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客栈(十六)

“那个……这位是?”

老板小心翼翼地问言灵。

言灵选择性忽视,下巴往旁边一指,转移了她的视线:“你女儿。”

老板精神一振,转头往左边看去。

圆圆还没醒,垂着头飘在一边,被言灵的灵气托着,不至于倒在地上。

煞气和鬼气消退后,她的个子矮了一截,但四肢五官都清晰起来,脸颊圆圆的,扎两个小辫,光是这样瞧着都能想象出以前的可爱。

“她怎么了?”

“受了点伤还没醒,不碍事。”

言灵略过了自己一开始为了赶时间差点把她杀了的事实,语气如常。

温清却发觉,她自然垂下的那只手悄悄捏了捏衣服的边缘,像是有点紧张。

老板满心担忧,完全没注意到这点小动作,一边看着圆圆,一边还在发问:

“她真的不记得我了?”

“是。”

但小时候产生的记忆,应该对她的行为造成了一些影响。不然她也不会拖着一根棍子到处乱走。

老板得到回答后沉默下来,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

半透明的灵体还维持着肉身——或者说那身傀儡皮——的形状,掌心指腹似乎还留着握刀磨出的厚茧。

最终,老板轻声说:“那就好。”

这声音低得站的远的温清几乎听不见。也不知道是说给旁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老板是真的觉得不要想起来更好。

不要想起来她曾有过一个多幸福美满的家庭,不要想起来她有一个没能保护好自己的没用的母亲,不要想起来她独自一人鬼化后飘摇了多久。

不记得曾拥有过什么,就不会为当下而痛苦。

言灵做出一副理解的样子点点头,接着抖出两张符纸,刚想一边一张甩到那二人的脑门上,又刹住动作。

差点忘了还有一个醒着了。

她假装自己从来没有产生过什么不礼貌的想法,走过去用手将那两张符纸分别贴在了两人的后心处。

这个动作还有点难度:符纸会被灵体阻挡,人的手却是能直接穿过去。

为了防止这种尴尬的事情发生,言灵只能掌心向上托着符纸,看准位置之后再拍上去。

其实位置不是很重要,只是选在这种重要的关窍,记忆的抽离的感觉会感觉稍微轻松一点。

老板在这个过程中紧张得笔挺着身子不敢乱动,于是,她的目光只能顺势投向温清。

那个凭空多出来的小姑娘乍一看与常人无异,但肤色苍白,脚离地漂浮着,瞳色也深得吓人。

老板没敢和她对视,眼神刚想往旁边瞟,就发现温清的左耳上也戴着一枚耳坠。

那红穗子在一身白色衣裙的温清身上看着实在扎眼,加上言灵从火中走出来时那个会发光的耳坠给她留下了不浅的印象,因此,老板立刻想到了言灵。

然而,不等她细细想下去,言灵已经贴完了符,声音自她身后传来:

“接下来我会抽离你的记忆,那之后,你什么也不会记得。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那声音公事公办,换一个场景,和刽子手问罪犯你还有什么遗言也没什么区别。老板一激灵,立刻把什么一对会发光的红穗耳坠抛了个干净。

而后,她开始认真思考言灵的问题。

其实事情已经很明了了。她和圆圆早就死了,变成了鬼而不自知。现在有个好心人愿意超度她们,她感激还来不及,当然不会有什么异议。

只是,她到现在还不知道好心人的名字。于是老板脱口而出:“能告诉我你是谁吗?”

老板背对着言灵,看不见言灵的表情。但温清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言灵的脸色再次浮现了刚才她提议等一会儿让母女二人再见一面时的那种表情,疑惑而不解。

温清快速地眨了两下眼睛,已经预判了言灵接下来的说辞。

“抽离记忆以后,你会忘记所有事情,包括我刚告诉你的这些。”

果然,言灵以为老板没有理解自己刚才说的话,再次重复了一遍,还特地强调了“所有”二字。

“我知道。问就是挺想在那之前好好谢谢你的。”

老板说得真诚,语气中还带了一点紧张。

言灵表情动了动,显然依然没有搞清楚记她名字两分钟的意义。

眼看她就要口出狂言,温清赶紧帮她接了话:“她叫言灵。”

老板和言灵同时看向温清。前者只是听到别人说话的正常反应,后者的眼神里却藏了些惊喜。

温清发现言灵的唇角轻快地抿了一下,顺着温清的介绍接话,连语气都明朗了一些:

“嗯。言语的言,灵气的灵。乾坤山的道术师。”

她一边自报家门,一边路过老板的身边朝温清走去。

老板应下,很珍重地重复着那个名字,似乎还说了几句“保佑”之类的话。

言灵却忽然一挑眉,停住了脚步。

她扭头看向老板:“你不知道乾坤山?”

