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婕妤报了一大堆菜名,周福全领了命,提前回翊坤宫准备去了。
褚婕妤见戚筠对自己这般上心,也没由打趣道:“听说,咱们贵妃娘娘可是把陛下盯得跟个眼珠子似的,若是午时陛下召了贵妃娘娘前去用膳,贵妃娘娘可莫独留下我这个小可怜便好...”
褚婕妤也有所了解,陛下若是留宿翊坤宫,那晚膳基本是要陪着贵妃娘娘用的。
大概是政务繁忙,午膳时分,陛下倒是几乎不驾临翊坤宫,若是想见贵妃,也是传了贵妃娘娘前去伴驾。
为此,褚婕妤倒是有——
她和小阿筠正用着膳呢,突然小阿筠便被陛下叫过去的负担呢。
好在,目前此种情形尚未发生——
戚筠轻嗤一声,矫揉造作道着:“左右陛下有那么多如花美眷,何愁我一个?到时候左拥右抱的,怕不是都快把我忘到了九霄云外去?”
褚婕妤看着她这搞怪的模样,生憋住了笑意。
“啧啧——”
“好大的醋味儿——”
“阿筠,你闻到了嘛?”
“哦哦,可能是我想吃糖醋鱼啦!”
戚筠:“......”
真的不想和她说话了...
她可以打人吗?明日会不会被御史弹劾?
“阿姐!”戚筠脸涨得通红。
“呜呜,你们都欺负我...”
褚婕妤见她是真伤心了,叹了一声,连忙正色:“世人皆说,世间男子多薄幸,但也不必过于悲观,总不能一竿子下去打翻一船的人。”
“若他有了新人后,便冷待于你,正好就当看清了他的真面目,日后也不必事事对他上心,为他牵肠挂肚,最终也能落得个清净...”
“只是...我观之,陛下该不会是那种喜新厌旧之人,既如此,你又何必为着旁的事,而折磨自己,让自己内心不得安宁呢?”
褚婕妤温声温语,娓娓劝道。
“我知道...他不会负我的...”戚筠小声喃喃。
其实,她一直知道...她心里别扭的是什么...
只是不敢说、不敢想...他是天子、他是帝王...
她从小养在祖母跟前,见惯了祖父与祖母之间的相濡以沫、鸾凤和鸣,但她知道,生在豪门显贵之家,像祖父那样终生未纳二色的男子,屈指难数。
从她想嫁给他的那天,她便断了那些不符实际的念头。可陛下待她极好,恩宠日盛,她的胃口也渐渐地被他养刁了...
他一想到他会有别人,他会和别人做着那般亲密无间的事,他会在别人耳边一本正经地说着情话...
她就会嫉妒,她会发疯...
若有那一天,戚筠不敢想,她不想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
但大概她会逐渐扭曲、麻木...
直至...最后,接受...
戚筠扯了扯嘴角,自是不敢说出那些荒谬的言论,她虽然看上去有时张牙舞爪,其实内里很怂包。
-
等用过了午膳,送走了褚婕妤,戚筠这才闲下来,倒在贵妃塌上,稍稍歇了口气。
静姑姑看着主子娘娘疲乏不堪的模样,也是一阵心疼,让一旁的小宫女上前去给娘娘捏了捏肩颈,好松泛松泛,又去东配殿取了一条蚕丝凉被,给戚筠盖到了身上。
静姑姑哄孩子般,柔声哄着戚筠:“奴婢给娘娘卸了钗环,娘娘回内室歇个晌觉可好?”
静姑姑虽只是内廷司指派来翊坤宫的掌事嬷嬷,却也是相处日久,除了忠心之外,更多了许多真心实意。
昨夜已是折腾到了子夜,今日又起了个大早,静姑姑怕戚筠身子吃不消,又染了病去。
戚筠蔫蔫的,无精打采的,想也是困了。
反倒是还强打着精神,神情萎靡的小模样实在是惹人心疼得紧。
“姑姑,再等等吧,心里装着事儿,本宫也睡不踏实。”戚筠轻柔回道。
静姑姑知道,娘娘刚派了玉鸾出去打探消息,尚且还在等着呢。
*
那些选秀的消息,她们也是怕娘娘知道了心烦,都是尽量不让底下的人往娘娘的耳边传,谁知不过是出去给太后娘娘请安的几炷香工夫,娘娘倒是刻意打听了,静姑姑怕主子受了委屈,心里头不痛快。
玉鸾十分机灵,也擅长与人打交道,不过半晌便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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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光瞥见玉鸾,戚筠连忙摆了摆手,给她捏着肩颈的小宫女便停了下来。
玉鸾上前便把此次应选的花名册递到了贵妃娘娘手边。
戚筠接过,扫了一眼,心里估摸着,大约有半数以上的秀女皆是出于权宦显贵之家。
看着娘娘渐渐蹙起的眉头,玉鸾一下子便又紧张了起来,她老老实实低着头,语气颇似有些不忿:“也不知外边是从哪得来的消息,私下里都在传着什么,后宫高位空悬已久,太后娘娘有意在此次选秀中为陛下大封后宫...”
