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 44 章

半晌,太后舒缓一会儿,愠怒的神色才稍稍和霁。

听皇帝这意思,是打算让贵妃诞下长子?

太后的脑中一片空白,那双漆黑的眸子陡然闪过一丝若有似无的凉意。

她不是不想让贵妃诞下一个留有戚氏血脉的皇子,只是,如今,戚家的荣光已然是达到了鼎盛,再多了,恐怕是...要招来祸患...

但终是尘埃落定,戚筠也已成为贵妃,倘若能生下皇子,后半生算是有了依靠。

想到这,太后已不再那么反感。只唯一觉得有些厌烦的是——

贵妃作为戚氏的女儿,竟然不和自己一条心,几次三番地忤逆于她。不仅太过于亲近皇帝,甚至就连整颗心...都挂到了皇帝的身上。

糊涂,愚蠢——

太后眼神淡漠,看向赵佑惟,语气又突然平和:“诶,皇帝此言差矣,在咱们皇室,皇子女还是要多多益善的。”

“遥想当年高宗皇帝,曾育有二十多位皇子、三十多位公主,那才是真正的人丁兴旺。远的就先不说了,说先帝罢,你父皇,他膝下的皇子、公主加起来也都有十多个了。”

“皇帝啊,你这个年纪该着急了。”太后语重心长。

“趁着今年的选秀,你也多挑几个合心意的,也不论什么家世出身的,只要是能给你诞下皇儿,在哀家眼中,便是个顶顶要好的。”

赵佑惟原本还算平静的神情,遽然变得阴沉。

太后不在意地瞥过赵佑惟快黑成墨汁的脸,继续劝道:“哀家呢,知道皇帝忧心朝政,对女色一事也不甚热衷,这是好的,江山社稷为重,但也不要忘记子嗣传承。”

“你没事该去后宫多走动走动,除却新人,也莫要冷落了旧人,就如李昭仪她们那几个,个个儿如花似玉的,又都是先帝赐给你的老人儿,可都眼巴巴地等着皇帝你呢。”

太后絮絮叨叨着。

提及李昭仪她们,那确是先帝亲给赵佑惟赐下的妃妾。当年,除了礼聘入东宫的刘承徽,先帝经过考量,又为东宫赐下了萧氏、安氏、李氏,拢共三人,以充当晓事之用。

可结果却是,赵佑惟连看都懒得看一眼,更遑论‘知事’。

先帝得知了此事后,大怒,紧接着,父子二人又大吵了一架。

戚太后记得,当时先帝气得险些砸坏了御案,口中不停地骂着赵佑惟“逆子!”

其实刚开始,先帝一度是想把贤德的刘氏册立为太子妃的,但被赵佑惟给以死相逼、严词拒绝了。之后,先帝有时想起,却是对儿子生出了愧疚之意,萌生出了弥补的想法。

他不是嫌弃刘氏出身低微吗,索性给他挑了萧氏、安氏这两个家世好的,后来又捎带了一个颜色好的李氏。

先帝想着,这下子那个不肖子应该会满意了。

哪成想,还是一个都不碰。先帝气极,以为赵佑惟还是因为册封刘氏的事,对他心中有气,怨恨着他这个君父。先帝怒火一下子便翻滚了上来。

不过当时的太子年纪也就十三、四,不懂人事,太后觉着也无甚么。

可令太后没想到的是,后来竟然一直持续了这么多年,太后想过,或许他真的是与先帝赌着气。然他御极后,竟还不见他亲近过哪个嫔妃,太后倒真的是慌了,甚至还曾一度以为他身子出了什么毛病。

如今来看也是啼笑皆非。

-

太后的咄咄逼人,终是惹怒了赵佑惟。

赵佑惟黑沉着脸,满眼的轻蔑之色,语气讥讽:“朕总算是开了眼界,见识到了淑娘娘您的贤良慈爱,想当初皇考可是受用的紧。”

“没想到竟然将主意打到了朕身上,怎么,朕连皇考的话都不听,淑娘娘凭何以为,朕会接受你的安排?”

以前在先帝的后宫里,人人都夸戚淑妃蕙质兰心、温顺体贴,受尽帝王恩宠,却从不恃宠生娇。反而却能时常谏言、规劝先帝一视同仁,实属为后宫女子之典范。

赵佑惟轻嗤,若不是他的养母——淑妃娘娘这般大度,皇考的七皇子、八皇子还不一定能够出世呢。

说来也真可笑,以前戚淑妃每每规劝皇考雨露均沾,皇考还要大发雷霆,像是赌着气一般,就去了别人处。

当回来看到戚淑妃那浑不在意的模样,皇考反而是气更盛了。不过,最后苦的还是他自己,气过之后,还总是要费尽心思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你——”

听得赵佑惟连那声母后都不叫了,太后瞳孔骤然一缩。

“哀家可都是为了你好啊,为了你的江山稳固、后继有人,哀家又花费了多少心思?没想到,却凭空惹得你这般厌恶——”

“呵——”

“你如此对哀家疾言厉色,可又曾对得起你的父皇?”太后冰冷质问道。

太后再没有了用膳的心思,就着钱嬷嬷的手,颤颤巍巍站起了身,她的眼中隐有一丝泪光闪过。

她以为搬出先帝便能够要挟自己吗?