鬼潮在九州肆虐半年之久,是从乾坤山出去的道术师们以命相抗,才护下了无数生灵。当时为了保护百姓,连还在修习的弟子们都挺身而出,死伤无数。

言灵当时刚要正式出师就碰上这档子事,仪式被迫拖延,后来几位师父尽数牺牲,也就没人再提起。

正因此,鬼潮消退之后,几乎无人不闻乾坤山的名号。就算不了解,也不至于完全没有耳闻。

而看老板这毫无波澜的样子,像是对言灵和乾坤山的名字都陌生极了——如果听说过,至少会流露出一丝“原来如此”的表情。

言灵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她盯着老板的眼睛,目光仿佛洞穿灵体直视着她心中的思绪:“你听说过鬼潮吗?”

老板在她的逼视下搜肠刮肚地把自己平生所知翻找了一遍又一遍,而后很害怕地摇了摇头。

见她神色中的迷茫和畏缩不像作假,言灵的脸色明显变了变。这下,连老板都能看出其中的凝重。

她缩了缩脖子,问:“我应该听说吗?”

你不仅应该听说,还应该害怕、应激,陷入恐慌的回忆缄口不言。

怎么会有人没听说过鬼潮呢?

就算她是只鬼,就算她只待在客栈里从不到处走动,就算她闭目塞听满脑子只有自己女儿,就算她被下了禁制看不见自己的同类,她也凭生人的身份在这副皮囊里生活了这么久,难道就从来没有受到过鬼潮的影响?

言灵皱眉换了个问法:“大概半年到一年前,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她一边问,一边感到一阵庆幸:

还好有温清在。

还好有温清让她想起还有超度这个办法,还好有温清阻止了她直接剥离二人的记忆,还好有温清替她先回答了那个问题,她接了话,这才能发现不对。

九州之上竟然有一片山头从未受到过鬼潮的波及,而这地方刚好有一家设着同生阵的阴阳客栈,老板是一只披着傀儡皮的鬼。

要说这是巧合,别说言灵不信,就是房间里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家伙也不会听。

当时鬼潮爆发突然,完全找不到源头。道术师们只来得及抵抗,还没空研究如何将其压制,它又自己渐渐消退了。

直至今日,也没人敢对它的出现和消失下定论。

但现在,言灵竟然误打误撞地直接站在了答案门口。

老板还在冥思苦想所谓的异常。言灵怔怔望向温清,忽然想起了十六岁那年,她第一次下山镇鬼,站在那座使她出名的古塔脚下时,温清对她说过的四个字:

事在人为。

她脊背一阵发麻。

温清并不知道老板的话意味着什么,但看言灵的表情不像好事。她有些担心,于是主动向言灵飘过去。

言灵正沉浸地思考着什么,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陪在她身边。

空气在这种微妙的氛围中安静了一小会,老板开口了:

“去年早些时候好像有过一次地震。我记得那次碗柜被震倒了,里面放的碗碟全碎了,我收拾半天。”

刚刚为了引起众人注意故意踹倒碗柜的言灵眨了两下眼睛,很快将注意力放到地震上。

她知道鬼潮若是太汹涌,可能会引发地震,但绝不只是地震而已,至少还会伴随着断崖式下跌的气温。

人在面对了一处异常之后,天然会对其他不对劲的地方疑神疑鬼。而老板完全没提其他,那就是只有地震。

而且程度还比她所知的要严重些。

很像震源。

那个人究竟在这里做了什么?地震和鬼潮又有什么联系?

光这一处地方可无法影响到九州大地。出于多年修习道术的直觉,言灵几乎敢肯定,这样的地方不止一处。

多个被同生阵连接起的震源,很容易让人想起由多个点位结成的阵法。

要以天地做符纸,这会是一个多大的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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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客栈(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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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潮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