“那些达官显贵们就像是见了腥的猫儿似的,不管是家中的嫡女庶女,又或是族中庶枝的女儿,一股脑的就都给送了出来,光是之前筛选过的甚至达到几百之数。”玉鸾语气急切。
细想也是,后宫之中,贵妃娘娘一步登天的事迹就在眼前,任谁瞧了不眼热?
虽四妃的位份,只余下淑妃之位,但同是一宫主位的九嫔,尚还剩下七数。家世极好的,送进宫、封个嫔位自然是不在话下,若是运气好,像贵妃娘娘一般得了陛下垂青,那么淑妃的位份也不是不敢想...
听到玉鸾这般说,就连候在一旁的静姑姑也有些疑惑,拧了拧眉问道:“族中庶枝?”
朝廷自开了科举取仕之后,京官之中寒门、平民出身的拢共加起来已逾半数,若是寒门还好上一些,至少祖上曾发迹过,可那些平民出身的门户,怕是连腿上的泥点子都没洗干净吧?
这些人,族中的庶枝女孩儿?送进宫来当娘娘?
不是静姑姑瞧不起这样门户中的姑娘,她自己出身也不高,只是实在是太过于震惊。要知道,自圣宗之前,那可是就连宫中最低等的御女、采女,采选的都是士族家中的女儿。
落差太大了,任谁不能不感到诧异。
“内廷司也不管管?”
一听静姑姑这般说,玉鸾愤愤接着道:“那帮人仗着钟粹宫的势,什么事不敢做?什么银子不敢收?就连刘家的也跟着塞了不少人进来,太后娘娘又发了话来,说是今年的选秀要大办,内廷司自然是顺水推舟,为着自己个儿谋好处罢了...”
刘家竟也塞了人进来,这是戚筠没想到的...
她忽而眼前漂浮过,多日前,在宫墙边,那不掩欢喜、盈盈下拜的女子...
戚筠摩挲着名册上的那些姑娘家的芳名,心中‘咯噔’一下,眼中变得黯淡,神情更加怅然。
玉鸾说了这么多,方才发现自家娘娘的表现太过于安静了,一时拿不定主意,声音逐渐小了下来。
静姑姑对着玉鸾轻轻摇了摇头。
戚筠细瞧着那名册,翻了一页。
【卢氏绣月,洪熙十五年丙戌十二月初九日未时生,祖籍幽州范阳,吏部左侍郎卢定远之嫡幼女,母为泰安郡王之嫡长女昭平县主。】
【杨氏清婉,洪熙十四年乙酉四月初六日寅时生,祖籍雍州华阴,祖父为刑部左侍郎杨士廉,父为杨士廉之嫡长子、从五品通政司参议杨齑。】
【李氏芳桂,洪熙十四年乙酉五月十一日卯时生,祖籍陇州临洮,祖父为邢部右侍郎李文忠,父为李文忠之嫡二子、正五品光禄寺少卿李光懋。】
...
【刘氏佩容,洪熙十四年乙酉正月二十六日酉时生,盛京人氏,从六品光禄寺署正之嫡三女。】
又翻过一页。
【刘氏洛兰,洪熙十四年乙酉二月二十六日子时生,盛京人氏,族叔为正四品太常寺少卿刘奉安,父为正七品詹事司直刘文清。】
...
待一一扫过,戚筠的眸色逐渐变得冰冷。
‘啪嗒’一声,名册合上,戚筠面露嘲讽,默了默,只听她沉声说道:“到底是本宫高估了刘家。”
“瞧瞧,这明着的、和她刘婉儿有关系的就多达三人,更别提还有那些拐着弯的亲戚。”
戚筠把名册递给了静姑姑。
静姑姑打开看了须臾,点了点头。
叹道:“娘娘哪能想到这些人的心思?”
