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六十年

林溪回头。

是那个老太太。

她还缩在墙角,整个人——整个鬼——蜷成一团,两只浑浊的眼睛盯着锅边的那些影子。

林溪走过去,蹲下来:“怎么了?”

老太太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那是你太爷爷。”

她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指着队伍里一个老头。

那老头排在中间,穿着件灰扑扑的长衫,瘦得皮包骨头,但腰板挺得很直,正盯着锅里的汤,眼睛一眨不眨。他的长衫虽然破旧,但洗得很干净,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林溪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那个穿长衫的,”老太太的声音更抖了,“是你太爷爷。他旁边那个,是你二爷爷。再旁边那个,是你三爷爷……”

她一个一个数过去。

“那个抱着胳膊的,是你大姑。她旁边那个矮的,是你二叔。那个站门口的是你三叔……”

林溪听着,看着那些飘着的影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七口人。饿死了十六口。剩一个去了城里,娶妻生子,生下她爹,她爹生下她。

然后她穿过来了。

然后这些饿死了六十年的,是她祖宗。

“那您呢?”她忽然问。

老太太愣住了。

“您是谁?”

老太太张了张嘴,没说话。她看向队伍里那个穿长衫的老头,看了很久。久到林溪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才开口,声音飘得几乎听不见:“我是……他媳妇。”

林溪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个穿长衫的,太爷爷。

“那您——”

“我是你爷爷的娘。”老太太说,“也是这屋里,第六个饿死的。”

林溪沉默了。

“那年闹饥荒,”老太太的声音更飘了,“地里颗粒无收,树皮都扒光了。他爹——就是你太爷爷——把最后一口粥给了我。他说,你喝了,撑着,把娃带大。”

“然后他死了。就在那口锅旁边,倒下去的。我抱着他,他最后一句话是——‘娘和娃,就交给你了。’”

林溪没说话。

“我没喝那口粥。”老太太继续说,“我把粥给了你爷爷。他那时候才五岁,瘦得皮包骨头,躺在炕上,眼睛都睁不开了。我把他摇醒,喂他喝了那口粥。”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喝了粥,活过来了。睁开眼睛,看着我,叫了一声娘。然后我又熬了三天,实在熬不住了。我把最后一点水喂给他,跟他说,娃,等着,娘去给你找吃的。”

她抬起头,看着林溪。

“我走出门,就没回来。倒在院子里,离门口不到三丈远。死了。”

林溪沉默了很久。

“后来呢?”

“后来你爷爷活下来了。”老太太说,“他等了一天一夜,没等到我。村里人发现我的时候,他已经饿得快不行了。王老头把他背出去,送到县城。他活了,娶了媳妇,生了儿子,有了孙子。”

“我呢?我就躺在这院子里,后来被埋在后山。我的魂飘回来,飘进这屋里,就再没出去过。”

“他以为我活着。”老太太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他一直以为我活着。他死的时候,想的还是我——‘娘和娃,就交给你了。’他不知道我也死了。他不知道我一直在这儿。六十年了。”

她抬起头,看着队伍里那个穿长衫的背影。

“他一直不知道。”

林溪沉默了很久。

她盯着老太太,忽然问:“您是不是一直躲着?躲了六十年?”

老太太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们敲门,您不开。他们飘进来,您躲。您一口阳气没吸过,就这么饿着,飘着,躲着。为什么?”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溪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飘得几乎听不见:

“那年闹饥荒,村里老人说过——饿死鬼不能吃活人饭,吃了就要还。”

林溪愣了一下:“还什么?”

老太太摇头,眼神飘向远处,像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不知道。老话讲‘受活人一饭之恩,需了却一桩心愿’。可我们这些死了六十年的,心愿哪是那么容易了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怕……怕喝了你的汤,就欠了你的。欠了就得还。可我一个饿死鬼,拿什么还?”

林溪看着她。

这个老太太,把最后一口粥给了儿子,自己饿死了。死了六十年,躲在墙角,不敢让丈夫知道自己也死了。现在汤煮好了,她不敢喝。因为怕欠债。

“您欠谁的?”林溪问。

老太太没回答。

林溪站起来,看着她:“您谁也不欠。”

她转身走向队伍。

那个穿长衫的老头——太爷爷——正盯着锅里的汤,忽然感觉有人拽他的袖子。他一回头,看见林溪。

“丫头,你——”

“跟我来。”

林溪拽着他的袖子,把他从队伍里拉出来。

其他鬼都愣住了,盯着他们。有人想问什么,被旁边的人拦住。那个胡子老长的老头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林溪拉着太爷爷穿过队伍,穿过那些飘着的影子,走到墙角。

太爷爷站在那里,看着缩在墙角的老太太。

老太太也看着他。

两张灰白的脸,两双浑浊的眼睛,就这么对着。

六十年。

太爷爷没动。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缩在墙角的老太太。看了很久。很久。

“你……”他开口,声音飘得厉害,“你怎么瘦成这样?”

老太太没说话。

他又往前一步:“你怎么……怎么躲在这儿?”

还是没说话。

他蹲下来,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脸。

手悬在半空,抖了抖。

“我……”他说,“我不知道你没走……”

老太太握住他的手。

两只枯树枝一样的手,握在一起。

鬼的手。死了六十年,第一次握在一起。

旁边有鬼悄悄抹眼睛——鬼不知道会不会流眼泪,但他们抬手了。

太爷爷忽然想起什么,声音更飘了:

“我死那年,村里那个老秀才,临死前念叨——‘鬼吃人间烟火锅,便沾人间因果祸’。当时不懂,现在……”

他看着老太太,眼神里有一丝担忧。

“你一直躲着,是不是因为……怕这个?”

老太太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狗蛋飘在半空,碗还捧在手里,眼睛盯着那两个老人。黑漆漆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不太懂大人们在干什么,但他知道那两个老人手拉着手,像娘抱着他那样。

那个抱孩子的女人飘过来,站在林溪旁边。

“谢谢你。”她说。

林溪转头看她。那张灰白的脸上,不是刚才那种空洞。是活的。是那种,死了六十年之后,又重新活过来的东西。

“谢什么。”林溪说。

她拿起锅铲,在汤里搅了搅。

“谢早了。这才是第一锅。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她不知道的是,那句老话还有后半截——

沾了因果的鬼,要么了愿投胎,要么……缠人一生。

灶膛里的火苗跳了跳,像在笑,又像在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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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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