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打架

三月开学的第一天,齐倦巢在教室后门听见了那些话。

两个男生靠在走廊栏杆上,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他听见:

“欸,你们说齐倦巢爸妈到底去哪儿了?我从小到大就没见过。”

“谁知道,可能离婚了吧,或者根本不要他了。”

“怪不得性格那么怪,整天闷声不响的,也就傅厌殊那种傻子愿意跟他玩……”

“说不定是图他成绩好呢,抄作业方便——”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傅厌殊从楼梯口冲了上来,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他一句话都没说,直接一拳挥向那个说“不要他了”的男生。

砰。

拳头砸在脸颊上的声音闷得让人心头发颤。

走廊瞬间炸开。

尖叫声、劝阻声、桌椅被撞倒的哐当声混在一起。

齐倦巢僵在原地,看着傅厌殊把那个男生按在墙上,第二拳、第三拳——

“傅厌殊!住手!”

班主任陈老师的声音像一把剪刀,剪开了混乱的现场。

傅厌殊停了手,但眼睛还是红的,喘着粗气,拳头紧握着,指关节上沾着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被打的男生捂着脸,鼻血流了一手。

“都来办公室!”陈老师脸色铁青。

办公室里,空气凝固得像一块冰。

傅厌殊和那个男生站在陈老师桌前,齐倦巢站在门口,手指抠着门框,指甲泛白。

“为什么打架?”陈老师问。

男生先开口:“他无缘无故就打我!”

“无缘无故?”傅厌殊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再把刚才的话说一遍。”

男生噎住了。

“什么话?”陈老师看向傅厌殊。

傅厌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说齐倦巢的坏话。”

“说什么了?”

“……他说齐倦巢没人要。”

办公室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木棉花正开得如火如荼,鲜红的花朵像一滩滩凝固的血。

陈老师看向齐倦巢:“是真的吗?”

齐倦巢低着头,没说话。

他不需要说。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那是一种混合着难堪、愤怒和深深无力的表情,像被人当众撕开了衣服,露出底下从未愈合的伤疤。

“你先去医务室,”陈老师对那个男生说,“处理好伤口再回来。”

男生走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傅厌殊,”陈老师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为朋友出头,但打架不能解决问题。”

“那什么能解决问题?”傅厌殊抬起头,眼神倔强,“让他道歉吗?他会真心道歉吗?他会在背地里继续说,说得更难听——”

“够了。”齐倦巢突然开口。

傅厌殊和老师都看向他。

“老师,”齐倦巢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是我没处理好。傅厌殊是为了帮我,责任在我。”

“齐倦巢你胡说什么——”傅厌殊急了。

“你闭嘴。”齐倦巢看他一眼,那眼神让傅厌殊瞬间安静了。

最后处理结果是:傅厌殊记过一次,写一千字检讨,通知家长。

那个男生也要写检讨,并向齐倦巢道歉。

走出办公室时,下午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

走廊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切出明亮的光块。

“对不起。”傅厌殊突然说。

齐倦巢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为什么要道歉?”

“我……我没控制住脾气,”傅厌殊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口,“给你添麻烦了。”

“你手上的伤,”齐倦巢说,“先去医务室。”

医务室里,校医给傅厌殊清洗伤口、消毒、包扎,他的指关节破了皮,右手手背也肿了一块,消毒的时候,他疼得嘶了一声,但咬着牙没喊出来。

齐倦巢站在旁边,看着校医用棉签蘸着碘伏,一点一点擦过那些伤口。

每擦一下,他的心脏就跟着缩一下。

处理好伤口,校医去隔壁拿药。

医务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傅厌殊坐在病床上,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小孩。

“疼吗?”齐倦巢问。

“不疼。”

“撒谎。”

傅厌殊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就是听不得他们那样说你,”他说,声音哑哑的,“你明明那么好,他们凭什么……”

“傅厌殊,”齐倦巢打断他,“我爸妈的事,是事实。”

“那又怎样?”傅厌殊盯着他,“那不是你的错,是他们不配当父母。你有奶奶,有爷爷,有我——”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齐倦巢突然抱住了他。

很轻的一个拥抱,手臂环过他的肩膀,下巴抵在他头顶。

傅厌殊僵住了,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在这一刻冲到了脸上。

“谢谢,”齐倦巢在他耳边轻声说,“但下次不要这样了,你受伤,我会心疼。”

这句话像一颗温柔的子弹,正中傅厌殊的心脏。

他愣了好几秒,才慢慢抬手,回抱住齐倦巢,少年的身体很单薄,肩膀的骨头硌着他的手臂,但那种真实的、温热的触感,让他想就这样抱到天荒地老。

校医拿着药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两个少年在医务室的光影里安静地拥抱,像两棵在春天里互相依偎的树。

她轻轻退出去,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傅厌殊理所当然地没回家。

“我这样回去,我妈会唠叨一晚上,”他举着包扎好的右手,“齐倦巢,收留我一晚呗。”