盛京戚氏乃高门世族之家,累世官宦,世代簪缨,家中祠堂供奉着的功勋卓著的先人不知凡几。自科举兴起,戚家又为保全自身,族中的大好男儿俱都走了文官清流的路子。
戚老爷子更是霁月光风、不萦于怀。
娘娘是个被宠溺着长大的女孩儿,若不是进了宫,哪里又能接触得到刘家这样曲意媚上、不择手段的人家?
“真是令本宫大开眼界。”
遥想当年姑母掌六宫事,也曾不止一次为先帝主持选秀,姑母为了避嫌,却从来都是避开戚氏的女子,就算是戚家适龄女儿众多,姑母每回也都是找了借口,把人选一一划掉。
戚氏女虽美名冠盛京,但自戚淑妃后,却再无戚女入得先帝后宫。
只是,戚筠没想过,刘贤妃竟然能做到如此地步...
甚至她不止一次能感觉到,贤妃对陛下是有那么一丝情意的...
那么...贤妃她...
自然是贤妃自己也有这般‘贤惠’的想法,不然凭着区区刘家,又怎么奈何得了权倾后宫的刘婉儿呢?
或许是——
对陛下的情意比不上权势带来的诱惑罢——
不过,终究是树大招风,太过,反而是贪得无厌了。
不管贤妃如何想,戚筠设身处地,倒是觉得自己是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
-
时间一天天过去,待选的秀女们也都紧跟着住进了储秀宫,除开平日里要跟着教习嬷嬷们练习规矩礼仪,便是期期艾艾的,等着参加六月底的那场大选了。
她们这些秀女,虽然在人数上较之以往来说,多出来了不少。
不过,和卢绣月她们那些出身显贵、一心想入后宫当主位娘娘的贵女比起来,刘佩容的想法倒是有些不同。
能进宫当娘娘自然是最最好的,不过依着她的家世才情,大约入了宫却也只能被封得个御女,若是看在她堂姐的面子上,撑死了、顶破了天儿去,倒是能往上够一够宝林的位份。
虽说后宫之中有她堂姐坐阵,但这次刘家送进宫就有好几个人,依着她这风风火火的性子,也未必能得到堂姐的青睐。
刘佩容扫了一眼她身旁的柔弱女子,心中暗道:要她是堂姐,她肯定会选像洛兰这样的女子,清纯柔弱、纯净得如同百合花一般,多好拿捏呀...
要她说,其实被陛下和太后撂了牌子,被赏赐给皇室宗亲也未必不是一条好的出路。
她们这些通过正经选秀出身的,入了王府,最差的也能得了个庶妃的位份,虽上不了皇家玉蝶,但也不能像那些不入流的侍妾一般,随意地就让人处置了。
卢绣月她们那些出身好的自然是瞧不上。
但刘佩容觉得,她一个相貌、才情并不出众的从六品小官之女,仰仗着堂伯父一家,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是顶顶好的姻缘了。
至少不用像她姐姐一般,从一个从六品的门户抬到了另一个从六品的院子,依然是要过着拮据困窘的日子。
...
农历六月中,已入盛夏,夜里也平添了几分浮躁,就连前日夜间的那几缕凉风也渐渐成了奢侈。
星辉点点、树影婆娑、蝉鸣不断;
灯火阑珊,勾勒着两道重叠细碎的身影,混杂交织,缠绵悱恻。
也不知,是否是太过于急切,随着一声闷哼、低吼,两道身影齐齐停滞了下来。
沉默良久,才听得银铃响起。
紧跟着翊坤宫的净室便热闹了起来。
待看到地上的一片狼藉,玉檀不动声色,又领着几个小宫女仔细清理过内室,床单被褥俱都一一换了个遍。
不过是一盏茶的工夫,帝妃二人便相携而归。
庭院外灯火透过窗棂,洒落映照着那道高大挺拔的背影。
戚筠感觉着身子疲乏,还有些许的不适,步子跟着缓慢了下来,不知不觉,已落后于他一个身位。
赵佑惟身高腿长,自然走得快了些,但看她走得实在艰难,心中微动。
刚刚是他力道重了...
