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是被一阵撕心裂肺的肠绞痛给胶醒的。
那种疼法她很熟悉——创业最苦那几年,连续吃了一个月泡面,胃出血住院前就是这感觉。可她已经很多年没遭过这罪了。作为千味餐饮集团的创始人,她手底下上千家连锁店,想吃什么都只是一句话的事。
但此刻她痛得像有只手在胃里拧麻花,然后才是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林溪挣扎着睁开眼,看见的不是ICU苍白的天花板,而是灰扑扑房梁上,挂着几缕黑乎乎的蛛网,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发僵。
不对。
她的顶层公寓呢?她的地暖呢?
“张姐——”
她下意识喊保姆,喊出口的声音却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那声音又哑又细,像生锈的铁门被风吹开,吱呀一声,就没了后劲。
林溪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见一只手。
皮包骨头的手。青筋暴起,骨节突出,手腕细得她一把握上去,拇指和中指能轻松扣在一起。
这不是她的手。
她掐了自己一下。
疼。
但人没醒。
“别想了,你没钱请保姆。”
林溪猛地抬头,顺着声音来源看过去——
墙角蹲着个老太太。
灰白的头发,灰白的褂子,灰白的脸。浑身上下一点人色都没有,像个褪了色的照片成精。
老太太手里捧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正拿一双枯树枝似的手,从碗里往外挑什么东西。挑了半天,挑出一根细细的、黑乎乎的玩意,颤颤巍巍塞进嘴里。
树皮。
林溪看清了。那是一碗清水煮树皮,稀得能照见人影。
“咕噜噜——”
她的肚子叫得像打雷。
老太太抬起眼皮看她一眼,把碗往前递了递:“还剩一口汤。”
林溪没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具陌生的身体,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
不是潮水。
是碎片。
奶奶坐在门槛上,摇着蒲扇,说这座宅子是祖上传下来的,传了四代。那年大旱,家里十七口人,饿死了十六口。就剩爷爷一个。
父母下葬那天,雨下得很大,她一个人跪在泥地里,膝盖冷得没了知觉。
有一年除夕,她守着空宅子包饺子,包着包着天就黑了,饺子煮熟了她一口没吃,全摆在供桌上。一转身的工夫,饺子没了滋味。
……
碎片停下来。
林溪知道她是谁了。
她叫林溪,父母早亡,一个人守着祖宅过活。今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村里人死的死,逃的逃,只剩几户走不动的老弱病残守着空村子。她已经饿了三天,昨晚晕过去,本以为醒不过来了。
好消息是,她没病没灾,就是饿晕的。
坏消息是——
“汪!”
一声狗叫从后院传来。
紧接着,是碗摔碎的脆响。
林溪和老太太同时扭头,看向后墙那扇破木板门。
门板在抖。
不是因为风,是有东西在撞。
“咚咚咚。”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很稳,稳得不像是狗。
老太太的脸更白了——虽然本来就白得吓人——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碎成几瓣。她整个人往墙角缩,缩得像个灰白的影子,浑浊的眼睛里写满恐惧。
还有别的什么。
林溪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不对劲。
老太太在怕。可那恐惧底下,有一丝——
期待?
她在期待什么?
“别、别开门……”老太太的声音抖得厉害,“那是……那是饿死鬼……”
林溪没动。
她盯着那扇门,奶奶讲过的故事从记忆碎片里浮出来。
那些饿死的,没走。
“他们饿啊,一直饿。”奶奶说,“逢年过节回来上供,一转身供品就没了。不是吃,是吸——就像吸气一样,把供品的精气神吸干净。供品还在,但已经不能吃了。”
“咚咚咚。”
门板继续响。
那只狗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叫了。
林溪深吸一口气,撑着炕沿站起来。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她扶着墙站稳,一步一步朝那扇门走过去。
“丫头!”老太太急了,“你疯了!”
林溪没理她。
她走到门板前,手按在门上,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后院杂草丛生,中间站着一群人。
不对,不是人。
是一群影子。
灰蒙蒙的,半透明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高的矮的,全都仰着脸,直勾勾盯着她站的这扇门。
离门最近的是个女人,穿着民国样式的袄裙,怀里抱着个孩子。那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埋在女人肩膀上,一双眼睛却睁着,黑漆漆的,盯得人心里发毛。
所有人,所有鬼,都有一个共同点——
瘦。
皮包骨头的瘦。颧骨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隔着门缝,林溪都能闻到他们身上那股子饿劲儿。
不是普通的饿。
是那种能把人活吃了的、刻进骨头里的、死了都忘不掉的饿。
林溪看着那群鬼,又低头看看自己这具身体。
皮包骨头的手腕,肋骨一根根凸出来,饿得前胸贴后背。
她忽然想起另一个时空的自己。
那时候她刚创业,穷得吃泡面吃到胃出血。后来有钱了,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有一年她减肥,三天只喝果蔬汁,饿得半夜爬起来叫了只烤全羊。吃两口腻了,剩下一整只扔进垃圾桶。
扔完还拍照发朋友圈,配文:减肥太难了。
那条朋友圈有多少人点赞来着?
林溪看着门缝外面那群饿死鬼,忽然觉得那画面很滑稽。
三天不吃饭就叫苦连天的自己,站在这群饿了六七十年的人面前,算什么东西?
她忽然笑了。
老太太愣住了。
“丫头,你——”
“他们饿了多久了?”林溪问。
老太太张了张嘴:“……六七十年吧。”
“六七十年。”林溪点点头,“那确实挺饿的。”
她转过身,走回炕边。这回没扶墙,两条腿还有点软,但她心里有底了。
眼下第一件事——先把自己喂饱。
至于外面那群?
林溪走到墙角,掀开一只破木箱子。
里面躺着几样东西:一口铜锅,一只漏勺,一包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花椒辣椒,还有一把生锈的菜刀。
这是爷爷留下的。老爷子当年在城里打过工,跟一个师傅学过炒料。后来回了老家,这手艺就传了下来。可惜传下来也没用。饥荒年头,人都饿死了,谁还吃得起火锅?
林溪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铜锅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不错,擦擦就能用。花椒辣椒虽然陈了点,香味还在。菜刀磨一磨,还能切肉——
不对。
肉呢?
林溪看着空荡荡的锅,沉默了三秒。
老太太在墙角小声提醒:“丫头,咱家……没粮了。”
林溪回头看她。
老太太往后缩了缩,声音更小了:“树皮都吃完了。”
林溪没说话。
她又看向那扇门。
门还在响。
咚咚咚。
这回,不是撞的。
是敲的。
有节奏的,一下一下的,敲的。
林溪拎着铜锅,走到门板前。
她把锅举起来,敲了回去。
咚。
咚。
咚。
外面安静了。
林溪清了清嗓子,对着门板开口:
“都别敲了。”
“下来帮忙切菜。”
“底料管够。”
外面一片死寂。
老太太缩在墙角,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她看着林溪的背影,嘴唇哆嗦了两下,嘴角竟抽出一个古怪的弧度——
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最后她咽了口空气,什么也没说。
三秒后,门板被撞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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