齐倦巢看向奶奶,奶奶笑:“行啊,正好小倦房间的床大,睡得下两个人。”

于是时隔多年,他们又像小时候那样,睡在了同一张床上。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晕在墙上圈出一小片温暖的范围。

窗外有雨声——春天多雨,淅淅沥沥,像谁在轻轻哼唱。

两人并排躺着,盖着同一条被子。

傅厌殊在左边,齐倦巢在右边,中间隔着一道微妙的空隙。

“手还疼吗?”齐倦巢问。

“有点,”傅厌殊诚实地说,“但能忍。”

“以后别打架了。”

“他们再说你坏话,我还打。”

齐倦巢侧过身,在昏暗中看着他:“傅厌殊,你傻不傻?”

“傻啊,”傅厌殊也侧过身,两人面对面躺着,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为你傻,我愿意。”

台灯的光在他眼睛里跳跃,像两簇小小的、固执的火苗。

齐倦巢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移开视线,盯着天花板上那只熟悉的“鸟”形水渍:“睡觉吧。”

“嗯。”

灯关了,房间陷入黑暗。

但两个人都没睡着。

齐倦巢能听见傅厌殊平稳的呼吸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沐浴露的清香,

被子里很暖和,两人的脚偶尔会碰到,又很快分开。

过了很久,久到齐倦巢以为傅厌殊已经睡着了,却听见他轻声说:

“齐倦巢。”

“嗯?”

“如果以后还有人欺负你,告诉我。”

“然后呢?”

“我保护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很重。

重到齐倦巢几乎承受不起。

他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傅厌殊总会挡在他面前——挡开抢他玩具的小孩,挡开嘲笑他没父母的孩子,挡开所有试图伤害他的人。

那时候他觉得理所当然,因为他们是朋友,是兄弟,是邻居。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傅厌殊说的“保护”,已经超出了朋友的范畴。

那里面藏着太多齐倦巢不敢回应的东西:占有欲,依赖,还有……爱。

“傅厌殊,”齐倦巢在黑暗中开口,“你不用这样。”

“我愿意。”

“我不值得。”

空气凝固了一瞬。

然后傅厌殊说:“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齐倦巢不说话了。

他知道自己说服不了傅厌殊。

这个少年固执起来像一块石头,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而他,其实也不想说服。

因为被保护的感觉太好了。

好到让他暂时忘记了恐惧,忘记了那些关于未来和失去的担忧,只想沉溺在这片温暖的黑暗里,永远不要天亮。

第二天,齐倦巢开始写日记。

不是普通的日记,是一本藏在书架最深处、用数学练习册封皮伪装起来的日记,他在第一页写下日期:2015年3月3日。

然后他写道:

“今天傅厌殊为我打架了。

他的手受伤了,校医包扎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喊疼。

他说他会保护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我害怕。

不是害怕别人说什么,是害怕有一天,他会发现我其实没有他想的那么好。

害怕他会失望。

害怕他会离开。

但如果他真的离开,我会更害怕。

我好像……陷进去了。

在一个不该陷进去的地方。”

写到这里,他停笔,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塞回书架最深处。

好像这样,那些混乱的情绪就真的被锁起来了。

四月中旬,学校组织春游,去市里的植物园。

大巴车上,傅厌殊理所当然地和齐倦巢坐在一起,他靠窗,齐倦巢靠过道。

车子启动后,傅厌殊很快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地,最后靠在了齐倦巢肩膀上。

齐倦巢僵了一下,没动。

他能感觉到傅厌殊头发的柔软,能闻到他洗发水的味道,能感受到他平稳的呼吸一下下拂过自己的颈侧。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傅厌殊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睡得很沉。

齐倦巢看了他很久,久到差点忘记呼吸。

然后他悄悄拿出手机,关掉声音,对着傅厌殊的睡颜拍了一张照片。

这是他第一次偷拍别人。

也是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喜欢这个人。

喜欢到想把这一刻永远留住。

植物园里,樱花开了。

粉白的花瓣如雪般飘落,落在少年的肩头,落在铺满鹅卵石的小径上。

同学们三三两两散开,拍照的,野餐的,追逐打闹的。

傅厌殊拉着齐倦巢往人少的地方走。

“去哪儿?”齐倦巢问。

“找个安静的地方,”傅厌殊说,“我带了吃的。”

他们在一片樱花林深处找到一张长椅。

傅厌殊从背包里掏出两个饭盒——是奶奶早上做的便当,还有两瓶水。

“奶奶让我带给你的,”傅厌殊打开饭盒,“她说你肯定会忘记带。”

饭盒里是齐倦巢爱吃的菜: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还有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

两人并排坐着,安静地吃饭。

花瓣时不时飘落,有一片落在齐倦巢的饭盒里,傅厌殊看见了,笑着伸手替他拈起来。

“樱花味的午餐,”他说,“赚到了。”

齐倦巢也笑了。

那一刻,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没有父母的缺席,没有流言蜚语,没有对未来的恐惧。

只有春天的阳光,飘落的花瓣,和身边这个笑得一脸满足的少年。

吃完饭,傅厌殊突然说:“闭上眼睛。”

“干嘛?”

