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才拿着那张纸走过来。
“我都认完了。”他把纸递给林溪,“你写的那些字,我挨个对过了,都认全了。”
林溪接过来看了看。
纸翻过来,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同一个名字,有的笔画略显生硬,像是第一遍照着描;旁边又写着几遍,一遍比一遍流畅,到最后几遍,已经能看出他原本的笔锋了。每个名字都练了好多遍,纸都快磨破了。
“行。”她把纸还给林文才,“以后你负责教他们认字。”
林文才愣了一下:“教……教谁?”
“所有人。”林溪扫了一圈那些鬼,“你本来就识字,教他们绰绰有余。都认字了,以后记账方便。谁干了什么活,谁喝了几碗汤,自己记。”
二爷爷在旁边嘀咕:“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认字……”
林溪看他一眼。
“你那把年纪,死了六十年了。”
二爷爷闭嘴了。
旁边几个年轻鬼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文才低头看着那张纸,又看了看那些飘着的影子,忽然觉得自己肩膀上的担子重了不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点头:“行,我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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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矩宣布完,大部分鬼都散了,各自飘回原来的位置。
但有一个没动。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件打满补丁的棉袄,站在门口,盯着林溪,眼神不太对。
林溪认出他——二叔,登记的时候只说“会种地”,话很少。
“有事?”她问。
二叔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飘走了。
林溪看着他的背影,没在意。十七个鬼,总有几个不爱说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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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她在后院发现二叔站在那堆石头旁边,一动不动。
其他鬼都在忙活。二爷爷和三爷爷蹲在井边,一个锯木头,一个磨壳子,配合得挺好。几个年轻鬼把散落的石头往墙角搬,码得整整齐齐。林文才蹲在太阳底下,拿着那张纸,一边看一边用手指在地上划,嘴里念念有词。
只有二叔站着,什么都不干。
林溪走过去:“怎么了?”
二叔没回头,盯着那堆石头看了很久。
久到林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硬邦邦的:
“你让狗蛋排第一。”
林溪愣了一下:“对。”
“狗蛋是我侄孙。”
“嗯。”
“我是他二叔公。”
二叔转过身,看着她。那张瘦得颧骨凸起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林溪看不懂的东西。
“按辈分,他得叫我一声爷爷。按规矩,他得让我先。”
林溪看着他,没说话。
二叔继续说:“你那个什么‘排队’,乱了辈分。我爹(太爷爷)惯着你,我不惯。”
旁边干活的鬼都停了,看着这边。
林文才站起来,想说什么,被二爷爷一把拽住,冲他摇了摇头。
林溪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二叔,我问你个事。”
二叔看着她。
“狗蛋死的时候几岁?”
二叔愣了一下,眉头皱了皱:“三岁。”
“你死的时候几岁?”
“三十……三十四。”
“那狗蛋死了多少年?”
“六十年。”
林溪点点头:“六十年。三岁的小孩,飘了六十年,一直饿着,一直喊饿。你是他二叔公,这六十年里,你抱过他吗?喂过他一口东西吗?”
二叔不说话了。
“你没抱过,你喂不了。”林溪说,“因为你们都是鬼,碰不到,喂不了。”
她指了指屋里那口锅,锅里的汤还在翻滚,热气从门缝里飘出来。
“现在能喂了。能抱了。能听见他喊‘还要’了。”
她看着二叔。
“然后你跟我说,要按辈分排?”
二叔低下头。
林溪走近一步,声音放轻了:
“二叔,狗蛋三岁。他不知道什么叫辈分。他只知道饿,只知道喝汤暖和,只知道喝完汤能趴在娘肩膀上睡觉。”
她顿了顿。
“你是想让他等你,还是想让他先吃饱?”
二叔没说话。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落在地上,是实的,和活人一样。
但他低着头,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向房梁。
房梁上,狗蛋倒挂着,正盯着这边看。两只黑漆漆的眼睛,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他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但他知道那个大人刚才一直在看他。
二叔看了他几秒,忽然飘起来,落在狗蛋旁边。
狗蛋吓了一跳,往后退了退,差点从房梁上掉下去。
二叔伸出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那只手,枯树枝一样,死了六十年,从来没抱过任何人。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落在狗蛋头上。
摸了摸。
就那么一下。
很轻。
狗蛋愣住,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二叔公”。
二叔没说话,收回手,转身飘走了。
飘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
“我搬石头去。”
然后出了门。
狗蛋还愣在房梁上,过了一会儿,他伸出小手,摸了摸自己的头。
刚才那里,有人摸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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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忙活的影子。
井淘过了,水清了不少,阳光照进去,能看见水面上倒映的天光。
木头有了,二爷爷和三爷爷蹲在那儿,一个锯木头,一个磨壳子,配合得挺好。三爷爷还是不爱说话,但手上的活儿一点不慢。
石头堆在墙角,等着砌灶用。
二叔走到石头堆旁边,弯下腰,搬起一块石头,码到该码的地方。一块,两块,三块。他搬得很慢,但很稳,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承认什么。
十七个鬼,各有各的活干。
她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升到半空中,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院子里的影子短了,该是晌午了。
饥荒还在继续。
外面的人还在啃树皮,还在饿死,还在变成新的鬼。
但她这里——
她转过身,看着那口锅。
锅里的汤翻滚着,热气升起来,飘向房梁。
狗蛋趴在林张氏肩膀上,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刚才被摸头的事,他可能已经忘了。也可能没忘,但他不知道怎么表达。
林张氏抱着他,轻轻晃着,嘴里还哼着那首童谣。调子还是那个调子,软软的,糯糯的,像很久很久以前。
太爷爷和老太太坐在墙角,手还握在一起,偶尔说一两句话,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但能看出来,老太太的嘴角,一直弯着。
林文才蹲在太阳底下,还在看那张纸。他看一会儿,就用手指在地上划几笔,嘴里念念有词。旁边有个年轻鬼凑过去,指着纸上的一个字问什么,他就比划着解释。
二爷爷和三爷爷在井边忙活,锯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轻,但很稳。
二叔在搬石头,一块一块码到墙角,码得整整齐齐。他搬完一块,直起腰来看了看,又蹲下去搬下一块。
林溪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灶台。
她拿起锅铲,在汤里搅了搅。
“煮汤。”她说。
她顿了顿。
“这回,多加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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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林溪躺在炕上,盯着灰扑扑的房梁。
鬼们都散了,飘到各自的位置。后院安静下来,只有风偶尔吹过,带起一点沙沙的响声。
她听见房梁上有动静。
抬头一看,狗蛋倒挂在那儿,两只黑漆漆的眼睛正盯着她。
“……”
狗蛋眨眨眼,张开嘴,想说什么。
林溪等着。
但他什么都没说,又缩回去了。
林溪笑了笑,重新躺好。
闭上眼,准备睡觉。
但忽然想起一句话:
“他们看你的时候,眼里没有这么远的东西。”
她睁开眼。
太爷爷说的。
这么远的东西。
她盯着房梁,想了很久。
什么叫“这么远”?
她从另一个世界来,当然远。但太爷爷说的不是那个远吧?他说的是眼睛里的东西。
她眼睛里有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躺在这破炕上,身边飘着十七个鬼,锅里还剩半碗汤底,院子里堆着刚刨出来的木头。
这不是她原来的世界。
但好像……也没那么陌生。
她闭上眼。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是谁?”
她没回答。
因为她也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