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只是朋友

陈珩下意识刚要起身,周骁却几乎是踉跄着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异样的急促:“我去开。” 那慌乱的模样,像极了被撞见秘密的孩子。

门开启的声响里,陈珩听见陌生的男声带着笑意传来:“你不是说今天想吃我做的海鲜粥吗?我买了最新鲜的虾和瑶柱……” 话音戛然而止,来人在玄关处顿住脚步,目光在陈珩与周骁之间来回逡巡。那是个身形修长的男人,指尖还沾着海鲜市场的咸腥气,眼底却浮着审视的意味。

“他是谁?” 男人开口,语气轻佻却暗藏锋芒,将塑料袋重重搁在餐桌上。

陈珩与男人对视的刹那,胃部突然泛起一阵钝痛 —— 那是种直觉般的厌恶,无关外貌或言辞,而是灵魂深处对潜在威胁的本能排斥。他望向周骁,期待一个解释,却只看见那人别过脸去,睫毛在眼下投出颤抖的阴影。

“这是杂志社的陈编辑。” 周骁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这是我朋友,姜疏白。”

“陈编辑你好,很高兴见到你。” 姜疏白忽然逼近,指尖虚虚搭上陈珩的手腕,“我们家阿骁以前从不许生人进家门的,你是跟阿骁以前就认识吗?” 他咬重 “我们家” 三个字,尾音扬起挑衅的弧度。

陈珩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阿骁?这个陌生男人竟敢用如此亲昵的称呼?他望着周骁后颈熟悉的月牙状胎记,喉间涌起苦涩 —— 曾经,这个称呼只属于自己,如今却被旁人轻巧夺走。他紧紧握住姜疏白的手,直到对方痛呼出声才松开,刚要开口,周骁却抢先说道:“是同学。”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陈珩盯着周骁泛红的耳尖,突然想起八年前暴雨夜,这人也是这样别过脸,用同样轻得发颤的声音说 “我要搬家了”。此刻的逃避,与当年如出一辙。

“原来是同学。” 姜疏白弯腰整理食材,袖口滑下露出腕间银链,吊坠是枚小巧的萤火虫,“阿骁总说同学时代没什么朋友,看来是骗我的。” 他忽然抬头,笑意温柔却不达眼底,“陈编辑要不要留下来吃饭?我煮的海鲜粥连阿骁都赞不绝口呢。”

周骁猛地抬头,与陈珩目光相撞的瞬间又迅速躲开。陈珩看懂了那目光里的哀求 —— 别留,快走。

“不了。” 陈珩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破碎的沙哑,“突然想起还有工作。” 他转身时撞翻了玄关处的伞架,却没有弯腰捡拾,任由金属伞骨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背后传来姜疏白的轻笑,混着周骁急促的呼吸,像根细针扎进耳膜。

电梯里,陈珩盯着镜面中自己通红的眼眶,突然想起周骁书桌上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书页间夹着的萤火虫标本,翅膀纹路与姜疏白的银链吊坠分毫不差。原来有些东西,早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就已易主。

陈珩走后,姜疏白眼见着周晓瘫坐在地上的样子,上前想扶起他,却被狠狠甩开。

周骁的后背重重磕在木质地板上,凉意顺着脊椎爬上后颈。姜疏白的指尖还残留着他推开时的力度,那股子狠劲不像是推搡,倒像是要把某种根深蒂固的东西连根拔起。

“我今天没让你来。” 周骁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像块浸了水的破布,“姜疏白,你是故意跟他那么说的,对吗?”

客厅的落地窗透进暮色,将姜疏白的影子拉得细长,笼罩在周骁蜷缩的身影上。男人弯腰去扶,手腕上的萤火虫吊坠晃过周骁眼前,光斑在他瞳孔里碎成齑粉。

“我故意的。” 姜疏白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不然怎么能看到你这幅痛不欲生的样子?周骁,你明明过得这么苦,为什么还要对他笑?“

“他是我八年前没说完再见的人。” 周骁喉咙发紧,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玻璃杯,却被姜疏白抢先握住。

“所以呢?” 姜疏白突然用力,将周骁按在沙发上,“他能给你什么?安稳的生活?体面的身份?” 他的指尖掐进周骁后颈的胎记,”你怎么不告诉他你还爱他,让他带你走?“

周骁猛地推开他,玻璃杯在地上摔得粉碎。碎片划过脚踝,渗出的血珠滴在姜疏白的鞋面上,像朵开败的小红花。“我没忘。” 他抓起桌上的萤火虫标本罐,“这些年我拼命写作,就是想带我们离开那些烂事。但陈珩不一样,他是……”

“是白月光,是干干净净的月亮。” 姜疏白冷笑,从口袋里摸出根烟。

周骁愣住了。月光照不进阴沟里。你以为他看到你手臂上的烟头疤,看到你半夜做噩梦尖叫的样子,还会说‘我们重新开始’?别做梦了,他只会像所有人一样,觉得你是个疯子,是个被生父毁掉的垃圾 —— 就像周三民说的那样。

周骁望着满地狼藉,想起陈珩离开时撞翻的伞架。那把伞是去年姜疏白送的,藏青色伞面上印着细碎的萤火虫图案 —— 他最讨厌的图案。此刻伞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极了姜疏白看陈珩时的眼神。

手机在此时震动,屏幕亮起陈珩的消息:“明天八点,我在灯塔等你。” 周骁盯着那句话,想起十七岁那年暴雨夜,陈珩把校服外套罩在他头上,说 :“这样像不像一座移动的小房子?”