赵佑惟眉宇之间瞬间便染上了戾气:“皇考已驾崩多年,朕已经很对得起他了,若朕真的忤逆不孝,你以为——”

“淑娘娘你,还能坐得上这太后之位?”

帝王陡然放缓,语气虽平静无波,但却使听到的人如临深渊、冷汗连连。

殿内服侍的宫人们,被吓得跪倒了一片。

太后被气得有些失态,怒火攻心:“你——”

她的手指颤抖地指向赵佑惟,声音嘶哑:“好啊!”

“好啊!”

连说了几个‘好’字,她眼眶通红,几滴泪珠从眼眶中滚落。

太后怒不可遏,委屈、不甘、憋屈、愤怒,齐齐涌上心头。

人人都知,当今太后娘娘矜贵,未入宫时,便是世家贵女、戚氏的掌中明珠,等嫁入了皇宫后,更是受尽了帝王的疼宠。

太后这辈子哪曾受得过这般侮辱。眼看着形势不好,钱嬷嬷连忙上前给太后娘娘顺着气,轻抚着她的脊背。

这天下间最尊贵的母子二人,相互之间动了怒火,她们这些做奴婢的,又哪里敢劝说。

欸,这么多年,风风雨雨,钱嬷嬷也是陪着太后从那荆棘丛中趟过来的,自然十分了解太后娘娘的脾性,娘娘若不是为了先帝临终前的嘱托,又何至于去得罪陛下?

不过,这后宫之中,贵妃娘娘倒是承了宠,子嗣嘛...总会有的...

但,贵妃娘娘...却...曾是五皇子的——

诶...这都是什么事啊?

这些年,娘娘为着五皇子的事,都快疯魔了。贵妃娘娘又偏偏一心想着陛下,太后娘娘的心头该有多痛———

赵佑惟摆了摆手,孙仁杞领着宫人们退了下去。

膳厅的门被紧紧阖住,殿中方只剩下了赵佑惟、太后,还有钱嬷嬷三人。

-

赵佑惟闭上眼,复又睁开,周身仿若染上了落寞的阴影。

他垂下双眸,良久。

才沉沉开口,问道:“端王、清河郡王,有那么多子嗣,还不够你挑吗?”

太后心底倏然紧张,她张了张口。

眼神躲闪,太后讷讷回道:“哀家不知你在说什么,你曾答应过先帝要好好善待哀家,你就是这般善待哀家的...”

“...淑娘娘该是知道,朕是何意...”赵佑惟缓缓说着,语调稍落。

这么多年来,太后退隐佛堂、对其它事少有问询,可却唯独对选秀一事格外热衷。

赵佑惟根本不相信,她是别无所图。

太后为着他的这几个兄弟...

端王、清河郡王都非太后所出,与她无亲无故的,而且老二的生母还曾与太后有过龃龉。但奇怪的是,太后异常喜爱他们的子嗣,甚至包括庶子在内,都能时时得太后亲见。

赵佑惟压抑过后,紧盯着太后紧握成拳的双手,漫不经心,陡然笑道:“朕记得老三家有个嫡子,长得与五弟倒是有几分相似。”

“若是能过继到五弟名下,想必老三也不会反对。”

毕竟人心逐利,先帝的五皇子虽年幼早殇,但身为先帝爱子,追封的可是亲王爵,若清河郡王的嫡子出继,承袭的自然也是亲王的爵位,同时又多了太后扶持,不知比当郡王世子又好了多少倍。

想必老三心中也能算明白这笔账。

正所谓杀人诛心,赵佑惟不再顾及着太后的脸面。

提到她那个早逝的孩儿,太后的眼泪却再也止不住,大片大片地翻滚而下。

她哽咽:“那个孩子又哪里能及得上我的憬儿...”

“憬儿他...五岁上便能识千字、诵百诗...通晓诗书礼义,明辨是非曲直...他良善聪慧,对人宽和有礼...”

“老三家的江哥儿不过泛泛,庸庸碌碌,就像他那个父亲一样...根本不及我的憬儿半分...”太后恨恨道。

“......”

“所以...你就让老三他们多育子嗣?”

“孩子多了...总能从中挑一个合心意的...”

“甚至还...把主意打到了朕的身上...”赵佑惟摩挲着扳指,眯起眼睛。

太后听得这话,倏然瞪大双眸,不可置信:“不——”

“哀家没有。”

“哀家怎敢打你的主意?”

太后只觉眼前一黑:“你是皇帝,是天子啊,你的子嗣是我大晋的皇子!哀家就算是想算计,这满朝的文武百官,还有这天下的百姓,能都依了哀家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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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多骄纵
连载中鹿加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