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烧了一上午的水。
从后山到院子,她来来回回跑了七八趟。每次挑着两桶热水上去,倒进地头那口大锅里,再挑着空桶下来。
那些活人和鬼,就围着那口锅喝。
没人说话。
活人不说话,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鬼不说话,是因为忙着干活。
两亩荒地,荒了六十年,草长得比人高。石头多得能垒一堵墙。树根扎得比胳膊还粗。
二爷爷在前面刨,王老头在后面捡。林文才在旁边拔草,中年男人——林溪后来知道他叫王大壮——扛着锄头在另一边刨。林张氏蹲在地头,把捡出来的石头一块一块码好。狗蛋飘在半空,偶尔飘下去,用小手指一指某个方向——那里准有一块埋在土里的大石头。
“这孩子能看见。”王老头说。
林溪站在地头,看着狗蛋。
他飘在那儿,两只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地面,忽然伸出小手指了指。
二爷爷顺着他的手指刨下去,果然刨出一块脸盆大的石头。
“嘿!”二爷爷抬起头,看着狗蛋,“你小子眼睛尖!”
狗蛋眨眨眼,又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林张氏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那是笑。
死了六十年,第一次笑。
林溪收回视线,转身下山。
还得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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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的时候,太阳最毒。
活人们扛不住了,放下锄头,躲到地头那棵老槐树底下。
鬼们还在干。
太阳晒在他们身上,好像没什么感觉。
“他们不累吗?”王大壮问。
林溪坐在树底下,喝着水,看着地里那些飘着的影子。
“不知道。”她说。
“不知道?”
“我才来几天。”
王大壮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老头在旁边抽着旱烟——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眯着眼睛看着地里。
“那个刨地的,”他指了指二爷爷,“是你二爷爷?”
林溪点点头。
“那个念书的呢?”
“林文才。我爷爷的堂弟。”
“那个抱孩子的呢?”
“林张氏。我爷爷的嫂子。”
王老头点点头,没再问。
他抽着烟,看着那些鬼,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
“他们比人勤快。”
林溪转头看着他。
“六十年没干活了。”王老头说,“憋坏了。”
林溪没说话。
她看着地里那些影子。
确实。
二爷爷刨地刨得飞快,一锄头下去,比王大壮两锄头刨的还深。
林文才拔草拔得比谁都快,两手一抓,一把草就出来了,根都不剩。
林张氏码石头码得整整齐齐,跟砌墙似的。
连狗蛋都飘在半空,帮着指石头。
“他们想喝汤。”林溪说。
王老头愣了一下:“什么汤?”
“火锅汤。”林溪说,“用牛油、花椒、辣椒熬的那种。”
王老头不懂。
他没吃过火锅。
这地方的人,都没吃过火锅。
“好吃吗?”他问。
林溪想了想。
“好吃。”她说,“吃了还想吃。”
王老头点点头,继续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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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偏西的时候,两亩地开出来一半。
二爷爷飘到树底下,站在林溪面前。
“丫头。”他说,“差不多了吧?”
林溪看了看天。
太阳快落山了。
“收工。”她站起来,“明天继续。”
活人们扛起锄头,准备回家。
鬼们飘在半空,准备回宅子。
王老头走到林溪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她。
“这是什么?”
