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灵微微怔了一下,而后抿着唇回过身去,反手握剑斜在身前做出起势。
无敏则一手捏符一手握剑:“我可是不会手下留情的哦。”
话音刚落,她手腕猛地一抖,左手中的符纸快速燃尽,场地上霎时卷起一阵狂风。
温清反应迅速,立刻也甩符在言灵身前撑起一道屏障,替她挡住吹面而来的飞沙走石。
这一下耽误,无敏的身形已经消失在了视线中。言灵立刻运灵探向四周,并精准接住了无敏从斜前方刺来的第一招。
刀剑相接的瞬间铮然作响,火花迸出,映进言灵的瞳孔。
无敏确实如她所言没有保留实力,这一下的力度换做旁人来,剑估计能直接脱手飞出。
但言灵的手稳极了,不仅挡住了这一下,还顺势一挑反压回去,向无敏扫出一道凌厉的剑风。
无敏立刻甩出一张符纸化开这一下攻击。金光在半空中绽开,她流露出一点惊讶之意。
言灵没有给她时间感慨后生可畏,趁机向前冲刺几步,反客为主向无敏发起进攻。温清适时祭符,学着无敏刮起一阵狂风,迷眼的同时,推得无敏后退了半步。
这一招她方才在观战时就见过了,因此有些心理准备。
只见她顺势一个后空翻,躲过言灵一击,又在落地的瞬间脚尖点地横剑借力向前猛冲。
言灵飞快地判断出这一下不能硬接,立刻向旁边一闪。
无敏的剑尖堪堪擦着她的发尾掠过,削下几缕发丝。
言灵架好了手中的剑,准备着拦住无敏的乘胜追击,却不想无敏头也没回,径直冲向温清!
大意了。
平时和同门对练的时候一前一后规规矩矩,却没想到无敏不守规矩,竟然越过她直击后方。
言灵猛地转头去看温清。
在目光与温清交汇之前,她几乎没有思考,仅凭本能反应用左手甩去一道引雷符,直劈向无敏面前的地面。
无敏快到连残影都几乎不见的身形被面前炸开的土石逼停了半秒。就在这半秒之内,温清已经接受了攻守之位的逆转,快速拔剑,十分惊险地接住了无敏这一击。
又是一道引雷落在无敏左侧,温清从右截击,看到无敏向后急退,眼神中忽然露出一点笑意。
无敏瞬间意识到什么,想再往旁边去,却已经来不及。
言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闪至她身后,与温清一前一后呈夹击态势,同时向她出剑。
无敏不愧是经验老道的师父,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也没有慌乱。
一柄剑在她手中以几乎不可能的速度转了一圈,于毫秒之差的间隙中连续挡开了温、言二人。
然而,言灵的第三道引雷符精准地击中了她顺着惯性甩开的剑身,无敏手腕一沉,眨眼间已经被两柄剑一前一后架住了脖子。
越过她的肩膀,言灵终于得以落进温清眼里。
无敏认输,松手丢开剑爽朗地笑了两声:“你们两个,以后了不得了。”
两人几乎同步地收起剑,言灵默默站回温清身边,还是温清不好意思道:
“我们两个二打一侥幸赢了,哪里光彩。”
这话说得无敏有些不赞许地看着温清,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少给我找台阶下,输了就是输了。我这年纪天天窝在山上教学生安逸习惯了,比不上你们这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又不丢脸,倒是你们——”她说着,转向周围观战的弟子们指了一圈:“认真学啊!”
师父到底还是师父,他们这些打不过的还是不要违逆为好。于是,人群一哄而散各自练习去了。
无敏还没走。
大概是因为长辈对聪明能干的孩子一向看哪儿哪儿都好,喜欢得紧了就忍不住要逗两句,她朝言灵抬了抬下巴,笑道:
“等你长得有师父这么高了,我们单挑怎么样?”
无敏当时四十出头,依旧肩宽背直,每天精气神十足。言灵悄悄比较了一下她和温清的身高,发现她比温清稍稍矮了一点点,便一口答应:“好。”
无敏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她的神情笑得特别开心,捡起剑就走了。
见言灵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无敏的背影远离,温清有些好奇地戳了戳她的肩膀:
“小言,你在看什么?”
