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飞出去的瞬间,林溪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倒不是怕。
是那些东西冲进来的速度太快,带起的阴风刮得她睁不开眼。
等风停了,她睁开眼——
屋里站满了。
墙角、炕沿、灶台边、房梁上,到处都飘着人。灰蒙蒙的影子挤挤挨挨,把原本就不大的土坯房塞得满满当当。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干脆倒挂在房梁上,脑袋冲下,直愣愣盯着她手里的铜锅。
最靠近门边的是个老头,胡子老长,瘦得颧骨比眼窝还高,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旁边是个年轻女人,穿着打满补丁的褂子,怀里没抱孩子,手里却还攥着半根没啃完的树皮。再往里,有个半大孩子,看起来不过十来岁,飘在半空,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那个抱孩子的女人站在最前面。
她离林溪不到三尺远,一双眼睛黑漆漆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怀里的孩子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脸埋在她肩膀上,只露出一只眼睛,从女人胳膊缝里往外瞄。
林溪跟那只眼睛对上了。
小孩的眼睛。
黑眼珠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瞳仁深处有一点幽幽的光,像夜里的猫。
她忽然想起老太太刚才说的话——饿死鬼,吸气。
不是吃东西,是吸气。把活人的精气神吸干净。
林溪后脖颈子的汗毛竖了一瞬。
但她没动。
当了二十年餐饮老板,她什么场面没见过?
供应商堵门讨债,她面不改色把账结了;食安部门突击检查,她亲自陪着走完所有流程;最难的时候,十几号人堵在办公室门口要工资,她拿着喇叭站在桌子上喊话,喊完继续回去融资。
人她都不怕,还怕鬼?
顶多是长得吓人了点,又不会真的把她怎么着——
“呼——”
一股凉气贴着她的脸飘过去。
抱孩子的女人嘴动了动。
其他的影子跟着动。
十几张嘴,对着她,一起吸气。
体温往下掉。
不是冷,是——少了一块。有什么东西正从身上被抽走,像有人拿根管子插进骨头缝里,往外吸着什么。
那种感觉她说不上来。不是疼,不是冷,就是空。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没了,被抽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饿。
更饿了。
明明刚才还没这么饿的。
“丫头!”老太太的哭腔炸开,“他们吸你阳气呢!快躲开!”
林溪没躲。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本来就瘦,现在更是白得没了血色,指节都透着青。
再这样下去,她可能比原主死得还快。
但她还是没躲。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还在吸气的女人,忽然问了一句:
“吸饱了能饱几天?”
女人的动作停了。
屋里所有的影子都停了。
十几双黑洞洞的眼睛,齐刷刷盯着她。
林溪把手里的铜锅拎起来,晃了晃。
“我问你们,吸一回阳气,能管饱几天?”
没人回答。
不,没鬼回答。
倒是房梁上倒挂着的那个开了口。是个男的,年纪不大,瘦得颧骨凸起,说话的时候嘴唇都不动,声音直接飘下来:“三……三天……”
“三天。”林溪点点头,“然后呢?接着吸?”
学生鬼没说话。
林溪转头看向那个抱孩子的女人。
女人的嘴闭着,没再吸了。但她怀里的孩子还在吸,小嘴一张一合,对着空气一抽一抽的。
林溪盯着那孩子看了几秒,忽然把铜锅往地上一放。
“砰”的一声,铜锅底磕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三天吸一回,一回吸多少?”她掰着手指头算,“就算你们一次吸半斤阳气,一天三两,一年下来,得一百多斤。我这小身板,够你们吸几天的?”
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飞快地转。
十七个鬼,就算一次只吸一点,轮着来,她也撑不过半个月。吸完了她,他们怎么办?再去吸别人?村里那不到二十口人,够吸多久?三个月?半年?
吸完了呢?
继续饿着。
继续飘着。
继续敲门。
六十年都这么过来了,再等六十年?
没人吭声。
“吸完了我,你们再找谁?这村子里还有几个活人?”她扫了一圈,“东头张奶奶,西头王大爷,南边那两户外来户,加上几个勉强活着的——统共不到二十口人,够你们吸多久?”
女人怀里的孩子不吸了。
那只黑漆漆的眼睛从女人胳膊缝里露出来,直愣愣盯着林溪。
林溪没躲,跟它对视。
“你们饿了几十年,不是没原因的吧?”她说,“但凡附近有活人,你们早就吸干净了。这方圆几十里,还有多少人家,你们比我清楚。”
一阵沉默。
房梁上那个学生鬼飘下来,落到林溪面前。
他比那个抱孩子的女人高一个头,瘦得像根竹竿,脖子上的喉结凸出来,一动一动的。那件长衫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领口磨得发白,袖口烂成一条一条的,但扣子还扣得整整齐齐。
“你……想说什么?”他的声音还是直接从空气里飘出来,嘴唇不动。
林溪弯下腰,把铜锅重新拎起来。
“我想说,你们这个‘吃饭’方式,效率太低。”
她把锅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一口锅,一点底料,几盘肉,几盘菜。”她说,“你们有十几个,坐下来,一人一筷子,吃饱为止。”
没人说话。
所有的影子都盯着那口锅。
锅还是那口锅,灰扑扑的铜,豁了个口,锅底有几块黑乎乎的污渍。
但那些影子的眼神变了。
还是饿,但多了点别的东西。
是光。
六十年了,他们的眼睛里只有饿,只有黑,只有死。但现在,那口灰扑扑的铜锅里,映出一点跳动的火光——灶膛里的火光照进来,在锅底上晃。
他们的眼睛,就盯着那点光。
林溪见过那种眼神。
她当年开第一家店的时候,门口排队的食客就是那种眼神。等了三小时,又冷又饿,怨气冲天,但一闻到店里飘出来的香味,眼神就变成了这样——
饿,但期待。
比饿更难对付的是期待。
因为期待意味着,他们当真了。
林溪把手里的锅又晃了晃:“谁去生火?”
没人动。
“谁会切菜?”
还是没人动。
林溪叹了口气,把锅放回地上。
她看着那些飘着的影子,看着他们眼睛里那点刚亮起来又暗下去的光。
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不信。
死了六十年的人,凭什么信一个活人?
但她没说话。
说再多也没用。
得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