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你来了就是来了

林溪烧了一上午的水。

从后山到院子,她来来回回跑了七八趟。每次挑着两桶热水上去,倒进地头那口大锅里,再挑着空桶下来。

那些活人和鬼,就围着那口锅喝。

没人说话。

活人不说话,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鬼不说话,是因为忙着干活。

两亩荒地,荒了六十年,草长得比人高。石头多得能垒一堵墙。树根扎得比胳膊还粗。

二爷爷在前面刨,王老头在后面捡。林文才在旁边拔草,中年男人——林溪后来知道他叫王大壮——扛着锄头在另一边刨。林张氏蹲在地头,把捡出来的石头一块一块码好。狗蛋飘在半空,偶尔飘下去,用小手指一指某个方向——那里准有一块埋在土里的大石头。

“这孩子能看见。”王老头说。

林溪站在地头,看着狗蛋。

他飘在那儿,两只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地面,忽然伸出小手指了指。

二爷爷顺着他的手指刨下去,果然刨出一块脸盆大的石头。

“嘿!”二爷爷抬起头,看着狗蛋,“你小子眼睛尖!”

狗蛋眨眨眼,又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林张氏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那是笑。

死了六十年,第一次笑。

林溪收回视线,转身下山。

还得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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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的时候,太阳最毒。

活人们扛不住了,放下锄头,躲到地头那棵老槐树底下。

鬼们还在干。

太阳晒在他们身上,好像没什么感觉。

“他们不累吗?”王大壮问。

林溪坐在树底下,喝着水,看着地里那些飘着的影子。

“不知道。”她说。

“不知道?”

“我才来几天。”

王大壮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老头在旁边抽着旱烟——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眯着眼睛看着地里。

“那个刨地的,”他指了指二爷爷,“是你二爷爷?”

林溪点点头。

“那个念书的呢?”

“林文才。我爷爷的堂弟。”

“那个抱孩子的呢?”

“林张氏。我爷爷的嫂子。”

王老头点点头,没再问。

他抽着烟,看着那些鬼,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

“他们比人勤快。”

林溪转头看着他。

“六十年没干活了。”王老头说,“憋坏了。”

林溪没说话。

她看着地里那些影子。

确实。

二爷爷刨地刨得飞快,一锄头下去,比王大壮两锄头刨的还深。

林文才拔草拔得比谁都快,两手一抓,一把草就出来了,根都不剩。

林张氏码石头码得整整齐齐,跟砌墙似的。

连狗蛋都飘在半空,帮着指石头。

“他们想喝汤。”林溪说。

王老头愣了一下:“什么汤?”

“火锅汤。”林溪说,“用牛油、花椒、辣椒熬的那种。”

王老头不懂。

他没吃过火锅。

这地方的人,都没吃过火锅。

“好吃吗?”他问。

林溪想了想。

“好吃。”她说,“吃了还想吃。”

王老头点点头,继续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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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偏西的时候,两亩地开出来一半。

二爷爷飘到树底下,站在林溪面前。

“丫头。”他说,“差不多了吧?”

林溪看了看天。

太阳快落山了。

“收工。”她站起来,“明天继续。”

活人们扛起锄头,准备回家。

鬼们飘在半空,准备回宅子。

王老头走到林溪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她。

“这是什么?”

“一点粮。”王老头说,“家里剩的最后一把。给你。”

林溪低头看着那个布包。

破破烂烂的,上面打着补丁。

“我不要。”她说。

王老头硬塞给她。

“拿着。”他说,“你一个人撑着这么多事,比我们需要。”

林溪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瘦得皮包骨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那只干枯的手,拿着那个破布包,硬往她手里塞。

她没再推。

“行。”她接过来,“明天给你们带水。”

王老头笑了。

那个笑,苦了这么些年,总算有了点甜头。

“好。”他说。

活人们走了。

鬼们飘回宅子。

林溪站在地头,打开那个布包。

里面是一把玉米。

黄澄澄的,粒粒饱满,散发着粮食的香味。

不多。

但够煮一锅粥。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飘远的影子。

十七个。

今天干了一天活。

一口汤没喝。

“等着。”她自言自语,“晚上给你们煮粥。”