“一点粮。”王老头说,“家里剩的最后一把。给你。”
林溪低头看着那个布包。
破破烂烂的,上面打着补丁。
“我不要。”她说。
王老头硬塞给她。
“拿着。”他说,“你一个人撑着这么多事,比我们需要。”
林溪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瘦得皮包骨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那只干枯的手,拿着那个破布包,硬往她手里塞。
她没再推。
“行。”她接过来,“明天给你们带水。”
王老头笑了。
那个笑,苦了这么些年,总算有了点甜头。
“好。”他说。
活人们走了。
鬼们飘回宅子。
林溪站在地头,打开那个布包。
里面是一把玉米。
黄澄澄的,粒粒饱满,散发着粮食的香味。
不多。
但够煮一锅粥。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飘远的影子。
十七个。
今天干了一天活。
一口汤没喝。
“等着。”她自言自语,“晚上给你们煮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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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煮了一大锅粥。
用那把玉米,加了很多水,煮得稀稀的,能照见人影。
没办法,粮太少,鬼太多。
但总比没有强。
鬼们排着队,一个一个接过碗。
没人抢,没人插队。
就按那天定的顺序,安安静静地喝。
林溪靠在灶台边,看着他们喝。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
那些脸,跟刚来那天不一样了。
不是灰白的,不是死气沉沉的,是有了一点颜色,有了一点光泽。
连狗蛋的脸,都有点肉乎了。
“饱了吗?”林张氏问狗蛋。
狗蛋舔了舔嘴唇,想了想,点点头。
“肚子不疼了就是饱了。”
林张氏摸摸他的头。
狗蛋趴在她肩膀上,眯着眼睛,像是要睡着了。
林溪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她转过身,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粥。
稀的,没几粒米。
但喝下去,暖的。
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她喝完粥,放下碗,抬起头。
十七个鬼都看着她。
“怎么了?”
没人说话。
二爷爷往前飘了一步,站在她面前。
“丫头。”他说。
“嗯?”
“今天干活的时候,”二爷爷指了指后山的方向,“那个姓王的老头,跟我说话了。”
林溪看着他。
“说什么了?”
二爷爷想了想,说:“他说,你爷爷小时候,他背过。”
林溪点点头。
“我知道。”
“他还说,”二爷爷顿了顿,“你爷爷走的时候,哭着喊着要爹娘。”
林溪没说话。
“他喊了一路。”二爷爷的声音有点飘,“从村里喊到县城,喊了一路。”
屋子里安静极了。
只有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
二爷爷看着林溪,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丫头。”他说,“我们……谢谢你。”
林溪愣了一下。
“谢我?”
“谢谢你回来。”二爷爷说,“谢谢你煮汤。谢谢你……让我们又有了活气。”
其他的鬼也点头。
太爷爷飘过来,站在二爷爷旁边。
老太太飘过来,站在太爷爷旁边。
林文才飘过来。
林张氏抱着狗蛋飘过来。
一个接一个,十七个鬼,都飘到她面前,围成一个圈。
林溪站在中间,看着他们。
那些灰扑扑的影子,那些瘦得皮包骨的脸,那些浑浊的眼睛。
都在看她。
都在等她说话。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什么?
说我不是你们家的后人?
说我是穿过来的?
说我只是凑巧叫林溪?
可她看着那些眼睛,那些眼神——
说不出口。
“行了。”她摆摆手,“别说这些没用的。明天还得干活。都睡觉去。”
鬼们没动。
“睡觉去!”她又说了一遍。
这回动了。
二爷爷第一个飘回墙角。
太爷爷和老太太飘回炕边。
林文才飘到房梁上。
林张氏抱着狗蛋,飘到灶台旁边。
林溪看着他们各归各位,转身走到炕边,躺下来。
闭上眼。
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些鬼的眼神,王老头的话,地里的活,锅里的粥——
还有那十七个,等着她煮汤的祖宗。
她翻了个身。
还是睡不着。
睁开眼,看见房梁上倒挂着一个人。
林文才。
脑袋冲下,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她看。
“……”
林文才从房梁上飘下来,落在她旁边。
“林姑娘。”他小声说。
“干嘛?”
“我想问你个事。”
“说。”
林文才想了想,说“没干嘛。”
“那你看什么?”
“看你是不是真的。”
林溪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林文才指了指窗外,后山的方向。
“今天干活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他说,“你来了之后,什么都变了。我们有汤喝,有力气,能干活。活人来了,愿意跟我们一起种地。”
他顿了顿。
“六十年了,什么都没变过。你一来,全变了。”
林溪没说话。
林文才看着她,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我不问了。”他说。
“不问了?”
“嗯。”他点点头,“不管你是哪来的,你来了,就是来了。”
他飘起来,飘回房梁上。
飘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明早多给我一碗汤就行。”
林溪:“……”
屋子里安静了。
林溪闭上眼。
这回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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