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话音刚落,屋里就乱了。
那些灰扑扑的影子本来还端着架子,飘在半空装淡定,一听“排好队”三个字,瞬间全往锅边挤。
“我先来的!”
“我辈分高!我是太爷爷!”
“太爷爷怎么了?太爷爷也不能插队!”
林溪眼睁睁看着一个胡子老长的老头鬼和那个学生鬼吵起来。老头鬼指着自己的鼻子,气得胡子直抖——当然,他的胡子本来就是抖的,飘着的,但抖得更厉害了。
学生鬼寸步不让:“排队讲先来后到,不讲辈分!”
“你——”
“行了。”
林溪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屋里瞬间安静。
所有鬼都看着她。
林溪手里还端着那口锅,锅里的红汤翻滚着,热气往上冒。她站在灶台边,扫了一圈这些挤成一团的影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死了六十年了,还跟活人一样,排队都能打起来。
“都别吵。”她说,“按什么顺序排?”
没人说话了。
鬼们互相看着,有的挠头,有的搓手,有的飘高了一点想看清楚。那个胡子老长的老头鬼还不甘心,嘴里嘟囔着什么,被旁边的年轻鬼拽了拽袖子,才闭上嘴。
林溪看向那个抱孩子的女人。
女人还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个刚喝完半碗汤的孩子。孩子的小脸比刚才有了点血色——虽然还是白得吓人,但至少不是死灰了。他趴在女人肩膀上,一只眼睛从胳膊缝里露出来,盯着林溪看。
林溪冲他扬了扬下巴:“这孩子叫什么?”
女人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又抬起头,张了张嘴,好半天才飘出一个字:“狗……狗蛋。”
“……”
林溪深吸一口气。行吧,穷乡僻壤的农村,狗蛋这名字,正常。
“狗蛋刚才喝了汤。”她说,“按喝汤的顺序排,他第一。”
没人反对。
那孩子——狗蛋——从女人肩膀上抬起头,盯着林溪,嘴唇动了动:“还要。”
林溪笑了:“排队。喝完才能盛下一碗。”
她看向那个女人:“你是他妈?”
女人点点头。
“你第二。”
然后林溪看向那个学生鬼:“你第几?”
学生鬼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那个胡子老头鬼抢先开口:“他第三!我第四!”
“你凭什么替我排?”学生鬼急了。
“我替你排怎么了?我年纪大,我说了算!”
“你——”
“行了!”
林溪把锅往灶台上一顿。“砰”的一声,所有鬼又安静了。
她指了指那个学生鬼:“你,第三。”又指了指胡子老头鬼:“你,第四。”
然后她扫了一圈剩下的那些影子:“后面的,按站的位置排。从门口开始,一个一个往前站。”
没人动。
所有鬼都站在原地,互相看着。有几个飘在后面的伸长了脖子往前望,想看清楚自己排第几。有个年轻鬼想往前挤,被旁边的大婶瞪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林溪叹了口气。她放下锅铲,走到门口,把那个离门最近的鬼拽了过来。
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件打满补丁的棉袄,瘦得腮帮子都凹进去了。被林溪一拽,他整个人——整个鬼——都懵了,飘在半空,手足无措,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第五。”林溪把他按在胡子老头鬼身后。
然后她又去拽下一个。
“你第六。”
“你第七。”
“你……”
拽到第八个的时候,那个鬼自己往前飘了一步。
第九个也飘了一步。
然后第十个,第十一个……
林溪退后两步,看着那些影子自己动起来,一个接一个,在锅前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队。
从灶台一直排到门口,又从门口拐了个弯,排到墙角。
十七个鬼,一个不落。
排好了队,那些鬼反倒安静了。有的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有的偷偷瞄前面的人,有的飘高一点想看看锅里的汤还有多少。那个胡子老长的老头鬼站在第四位,时不时回头瞪一眼后面的年轻鬼,意思是“别插队”。
林溪满意地点点头:“行,就这么排。以后吃饭都按这个顺序。”
她转身走回锅边,拿起碗,准备给狗蛋盛第二碗。
一扭头,发现狗蛋已经飘到她旁边了。
不是走过来的。是飘过来的。
那只瘦得皮包骨的小手扒着灶台边沿,两只黑漆漆的眼睛盯着锅里的红汤,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声音:“饿……还要……”
林溪低头看着这颗飘在自己腰边的小脑袋,沉默了两秒:“你刚才不是喝了一碗吗?”
“还要……”
“一碗不够?”
狗蛋抬起头,看着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还是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林溪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年她也饿过,不是没饭吃,是挑食不肯吃。外婆端着碗追着她跑,她就躲在桌子底下,死活不肯张嘴。后来外婆说了一句话,她记到现在——“饿过的人才知道,能吃饱是多大的福气。”
外婆要是看见她现在这样,大概会笑吧。
林溪收回思绪,转头看向那个抱孩子的女人。
现在狗蛋飘过来了,女人怀里空了,正站在原地,她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眼睛一直跟着狗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在握着什么。
那张灰白的脸上,不再是之前的空洞。是一点点,很淡很淡的,像人的东西。
但林溪看懂了。
那是在看自己的孩子。死了六十年的孩子。
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行。”她收回视线,把碗伸进锅里,“再给你盛一碗。”
狗蛋的眼睛亮了。不是形容,是真的亮了。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像点了两盏小灯,亮晶晶的,盯着碗里翻滚的红汤。
林溪把碗递给他。
他两只小手捧住碗,低下头,又开始了那细细的、长长的——
“吸溜——”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狗蛋喝汤的声音。
所有的鬼都盯着他,盯着那碗汤,盯着从碗边冒起来的热气。有人咽了口唾沫——鬼不需要咽唾沫,但他还是咽了一口。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又缩回去。有人盯着狗蛋的脸,眼睛一眨不眨。
林溪靠在灶台边,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这些鬼,死了六十年,一直飘在这老宅里,一直饿着。那他们平时干什么?就天天飘着,等着,敲门?
没人回答她。
但她看着那些鬼的眼神,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们等的不是敲门能进来,是等一个能让他们吃上热乎东西的人。
她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丫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