赵佑惟索性一把将人拦腰抱起。
“陛下——”戚筠惊呼一声。
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她自己可以走。
“别动。”赵佑惟按下她忸怩的身子。
戚筠不再乱动,乖觉地卧在赵佑惟的怀里。
她抬眸望向赵佑惟。
昏暗的灯火平和安宁,更给他清冷的面容多添了几丝柔和,他其实眉眼极润,濯濯如月,或许是年少便身居高位、威严日盛,才会令旁人忽视了他的相貌,觉得他冰冷疏离、难以接近。
不知是谁曾在她耳边提起,陛下的性子,就如那句,“遥遥若高山之独立,巍峨若玉山之将崩。”①难近也。
可见是——
人不能只观于表面,陛下其实...也很体贴、细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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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内室,倒在床上,相拥而卧。
戚筠知道,该是到了她给陛下吹枕边风的时候了。
为了避免扫兴,她可是生忍着,一直忍到了现在,若再不说,戚筠怕得会憋屈死。
“夫君~”
“睡着了嘛,夫君~”戚筠的嗓音婉转甜腻。
在那方面比较旺盛的成年男子听起来,就觉得实在是勾人得紧。
戚筠见他没有回应,又上前去,嫣红唇瓣贴着他俊秀的脸颊。
茉莉暖香就萦绕在鼻息间,赵佑惟渐渐意动,他向来是对她毫无抵抗的。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每遇见他的贵妃,他十多年的自控力竟会完全毁于一旦。
自从见到她第一面起,他的心就动摇了...
后来,他享受着她的温言软语、情挚绵绵...
再之后,他没禁得住诱惑,在她的引导之下,和她试了...从那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他不得不承认,他好似陷进去了...
赵佑惟放低了声音,生怕吓到了戚筠,犹豫说道:“乖...那个...次数多了...对你身子不好...”
过了片刻,他又补充:“明天我还留宿...今夜便早些安置罢...”他略有停顿,语气显得有些僵硬。
似乎是怕她不同意。
戚筠:“?”
“......”
沉默须臾,戚筠露出疑惑的目光。
美人秋眸似水光盈盈,白皙的面颊如美玉般泛着莹光点点。朱红色的绣牡丹纹绸缎裹胸微微凌乱着,露出了大片大片的白腻滑软。
戚筠此时正双手攀着他的肩颈,粉嫩的樱花唇瓣略张了张。
赵佑惟游弋着移开目光,不敢再过多细瞧。
戚筠愣了愣,旋即那如凝脂般的雪肤一瞬间便涨得通红,似如花枝轻颤般娇艳欲滴。
戚筠羞恼得连那声‘夫君’都想不唤了。
“陛下?”
戚筠有些自我怀疑,难道是她平日里要求的太多了?以至于他...那般想她?
不过她又一回想,在心底估摸了一下,好似真的...还挺多...
而且多数,还是她勾着他的。
想到这些,瞬间,戚筠连想死的心都有了。难怪呢...怕不是在陛下心里,她就是个欲.求不满的女人吧?
戚筠旋即挣脱开了赵佑惟的怀抱,直接便背过身子,钻进被衾之中,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不漏出一丝缝隙。
赵佑惟:“?”
实在是怕把人给捂坏了,赵佑惟修长结实的小臂向前一伸,一把将她捞过,禁锢在怀中,溢出一丝轻笑:“你...冷?”
盛夏闷热透不出一丝凉风,虽皇宫内廷尚存有冰鉴消暑,但为避免寒邪侵体,主子们也不敢用得太勤。
戚筠顿时气恼得咬了一口他的脖颈。
“让陛下取笑妾的,陛下当罚。”她两泪汪汪,娇气哼哼道。
“?”
“我何时取笑你了?”赵佑惟尾音带着轻笑。
“陛下,就有。”“陛下,真坏。”似是不解气,戚筠对着他露出的精壮胸膛又是一口咬去。
“嘶——”
“怎么还学会了咬人?嗯?”滚烫的气息洒在她的耳畔。
...
闹腾良久。
“睡罢...”低沉的嗓音诱着戚筠沉睡,大概是时辰太晚,又过于疲乏,不过须臾之间,戚筠便窝在他的怀里,恍恍惚惚、稀里糊涂地睡了过去。
或许是梦境太过于美好,迷迷糊糊之间,戚筠好似听得了...那个令她朝思暮想的声音,在她耳边呢喃轻语、极尽温柔地对她诉说着情话...
“阿筠...”
“等此次风波过去...”
“便来...做朕的皇后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