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转身走向灶台,蹲下来,扒拉开灶膛里的灰。
灰是凉的,不知道多少年没生过火了。
她从旁边抓起一把干草,又从灶台边摸出火石——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东西怎么用。
“嚓。”
火星溅到干草上,冒了一股烟。
“嚓。”
又一股烟。
第三下,火着了。
林溪把燃起来的干草塞进灶膛,又添了几根柴。
火光照亮了她的脸。
也照亮了她身后那些影子。
他们还在原地站着,没有一个动的。
但他们的眼睛,全都盯着灶膛里的火。
火苗跳动着,把那些灰扑扑的影子映得忽明忽暗。
林溪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谁去挑水?”
还是没人动。
她盯着那个抱孩子的女人。
女人没动,但她怀里的孩子动了。
那只瘦得皮包骨的小手从女人肩膀上伸出来,朝灶台的方向指了指。
林溪顺着看过去——墙角果然有一口缸,缸上面盖着块木板。
她走过去,掀开木板。
缸底有一层薄薄的水,映出她的脸。
皮包骨的脸,颧骨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跟身后那些东西,也没太大区别。
林溪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旁边的水瓢,把缸底的水刮进桶里。
半桶。
水是浑的,但能喝。
她拎着桶走回灶台,把水倒进锅里。
铜锅坐在灶眼上,锅里的水平静无波。
她又走回墙角,把那包花椒辣椒拿过来。
打开,闻了闻。
陈年的味道,但没坏。
她又翻了翻,从箱子底下找出两块干姜,几瓣蒜。
就这些。
没有牛油。
林溪盯着箱子底愣了两秒。
原主的记忆浮上来——这户人家,三年没见荤腥了。
她把姜蒜拿出来,又把那包花椒辣椒抱在怀里,走回灶台。
没肉。
没油。
只有调料。
林溪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清水。
身后十几双眼睛盯着她。
她忽然笑了一下。
行吧。
清水就清水。
她把姜拍开,扔进锅里。蒜也拍开,扔进去。然后抓起一把花椒辣椒,撒进去。
水还是清水。
飘着几片姜几瓣蒜几颗花椒,寡淡得可怜。
林溪握着锅铲,盯着那锅水。
她想起另一个时空的自己。
那时候刚创业,穷得叮当响,第一次炒料连牛油都买不起,只能用菜籽油凑合。炒出来的底料寡淡,她自己尝了一口,差点扔锅。
后来怎么着?
后来她硬是把那锅底料卖出去了。
不是因为味道好。
是因为她给每桌送了一碟免费的蒜泥。
蒜泥不要钱,但蘸了蒜泥的肉,吃起来就是香。
林溪盯着锅里翻滚的姜片,脑子里有个念头慢慢成形。
没有肉。
但有比肉更重要的东西。
她握着锅铲,盯着那锅清水。
她想起小时候外婆说的话:做饭的人什么心思,饭里就带着什么味儿。生气做的饭是苦的,高兴做的饭是甜的。
那她现在是什么心思?
想让这些鬼……吃顿饱的。
就这么简单。
她不知道的是,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比她以为的更懂人心。
她转过身,看着那些影子。
“谁家有蒜?”
没人吭声。
“谁家有葱?”
还是没人吭声。
林溪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
但她还是问了。
问了,就有希望。
万一呢?
万一哪个鬼当年是种地的,死了还惦记那两垄葱呢?
没有。
一个都没有。
那些影子看着她,眼神里的期待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掉。
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她怀里的孩子又把脸埋回她肩膀上,只露一只眼睛,盯着林溪。
那眼神,比刚才更黑了。
林溪看着那些往下掉的眼神,忽然开口:
“没肉。”
所有的影子顿了一下。
“没油。”
又顿一下。
“只有一锅清水,几片姜,几瓣蒜,一把花椒辣椒。”
没人说话。
林溪顿了顿。
“但这锅水,烧开了。”
她指着灶膛里的火。
“火是热的。”
她又指着锅里升腾起来的热气。
“气是烫的。”
她看着那些影子。
“你们多少年没吃过热乎的了?”
没人回答。
但那些往下掉的眼神,停住了。
林溪转过身,继续搅动锅里的汤。
姜片的味道飘出来。蒜的味道飘出来。花椒辣椒的味道飘出来。
很淡。
淡得几乎闻不见。
但确实有。
她握着锅铲,头也不回地说:
“想喝的就排队。”
身后一片寂静。
林溪没回头。
她继续搅汤。
一下,两下,三下。
身后还是没动静。
她心想,行吧,可能鬼不喝清水——
“咚。”
一声闷响。
不是撞门。
是膝盖磕在泥地上的声音。
林溪猛地回头。
那个抱孩子的女人,跪下了。
她跪在灶台前,双手捧着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把碗捡起来了。
碗里空空的。
但她捧着,举过头顶,对着林溪。
“给一口。”
她的声音还是飘的。
但比刚才,近了。
林溪愣住。
她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看着女人怀里的孩子,看着那只从女人肩膀上伸出来的、瘦得皮包骨的小手。
那只小手也在举着。
像在接什么东西。
林溪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当了几十年老板,见过员工跪着求她别裁员,见过供应商跪着求她结账,见过竞争对手跪着求她放过。
但没见过鬼跪着求她给一口汤。
一口清水的汤。
她把锅铲放下。
接过女人手里的碗,舀了半碗汤。
汤是清的。
飘着几片姜,几瓣蒜,几颗花椒。
她把碗递回去。
女人双手接过,低头看那碗汤。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碗凑到孩子嘴边。
孩子的小手捧住碗边,头埋进去。
“吸溜——”
一声细细的、长长的、不知道多少年没听过的——
喝汤的声音。
那口汤进嘴的时候,狗蛋愣了一下。
不是味道——他六十年没吃过东西,早忘了味道是什么。
是别的什么。
像……有人摸了摸他的头。
他已经六十年没被人摸过头了。
屋里的所有影子,都盯着那个孩子。
盯着那碗清汤。
盯着从碗边升起来的热气。
孩子喝得很慢。
一口,一口,又一口。
每喝一口,他那灰扑扑的小脸,就多一点点颜色。
等他把半碗汤喝完,抬起头来的时候——
那张脸,还是瘦。
还是皮包骨头。
但不再是那种死灰死灰的颜色。
是苍白。
是饿久了的人那种,虚弱的苍白。
但苍白,也比死灰强。
孩子把碗从嘴边拿开,舔了舔嘴唇。
他看着林溪,张开嘴。
“还要。”
林溪笑了。
她接过碗,转身走向锅边。
身后,那些影子动了。
他们往前走,往锅边走,往她身边走。
一步,两步,三步。
那个学生鬼第一个走到锅边,站在她旁边,盯着锅里翻滚的姜片。
林溪把碗重新舀满,递给孩子。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周围那些灰扑扑的影子。
“排好队。”
她说。
“一个一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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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角,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
她盯着那个脸色从死灰变成苍白的孩子,浑浊的眼睛里,那点“期待”变成了别的什么。
像是怕。
又像是……馋。
她往前挪了半步。
又缩回去。
没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