---

林溪煮了一大锅粥。

用那把玉米,加了很多水,煮得稀稀的,能照见人影。

没办法,粮太少,鬼太多。

但总比没有强。

鬼们排着队,一个一个接过碗。

没人抢,没人插队。

就按那天定的顺序,安安静静地喝。

林溪靠在灶台边,看着他们喝。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

那些脸,跟刚来那天不一样了。

不是灰白的,不是死气沉沉的,是有了一点颜色,有了一点光泽。

连狗蛋的脸,都有点肉乎了。

“饱了吗?”林张氏问狗蛋。

狗蛋舔了舔嘴唇,想了想,点点头。

“肚子不疼了就是饱了。”

林张氏摸摸他的头。

狗蛋趴在她肩膀上,眯着眼睛,像是要睡着了。

林溪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她转过身,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粥。

稀的,没几粒米。

但喝下去,暖的。

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她喝完粥,放下碗,抬起头。

十七个鬼都看着她。

“怎么了?”

没人说话。

二爷爷往前飘了一步,站在她面前。

“丫头。”他说。

“嗯?”

“今天干活的时候,”二爷爷指了指后山的方向,“那个姓王的老头,跟我说话了。”

林溪看着他。

“说什么了?”

二爷爷想了想,说:“他说,你爷爷小时候,他背过。”

林溪点点头。

“我知道。”

“他还说,”二爷爷顿了顿,“你爷爷走的时候,哭着喊着要爹娘。”

林溪没说话。

“他喊了一路。”二爷爷的声音有点飘,“从村里喊到县城,喊了一路。”

屋子里安静极了。

只有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

二爷爷看着林溪,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丫头。”他说,“我们……谢谢你。”

林溪愣了一下。

“谢我?”

“谢谢你回来。”二爷爷说,“谢谢你煮汤。谢谢你……让我们又有了活气。”

其他的鬼也点头。

太爷爷飘过来,站在二爷爷旁边。

老太太飘过来,站在太爷爷旁边。

林文才飘过来。

林张氏抱着狗蛋飘过来。

一个接一个,十七个鬼,都飘到她面前,围成一个圈。

林溪站在中间,看着他们。

那些灰扑扑的影子,那些瘦得皮包骨的脸,那些浑浊的眼睛。

都在看她。

都在等她说话。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什么?

说我不是你们家的后人?

说我是穿过来的?

说我只是凑巧叫林溪?

可她看着那些眼睛,那些眼神——

说不出口。

“行了。”她摆摆手,“别说这些没用的。明天还得干活。都睡觉去。”

鬼们没动。

“睡觉去!”她又说了一遍。

这回动了。

二爷爷第一个飘回墙角。

太爷爷和老太太飘回炕边。

林文才飘到房梁上。

林张氏抱着狗蛋,飘到灶台旁边。

林溪看着他们各归各位,转身走到炕边,躺下来。

闭上眼。

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些鬼的眼神,王老头的话,地里的活,锅里的粥——

还有那十七个,等着她煮汤的祖宗。

她翻了个身。

还是睡不着。

睁开眼,看见房梁上倒挂着一个人。

林文才。

脑袋冲下,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她看。

“……”

林文才从房梁上飘下来,落在她旁边。

“林姑娘。”他小声说。

“干嘛?”

“我想问你个事。”

“说。”

林文才想了想,说“没干嘛。”

“那你看什么?”

“看你是不是真的。”

林溪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林文才指了指窗外,后山的方向。

“今天干活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他说,“你来了之后,什么都变了。我们有汤喝,有力气,能干活。活人来了,愿意跟我们一起种地。”

他顿了顿。

“六十年了,什么都没变过。你一来,全变了。”

林溪没说话。

林文才看着她,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我不问了。”他说。

“不问了?”

“嗯。”他点点头,“不管你是哪来的,你来了,就是来了。”

他飘起来,飘回房梁上。

飘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明早多给我一碗汤就行。”

林溪:“……”

屋子里安静了。

林溪闭上眼。

这回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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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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