝王又怎会不明白她语中的未尽之意。
赵佑惟轻笑,今天这番话,还有这道‘樱桃肉’不知又花费了太后多少心思。
他神情冰冷,冷眼旁观着:“伤心,那就不要吃了。”
转过头便吩咐起孙仁杞:“把那新来的御厨逐出宫去,免得母后忆起了从前事,不利于身体康健。”
听到这话,也不知怎的,像是治病良药一般,就让太后陡然回过了神,她愣了愣。
“慢——”太后阻止道。
她在心中暗骂一声,这夯货竟然这么不给她面子。
“皇儿啊,倒也不必如此,母后的身子还受得住,只是...十分想念先帝罢了。你这又是何必牵连无辜呢?”
望着太后仿佛像变脸儿一般,面露悲切的目光瞬间沉寂下来。
赵佑惟也是冷笑连连:“母后这般说,倒是朕的不是了。”
这满宫里,谁又不知道曾经的戚淑妃有多么风光,先帝又为了她做尽了多少荒唐事。
今日这般安排,又拿先帝说事,可知太后来者不善。
太后悻悻道:“皇儿你多虑了,哀家知你是个好孩子。
母子二人皆不喜对方,这也是他们彼此之间都心知肚明的事了。可太后却装得母慈子孝,赵佑惟也知今日请他过来用膳,可不是为了什么怀念先帝,况且他这个经常备受冷落的皇子,又怎会和当红的宠妃有什么共情。
赵佑惟不想和她浪费太多时光,索性把话说开了:“母后叫朕前来,可有他事?”
他站起身平静说道:“若无事,朕便先告退了,改日再来给母后请安。”
说着,作势便要离去。太后却有些急了:“哎——”
“等等,哀家确有一事要与皇帝商议。”
赵佑惟停下脚步,不禁有些想笑,他这庶母还真是个伶俐人,有话不直说,非要兜个圈子。
“母后请说。”赵佑惟重新落座。
太后面容染起愁思,有些担忧地说道:“哀家这几日也是时常梦到先帝,醒来之后更是久久不能释怀。总觉得辜负了先帝的嘱托,未能照料好你。如今先帝几子之中,除了年纪尚小的老七和老八,也就只有皇儿你未立正妻,也没有子嗣。”
“哀家一想到这儿,心中就着急,咱们立后的事情可以再缓缓,总要去找个能母仪天下的好女子,可这子嗣的事儿可不能再拖了,皇儿啊,你都二十有一了,老二在你这个年纪上,府中嫡子庶子加起来都有五六个了。”
太后这里所说的‘老二',就是先帝的第二子,端王。他非嫡非长,又驽钝顽劣,但也却是盛京城里公认的好命。
赵佑惟薄唇紧抿,不愿戳破,回道:“老二是个有福气的。”
得了这‘福气’,不得不说,还是眼前的这位太后娘娘居功至伟。她真是一个慈爱贤德的好嫡母,他们这几个兄弟的后院之中,又有哪个没有太后的手笔?
不仅安排了端王和清河郡王的王妃,就连府里的侧妃、庶妃之位也不曾放过。隔三差五的,还亲自为几人赐下侍妾,就连着选秀,也时时不忘她的这几位好大儿。
老二那个蠢货,还真以为太后是为了他好,人给了他,他也来者不拒,府中的庶子庶女,一个接着一个的往外蹦。
“朕就不劳母后费心了,子嗣迟早会有的。”赵佑惟并不着急。
迟早会有?
太后逐渐明白了过来,如今后宫之中,却只有贵妃承宠,子嗣从何而来,已不必明说。太后攥紧手中的丝帕,一瞬间脸色阴沉得吓人。
按理说,太后与皇帝之间,互相都不待见彼此,赵佑惟也应该厌屋及乌才对。但事实上却恰恰相反,或者说从赵佑惟重用戚相、戚侍郎便可从中窥见一二。
这还要提及到当今陛下的身世,他是先帝的嫡长子,生母也就是早逝的章懿皇后。章懿皇后出身于世代镇守益州的滇王府,其父更是大晋唯一的一位异姓王。
滇王府的第一代祖先曾跟随着太.祖一起打天下,戎马半生,立下了汗马功劳,可以说赵家能有今日的江山,有一小半儿是初代滇王的功劳。
太.祖更是对初代滇王有着无比的信任,特意让滇王及其后人带着实权永久镇守益州、与国同休。
可以想象元后的出身有多么尊贵。
当时先帝也是庶子出身,仓促登基之下,帝位并不十分安稳,为此孝安太后也是煞费苦心,特意地给他挑了滇王府的小郡主。孝安太后当时或许是有着自己的思量。
滇王府掌管着大晋的十数万大军,世代忠心,又不插手朝政大权,小郡主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就这样滇王府的郡主入宫做了嫡后,生下的四皇子也是最尊贵的皇子,但不知元后是如何伤了身子,生下懿康公主后,便缠绵病榻,没多久就离世了。
先帝念在四子年幼便失了生母,就把其接到了养心殿亲自教养。
尽管在众人看来,宫中的淑妃娘娘最得上宠,其生下的第五子更得帝王钟爱,但却没能影响到四皇子在朝臣心目中的地位。
将嫡长子册为太子,合乎宗法礼教,众望所归,先帝也不得不属意其四子为储副。
而滇王爷手中握着的那十数万大军,更是四皇子最大的底气。
后来五皇子夭折,戚淑妃又紧接着小产,先帝为了戚淑妃打算,按着四皇子的头,生生地硬是逼着他,认了戚淑妃当作养母。
可以说,是因为戚淑妃成了四皇子名义上的养母,她才当成了皇太后。她此生的荣华皆与赵佑惟紧密相连,太后虽说是不喜赵佑惟的冷脸,但却也不得不依靠于他。
所以当今陛下与戚太后之间,也并不是什么深仇大恨,自然也不会过多地牵扯到戚氏。只是太后娘娘的存在,却是无时不刻地不在提醒着他,从前的那段屈辱。
赵佑惟其实倒十分欣赏戚老爷子的清正风骨、知情识趣,自登基以来,对戚老爷子也是颇为重用,从留任他为中书令,便可见一斑。
作为大晋历代以来,皇位最稳之一的帝王,手握数十万大军,赵佑惟也不会过多把太后放在眼中。他今日还能够坐在这陪着太后演戏,也就是顾念着自己与先帝那为数不多的父子之情。
或者再加上,看在太后——
与贵妃,同出于戚氏的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