“闭上嘛。”

齐倦巢闭上眼。

他感觉到傅厌殊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头发,然后——

一朵樱花被别在了他的耳后。

“好了,可以睁开了。”

齐倦巢睁开眼,看见傅厌殊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他的脸——耳后别着一朵粉白的樱花,表情有点愣,但眼睛亮亮的。

“好看,”傅厌殊说,声音里带着笑意,“特别好看。”

齐倦巢伸手去摸那朵花,指尖碰到柔软的花瓣。

他想把它拿下来,但傅厌殊按住了他的手。

“别摘,”他说,“戴着吧,像春天的礼物。”

齐倦巢的手停在半空。

傅厌殊的手覆在他的手上,温热,干燥,带着少年特有的力度。

樱花在他们头顶无声飘落。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慢了下来,慢到能听见花瓣落地的声音,慢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慢到让齐倦巢产生一种错觉:这个春天,永远不会结束。

但春天终究会结束。

就像樱花会凋谢,就像少年会长大,就像有些感情,终究要面对现实。

五月,雨季又来了。

这一次的雨下得特别凶猛,连续一个星期不见天日。

浈阳河的水位涨得很高,浑浊的河水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的轰鸣。

齐倦巢的膝盖又开始疼了。

疼得比以往都厉害,有时候上楼梯都要扶着栏杆。

但他没说,只是每天默默贴膏药,默默忍受。

傅厌殊还是发现了。

“你又疼了,”有一天课间,他盯着齐倦巢微微发颤的左手——那是他疼时下意识会有的动作,“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我可以背你上下楼,可以帮你打伞,可以——”傅厌殊突然停住,然后叹了口气,“齐倦巢,你能不能别总是一个人扛着?”

他的语气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齐倦巢愣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习惯性的隐忍和退缩,对傅厌殊来说,也是一种伤害,那意味着不信任,意味着把他推开,意味着在他试图靠近的时候,竖起一道无形的墙。

“对不起,”齐倦巢说,“我只是……习惯了。”

“那就改掉这个习惯,”傅厌殊看着他,眼神认真,“在我这里,你不用习惯任何不舒服,疼就说,难过就说,需要帮助就说。我会一直在,你明白吗?”

齐倦巢的眼睛有点热。

他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放学,雨下得很大。

傅厌殊果然背他回家——尽管齐倦巢一再强调自己可以走。

“闭嘴,”傅厌殊说,“再啰嗦我就把你扔河里。”

他说得凶巴巴的,但托着齐倦巢的手却温柔得要命。

雨幕中,少年背着另一个少年,一步一步走得沉稳。

伞在傅厌殊手里,这次没有倾斜太多,因为他知道,齐倦巢会心疼他淋湿。

“傅厌殊。”齐倦巢趴在他背上,轻声叫他。

“嗯?”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我让你失望了,你会怎么办?”

傅厌殊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不会有那一天。”

“万一有呢?”

“那我也认了。”

雨声哗哗,把他的声音衬得格外清晰:

“齐倦巢,我这个人很固执的,认定的事,认定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变,所以你不用试探我,也不用担心,我喜欢你,就会一直喜欢你,不管发生什么。”

他说得那么坦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太阳从东边升起,水往低处流,而他傅厌殊,喜欢齐倦巢。

齐倦巢把脸埋在他颈窝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混进雨水里,消失不见。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逃不掉了。

不是傅厌殊不放他走,是他自己,已经舍不得走了。

那天晚上,齐倦巢在日记里写:

“2015年5月17日,大雨。

他说他会一直喜欢我。

我相信。

但我不相信自己。

我怕我配不上这样长久的喜欢。

怕我会让他受伤。

怕到最后,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可是……

可是如果现在让我离开他,我会更疼。

比膝盖疼一千倍,一万倍。

我该怎么办?”

日记写到这里停住了。

因为窗外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齐倦巢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傅厌殊站在隔壁二楼的阳台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打着几个字:“疼吗?”

齐倦巢摇头,也用手机打字:“不疼。”

傅厌殊笑了,继续打字:“睡不着,想你了。”

齐倦巢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又按亮,再看。

最后他回复:“我也是。”

发送。

傅厌殊的笑容在夜色里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

他挥挥手,用口型说:“晚安。”

齐倦巢也用口型回他:“晚安。”

窗帘拉上了。

但两个少年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关不住了。

像春天里破土而出的芽,不管土地多坚硬,不管风雨多猛烈,它都要生长。

向着阳光,向着彼此,向着那个或许艰难、但一定值得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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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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