言灵回过神了,看了一眼某位站在场边手足无措的师兄,语气淡淡:
“我在想,她的剑忘了还。”
这下,温清也莫名其妙地扶着她的肩膀笑得站不起来。
说起来,言灵从小就很难理解旁人的情绪。
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李烟程双围着温清谴责她见异思迁的时候,每个人都笑得那么开心一样;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老板仅靠想着圆圆,就能接受自己死亡鬼化已久的事实,即不怨怼也不崩溃。
她好像同基本的七情六欲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从始至终只是远远地站在一旁观察,并试图理解,却很少参与其中。
真的很少。
一只苍白的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言灵动了动眼珠,视线追随过去,就见温清略微歪着脑袋,问她:
“你在想什么?”
言灵很确信自己出神的时候没有露出什么破绽,但温清看穿她,从来不需要破绽。
她没什么好瞒着温清的,但一来鉴于眼下并不是能安心聊天的时候,二来那些回忆也不是多重要的事,所以言灵只是摇摇头,说:“没什么。”
她话音刚落,老板的灵体抽搐了几下,最后一缕黑雾从心口处缓缓抽离,随即被灵气吞噬。
净化完成后,她的灵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乳白色,周身缭绕着代表三魂七魄的青烟。圆圆的状态和她差不多,只是颜色略微淡一些。
下一步是剥离记忆。
甩灭手中的蓝色火焰,言灵立马就要再翻出一张新的符纸。温清突然出声阻止:“等等。”
言灵听话地停住动作:“怎么了?”
“下一步是不是要剥离记忆了?”
“嗯。”
一大一小两只刚净化完成的鬼还飘在阵法当中,完全没有意识。温清指指她们:
“你觉不觉得,应该让她们再见一面?”
言灵有点疑惑,不太理解这么做的意义:
“可是那只小鬼根本不记得她是谁。”
鉴于刚被这个阵法拖进来的时候,温清并没有和她在一起,言灵解释了一嘴。
“和记不记得无关,你总要给她们一个机会吧?”
温清这么说着,从侧面飘到了言灵面前。
她看出言灵表情不解,并已经准备好了解释的说辞,但言灵竟然就那样带着不解的表情点点头,答应了。
这下,疑惑从言灵的脸上转移到了温清的脸上。
她没记错的话,言灵是个道术师,而她才是鬼吧?
为什么这位道术师这么听鬼的话?
刚才差点被她掐死的时候没有反抗,这会儿也是她说什么听什么,好像还喊过她“师姐”什么的。
道术师都这么乖巧听劝善意泛滥的的吗?不应该吧!
老板和圆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左右等着也是等着,言灵找了个话头:
“你刚才想问什么?”
这话太突兀,温清差点以为她有读心术。过了几秒,她才反应过来,言灵指的应该是方才被她打断的那个关于记忆的话题。
“哦,那个啊,我就是想问,我的记忆是不是也被谁做了什么手脚,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
言灵大概猜到了是这个问题,并对于温清没有直接怀疑自己一事有点惊讶。
她本没打算隐瞒,因此诚实回答:
“你的魂魄是我强留下来的,可能是因为受损严重,所以暂时什么都想不起来。等以后慢慢养好了,应该会恢复。”
毕竟那可是整整一魄。
“魂魄受损了还能养好?”
即便什么都不记得,温清仿佛也留着一种天然的直觉,一下子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言灵没开口,只点点头。她便继续追问:“用什么养?”
当然是另一个人的魂魄了。
魂魄这东西可消不可长,可灭不可造。非说修补,只能是拆东墙补西墙。
言灵就是那个东墙。
她罕见地没有立即回答温清的问题,而是动了动手指,结束话题:
“她们醒了。”
昏迷中的老板被一阵浓郁尖锐的灵气生生刺激醒,净化时那种恐怖的疼痛仿佛还残留在四肢百骸。
她表情痛苦地缓缓睁眼,忽然和面前的言灵与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另一个人六目相对。
她被言灵盯得心里有些发毛,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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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客栈(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