陈珩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屏幕亮起,是周骁发来的消息:“对不起。”

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又悬,“删除” 键的红色边框近在咫尺,却好难摁下。眼泪砸在沙滩上瞬间就被粗粝的沙粒吸干,连个痕迹都不留。

“对不起” 三个字在聊天框里泛着冷光,与记忆里的温热形成刺眼对比。那时他们总在早读前躲在操场角落分吃一袋豆浆油条,周骁的校服永远有洗干净的皂角香,现在却只剩下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和电话那头永远忙线的嘟嘟声。

海浪卷着碎贝壳拍上脚踝,陈珩忽然想起周骁曾说过 “海水是月亮的眼泪”。他抬头望向夜空,今晚没有月亮,只有厚重的云层在海天交界处翻滚,像极了暴雨将至的模样。八年前也是这样的天气,周骁最后一次在教室后门冲他挥手,书包带子上挂着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说 “明天见”。

电话第八次被挂断时,陈珩终于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咸涩的海风灌进领口,他却感觉不到冷,只听见自己的哭声被风浪扯碎,散在空荡荡的海滩上。那些被他小心珍藏的回忆碎片,此刻都变成了扎向心脏的细针 —— 周骁抄在物理笔记本里的情诗,夹在书里的电影票根,还有毕业那年偷偷刻在灯塔石阶上的名字,如今都成了笑话。

远处传来轮渡的汽笛声,惊起一群海鸟。陈珩摸出手机,翻到那年夏天偷拍的照片:周骁站在礁石上,白 T 恤被海风吹得鼓起来,他转身时嘴角扬起的弧度,曾是陈珩整个青春里最明亮的光。此刻照片上的人影却渐渐模糊,被不断落下的眼泪晕成一团灰白。

“原来你早就打算好开始新生活了。” 陈珩对着黑暗中的灯塔轻声说,“连告别都这么体面,让我连恨的理由都找不到。” 他想起周骁书桌上那罐萤火虫标本,想起姜疏白腕间的同款吊坠,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混着哭声,惊飞了脚边觅食的螃蟹。

潮水越涨越高,很快就要淹没灯塔下的石阶。陈珩站起身,任由海水漫过鞋面,浸透裤腿。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条未发送成功的消息:“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盯着这句话,直到屏幕被泪水糊成一片,才终于按下删除键。

当第一滴雨砸在额角时,陈珩转身走向公路。身后的灯塔在雨幕中越来越小,石阶上的刻痕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就像他生命里那个叫周骁的人,曾经那么深刻地存在过,如今却只留下一片空白。

这场持续八年的梦,终究是该醒了。

手机在掌心震动,主编的号码跳动得刺眼。陈珩深吸一口气接起,听筒里立刻炸开连珠炮:"林昼的稿子进度呢?下周就要开选题会了!" 他望着浪尖上碎金般的夕阳,喉间泛起苦笑:"主编,我想申请换人对接......"" 想都别想!"对方的怒吼几乎要震碎耳膜," 拿不到稿子你就别回编辑部!"

挂断电话的瞬间,一颗雨珠砸在屏幕上,晕开细碎的涟漪。陈珩摸出烟盒,却发现打火机在周骁家撞翻伞架时遗落了。

次日清晨,陈珩顶着黑眼圈推开工作室的门。姜疏白正坐在沙发上翻杂志,指尖夹着根薄荷烟,空气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雪松香。"陈编辑来得不巧。" 男人抬头时眼底带着血丝,"阿骁去医院了。"

“他怎么了?” 陈珩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压抑的颤抖。

陈珩的心脏猛地一沉,昨夜海边的痛哭突然变得无比荒唐。

“在哪家医院?”

“陈珩,” 姜疏白用烟蒂指着他发抖的指尖,“阿骁不想见你。”

“你凭什么这么说?”

薄荷烟在晨光中明明灭灭,男人的眼神里既有挑衅,又藏着某种隐秘的哀伤,“就凭这八年我一直陪着他,我远比你更了解他。不过你也不必担心,他只是发了一夜烧,我来之前烧已经退了。”

陈珩的掌心反复碾过那张皱巴巴的医院地址条,姜疏白的话如芒在背。他自以为最懂周骁,却在现在才后知后觉 —— 这八年的空白,像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横亘在曾以为亲密无间的两人之间。

雏菊在怀中轻轻颤动,嫩黄色花瓣被攥得发皱。病房门虚掩着,消毒水气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膏味。

周骁不想见曾经的恋人,但林昼总不能拒绝陈编辑的探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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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巢
连载中知茶 /